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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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情?她是為生你而死的,有什麽冤情?”程氏不著痕跡地將屋子裏的人都打量了一圈,瞧著各個臉上掛著不讚同甚至憤怒的表情,暗自松了口氣。這下她徹底撕下面罩,不再偽裝成體貼溫婉的姨母,語氣尖銳刻薄道:“姐姐要是知道自己拼命生下兒子會掘自己的墳墓,怕是要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她這話太難聽了,定北侯掃了她一眼,那眼中透著不悅,示意她不要亂說。

程氏暗自咬牙,剛才她不插嘴是因為知道定北侯會幫她說話,她只需要示弱裝可憐就夠了。可是現在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料之外,局面對她越來越不利,她要再不反擊辯解就真是輸了。

傅星來之前就被裴璟打過招呼,到了正廳不準說話,一切都交給他。傅星知道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很重要,一直老實的待在裴璟身邊沒有吭聲,可是程氏說話太氣人了,傅星忍不住了想跳出來反駁,一旁的裴璟拽著她的手制止了她。

被程氏這樣諷刺,裴璟臉上依舊神色淡淡,讓人窺探不到他內心的情緒。

開棺驗屍太荒唐了,不僅定北侯接受不了,屋子裏的大部人都接受不了,族長好言勸道:“裴大小子,開棺驗屍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不要胡鬧。”

裴鈺十來歲就上了戰場,手上沾染鮮血無數,對神鬼早就沒有敬畏之心,因此他倒是能認同裴璟的想法,不過因為這件事涉及他的母親,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屋子裏的人紛紛指責裴璟,裴璟說了那句話之後就一直默不吭聲。他不說話為自己辯解一二,族中的人就越指責越起勁,胸腔的正義感像是噴泉一般猛地湧了出來,情緒越激烈,指責的話也越難聽。程氏見到這樣的局面,努力壓住嘴邊的得意。

等到他們的憤怒達到最高的時候,裴璟終於開口了,他輕笑道:“璟不過見氣氛太過沈悶,跟諸位開個玩笑,大家這麽激動幹什麽?”

不少跟裴璟打過交道的族人都知道裴,他看似溫潤好說話,實則十分固執,他們還真怕他不管不顧地將大程氏的棺材給撬開,現在聽他說那是玩笑話,一個個都松了口氣。不少跟裴璟親近的族人都笑著埋怨他,真是嚇死他們了,下次可不要再開這種玩笑。

裴璟一句輕飄飄的玩笑,就局面一下子逆轉過來,看著跟他談笑的族人,程氏氣得差點繃不住臉上的表情。

定北侯聞言神色稍緩,看著大兒子頭上殷紅的血跡,覺得有些刺目,也有些愧疚。但是愧疚了一瞬,他又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他的錯,若是裴璟不開這個玩笑,他也不會氣昏了頭,用茶杯砸他。

對於廳內的各種鬧劇,老夫人一直像個看戲的人一樣,沈默地圍觀著。

裴璟跟各位叔父們談了幾句,又將話題扯到程雲霓的死上,“當初碧玉姑姑就察覺母親難產這事有古怪,趁著局面混亂的時候,她將母親當初生產時候穿得衣服藏了起來。衣服上面沾著血,只要讓鬼醫驗驗就一切都一清二楚了,若是諸位信不過鬼醫,咱們也可以請皇上派太醫來查。”

一句話直接將所有的路都給堵死了。

程氏沒想到碧玉那個賤人居然還留了這一手,心裏懊惱,當初就不該將這件事交給蘇媽媽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長安適時地將那件血衣展示出來,又將血衣交給早已經在一旁等候的鬼醫及劉太醫。

程氏在見到血衣的那一刻確實有點失態,被一直關註著她的裴鈺捕捉到。他一直都知道程氏並非外界傳聞那般美好,但是得知她為了嫁入侯府而殺害親姐,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程氏好歹也做了侯府主母這麽多年,什麽大場面沒有見過,微微失態後她立即調整自己的表情,很快就找出話來反駁:“不過一件血衣,並不能說明什麽。若你們真的有心陷害我,別說是一件血衣,就是十幾二十件血衣都可以拿出來。”

“這血衣的布料是番邦進貢的棉玉錦,衣服上的暗紋在陽光下可以看到彩繡青鸞。母親這匹布還是父親當年大勝仗,皇上賞賜。”裴璟頓了頓,垂眸道:“據說番邦進貢的棉玉錦只有三匹,璟沒那麽大的本事弄到這罕見的棉玉錦。”

在場的只有定北侯見過這棉玉錦,只要他開口承認這血衣是棉玉錦,那程氏就真的翻不了身。定北侯雖然惱恨程氏心狠手辣,但是夫妻這麽多年,他還是心有不忍。視線避開廳中央的裴璟,他含糊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本侯早就忘了。”

程意柳沒想到都到這個時候定北侯還在維護程氏,要是這次沒有扳倒程氏,那等程氏緩過勁來,真的要害她的時候,定北侯肯定也只會將這事輕拿輕放。傅敏的話在她耳邊徘徊,程意柳不想死,所以她必須要借這個機會讓程氏沒有還擊之力。

她給不著痕跡地給程氏旁邊的蘇媽媽使了個眼色,蘇媽媽眼睛微閃,走到廳中央跪下,“奴婢有話說,當年先夫人確實是主子下毒害死的。”

“蘇媽媽!你在胡說什麽?”程氏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怎麽敢,怎麽敢!她難道不想要她孫兒的命了嗎?

