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上)

關燈
耳畔的風聲輕柔舒緩,像首低吟淺唱的歌,悠然自得的唱著仲夏夜妖嬈的清爽之色,如水月光從雲縫裏透出來,一束一片地投進林間的草地,斑斕,迷魅,寂靜。

靠在樹邊,垂在臉側的黑色發絲,隨著微風搖曳著擋住了眼底翻騰的淚光,絲絲縷縷的痛從唇邊的呼吸蔓延開來。

心底悶悶的痛著,一股子莫名的恐慌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奔騰河水,在身體裏橫沖直撞的襲卷了所剩無幾的力氣。

醒來之後,眼前出現的陌生面孔全都帶著不懷好意的奇怪笑容,那些打量著她的目光,好像商人評估貨物的價值,令卡麗熙如芒刺在背,坐立難安。

記憶被高燒的體溫蒸發的只剩一些零星的畫面,恍惚之間,好像聽見列摩門納在耳邊說著什麽……一個名字,一句誓言。

“喝了。”驀然,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

看著眼前的碗,黑乎乎的湯水散發著令人作惡的味道,蹙眉。順著碗邊那只修長漂亮的手,視線一路而上,最後落在幾縷搭在肩膀上的紅色頭發,火焰的色澤,耀眼,亦張揚。

“快點。”些許不耐,從催促聲裏流露出來。

搖頭,斂眼,偏開臉。

皺眉,有些自找麻煩的感覺,瞧了一眼手裏的碗,棕色的眸底透出黑色的斑斕,悄然閃現一絲無奈。“你身體裏的毒,並沒有完全驅散。你要是不喝藥,還會繼續發燒,不想那麽痛苦就趕快喝了。”

不語,藍色的眸子安靜地望著前方,好像漆黑一片的林間有什麽吸引了她的註意,卡麗熙一眨不眨的看著那裏,月光輕盈地勾勒出淒涼絕色的側臉。

深深嘆息,挫敗感驀然襲上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真不知道要拿這位小公主怎麽辦,從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睜開的瞬間,她就開始哭泣不止,嚷嚷著要找一個叫門納的人,應該就是那個蒙面的黑衣女子。

卡麗熙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從開始的哭鬧,到後來的抽泣,現在只剩下默默無聲的流淚……高燒後過於透支的體力,令這個嬌弱的小姑娘,已經走到了虛弱不堪的邊緣,只能任由眼淚時不時滑落臉頰,蒼白的淚水,空洞的眼。

大家見她這幅模樣,就把矛頭全部轉向了一旁閑適無聊的夏爾瑪,紛紛指責她不去安慰卡麗熙,才導致這麽一個招人喜歡的小姑娘,一路上哭哭涕涕的。

這,和她有關系嗎?

又不是她讓她哭的,好吧,就算是因為他們帶走了她,令她離開了熟悉的人,從而害怕傷心。那也不是她一個人的錯,這是任務,不是玩笑。

如果不能將卡麗熙帶給拉蒙西斯,夏爾瑪絕對有理由相信,那個笑起來溫和俊美的年輕法老,一定會不遺餘力的清剿埃及國內的“刀火”組織。

到時候,哭得就不是卡麗熙了。

“是你自己喝,還是我幫你灌下去。”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藍眸一顫,淚光閃現的剎那,斑斕的月光墜入一片藍色的海洋,碎成了斑斕的醉人光芒。

仰起臉,很長很緩的嘆息,將夏爾瑪瀕臨崩潰的情緒,幹幹凈凈地揮散在入夜的清涼山風裏。“喝吧,你要是繼續發燒,小命就保不住了,公主殿下。”

吸了吸鼻子,側目,聲音輕顫著開口。“你們要帶我去哪裏,哈圖莎嗎?”他們一定是奉拉巴爾撒之命,搜捕自己的人,想及此,呼吸之間更添一層悲涼。

端著碗坐下,擡手朝身後一指,輕道:“朝那邊是去哈圖莎的路,我們是朝另一個方向走。”

楞,急問。“你們到底要帶我去哪裏?”不是哈圖莎,會是哪裏。

“埃及。”

大驚,驚詫的疑雲布滿藍色瞳膜,不知所措慌張的開口,聲音裏透著顯而易見的愕然。“為什麽去埃及?”

挑眉,看了看火堆邊大吃大喝的巴舍,繼而露出淺笑,隱約有絲莫名的無奈。“有人在那裏等你。”

“等我?”更加糊塗了,自己根本不認識埃及人,怎麽會有人在埃及等她。

將碗遞到卡麗熙的眼前,輕道:“喝吧,都涼了。這個藥涼透了更苦。”