程氏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佛,靜靜捏住,仿佛要捏碎似的,那是蘇媽媽在她兒媳有孕的時候專門去千楓寺求的保平安的。

蘇媽媽也看到了那個玉佛,但是她不為所動,繼續交代當初程氏害她姐姐的經過。

程雲裳因緣巧合救了崔娘子,崔娘子為報恩一直留在她身邊伺候。當年定北侯身受重傷,也是程雲裳讓崔娘子醫治好他,可是定北侯卻認錯了人娶了她姐姐。

後來在程雲霓懷孕的時候,程雲裳被接到侯府,每日看著他們夫妻恩愛,她心裏難受,最終在某一日沒忍住,質問他為什麽說話不算數,那時定北侯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誤會解開了,倆人的感情越來越不受控制,直到被程雲霓撞破。

程雲裳哭著求姐姐成全他們,但是程雲霓卻絕情地拒絕了,還讓人將她送回太傅府,不僅讓程父嚴加管教,還讓程母安排她出嫁。

程雲裳被關在屋子裏,心中的恨意一天天增多,直到有一天聽到程母無意中說起定北侯和程雲霓多麽恩愛,程雲裳大受刺激。她認為程雲霓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她的,是程雲霓奪走了她的幸福。

程雲裳假裝同意父母的安排,又借口擔心姐姐,讓他們同意她去照顧程雲霓,然後將從崔娘子那拿來的毒下給程雲霓。

“大少爺,對不起。奴婢為虎作倀這麽多年,自知罪孽深重,沒臉祈求你的原諒。”蘇媽媽重重磕了個頭,看著程雲裳道,“夫人,對不起,奴婢不想再造罪孽,將來報應到兒孫身上。”說著說著,她的嘴慢慢流著深紫色的血。

等到眾人反應過來,她已經身中劇毒無力回天。

程意柳垂著眼睛不敢直視一動不動的蘇媽媽,雖然這個結果是她跟她母親早就想到了的,但是當這一幕真的來臨,她還是有些害怕。心中默默念道:“蘇媽媽走好,我一定會遵照咱們的約定,保你孫兒平安無憂,你安心地去投胎吧!”

“程氏,你現在還有什麽話可說?”定北侯看著表情無悲無喜的程雲裳,很難將眼前這心狠手辣的人與記憶中的那人溫柔商量重合。

程雲裳在蘇媽媽敘述往昔的時候也跟著陷入過去的回憶中,聽到定北侯的質問,她知道自己輸了,她沖他笑了笑,這個笑容很平靜。定北侯恍惚,仿佛又見到了當年他受傷昏迷時那個如仙女般的她,受傷的疼痛將他從恍惚中扯了回來,他看著手上被程氏指甲劃開的血跡,有些愧疚又有些懊悔,“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們姐妹倆。”

“裴璟,你贏了。”程氏笑著,眼淚卻慢慢從眼眶裏留了下來,“是我,我下毒害了你母親。我不後悔,因為你母親也不是什麽好人。她明明知道裴郎認錯了人,可是她為了一己之私將錯就錯。你不會真以為她讓我來侯府是為了陪她吧。她啊,擔心裴郎在她懷孕的時候有其他的女人,所以故意將我拖下水,然後再利用裴郎的愧疚鞏固她的地位。她搶了我的東西還想讓我當墊腳石,做夢!”

裴鈺聽著她的話,心中一沈,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母親……”

“鈺哥兒,你要好好照顧妹妹,找一個疼她愛她的良人。傅敏不是個善茬,你以後不要再被她的甜言蜜語給蠱惑。”程氏淡淡一笑,又朝裴璟望去,“璟哥兒,我有想過把你當親兒子對待,可是你的存在一次次提醒我殺姐的事實,我怕當初的事情敗露,所以才不得不要你死。但是裴璟,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裴鈺和裴珍他們並不知道這些事,他們一直把你當親大哥,我們上一代的恩怨就此罷休,你們是血脈至親,不要手足相殘。”

程氏的嘴角在開始冒血,定北侯將她摟在懷裏,神情大慟:“雲裳,”

“我常常在想,當初要是沒有遇到你該多好啊!”程氏笑道,眼前又浮現當年他們初見的場景。

“雲裳!是我對不起你們姐妹,是我的錯!”定北侯抱著她痛哭,聲音嘶啞:“當年你就不該救我。”

“我死後就不入你們定北侯府的墓了,做個孤魂野鬼就好,不用去面對姐姐。”程氏的聲音越來越低,伸手想要摸他的臉,“裴郎,我累了,還有,對不起……”

手還沒碰到他的臉就垂了下去,懷中的人還有餘熱,定北侯不相信她已經香消玉殞,不停地搖晃著程氏,似乎這樣就可以將她搖醒似的,大悲之下,胸口疼得喘不過氣,定北侯猛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裴鈺眼疾手快地將他扶著,看著地上呈紫黑色的血,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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