目光輕閃,猶豫著接過碗,看著濃黑的湯藥飄浮著一層白色的細碎月光,像極了現在的心情,亦是如此淩亂,如此難以收拾,如此仿徨不安。

看著卡麗熙將藥喝下去,夏爾瑪總算松了一口氣,拿過空碗,站起身朝火堆走去,剛邁出的腳步,陡然又停下。

回頭,俯視著樹旁蜷縮成一團的白色側影,在四周盤旋的莫測夜風裏,這片玲瓏的側影透著疲憊至極的膽戰心驚……皺眉,片刻,收回視線,快步離去。

少頃,在一次來到卡麗熙身旁時,手裏已經多了一件鬥篷。

抖開手裏的鬥篷,蹲下身為她蓋上,將領子攏緊,打量了一圈,沒有一片半縷白色的裙子露在黑色鬥篷之外,夏爾瑪滿意的笑起。

“謝謝。”微微驚訝,怯生生的低聲道謝。

“睡吧,還有很遠的路要走,睡不好覺,體力會跟不上。”她說,輕拍卡麗熙的肩,手下的肩胛嶙峋突兀,越發的懷疑這位敘利亞公主嚴重的營養不良。

點頭,輕聲應著。

站起身,斂眼看向卡麗熙。

她正微垂著眼簾,半倚半靠著樹桿,似是淺寐半睡的姿勢,又若只是單純陷入自己的思緒中,纖長的睫毛點綴著未落下的淚光,凝結了清冷月光的孤單寂寞,著實令人有些不忍直視……

轉身,慢慢地離開,盡量放輕的步子,藏著一份不想驚擾寧靜深夜的好意。

★★★ ★★★ ★★★

他們到底想去哪裏?

這個問題,在跟蹤了夏爾瑪一行人的第三天,終於有了答案。

敘利亞方向。

然而,新的問題又浮現在那層冷然的茶色眸底……為什麽是敘利亞?

卡麗熙是阿尤法送到赫梯和親的公主,為了換取王位的長安久保,他絕對沒理由重金雇傭“刀火”潛進赫梯,再將卡麗熙劫回去,這完全說不通。

那麽,就只有一個理由了。

他們根本不是去敘利亞,而是途徑這塊聯結了赫梯與埃及的大陸橋梁,他們最終的目的地,應該是----

埃及。

雖然有一堆說不清楚的地方,但是列摩門納相信自己的判斷絕對沒錯,從這三天“刀火”的行進方向和速度來看,他們就是沖著西奈半島以南的埃及而去。

“刀火”的行事一向怪異,未必手捧重金就能請動這個龐大的組織,更何況還是執行這麽一個危險至極的劫持任務。

放眼這塊光怪陸離的大陸,能令“刀火”挺而走險潛入赫梯,頂著全境嚴查密搜卡麗熙的風聲,將她偷偷帶出赫梯的人,細想之下,恐怕只有一個人。

那位盤踞在貧瘠的沙漠,卻能盡享尼羅河帶來的無限豐饒,被世人膜拜盛讚為眾神之子的……埃及法老,拉蒙西斯二世。

那個年僅十九歲登上法老寶座,手持著統一了上下埃及的黃金權仗,號令著強大埃及帝國的年輕法老,才有足夠的理由劫持卡麗熙。

他的行為,無非與這場耗時曠久的大戰有關,抓走卡麗熙的目的,應該是想在陣前羞辱赫梯人……“你們的王連未婚妻都保護不了,被我們埃及人從他的眼皮底下抓了回來。你們還在這裏沖鋒陷陣為他保衛天下,這樣做值得嗎?”

不得不佩服拉蒙西斯的心思,這麽小小的一個舉動,足以令七十萬赫梯大軍一時間潰散成沙,沒有凝聚力的軍隊,就像一道沒有澆鑄粘合的城墻。任它綿延千裏,還是高聳入雲,只要輕輕一推,立刻就能土崩瓦解,揚塵銼灰。

很妙的計策,只需要卡麗熙一人,便可實現埃及千軍萬馬苦戰數年才能達到的效果,不愧是沙漠之王的埃及法老,果真是心思縝密。

不敢離“刀火”的馬隊太近,列摩門納始終與他們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三天下來,他們並未發現被跟蹤了。

三天,她遠遠的望著逐漸恢覆體力的卡麗熙……

她總在哭,傷心的像個被獵人捉住的小動物,微弱不堪的掙紮之後,卡麗熙的安靜更加令列摩門納感到無力的揪心。

那個嬌小的身影默默地坐在夏爾瑪的身前,垂在風中的長發漣漪著寂寞的暗藍色光芒,那把宛若黑夜般妖嬈的發絲,失去生機勃勃的快樂,黯然的綻放著不曾見過的沈默。

映象之中,這位敘利亞的小公主最喜歡笑,毫不起眼的小事,都能引來她的笑聲流淌在林梢葉間。

然而,此時此刻,卡麗熙唇邊那抹甜美無憂的弧度,宛若冬日裏被凜冽的寒風凝結的溫暖,絲毫不見了蹤跡。

那麽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眼前,卡麗熙的恐懼可想而知。偏偏一幫男人裏唯一的女人,是那個一臉漠不關心的紅發女子,冷眼看著卡麗熙的眼淚飛散在奔騰的馬蹄下,卻能面無表情的毫不關心。

那個……該死的女人!

手裏的小石頭“啪”的應聲裂開,緊攥不松的指縫流下灰白色的粉沫,被飄過的夜風兜轉著捎向纏著薄霧的林梢,瞬間即被黑色的夜融化成一縷似煙若霧的影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