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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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毒血不僅讓裴鈺一楞,在場的所有也都楞怔了片刻。鬼醫最先反應過來,疾步上前抓著定北侯的脈,摸了一下又沈默地放下,對上眾人關心詢問的目光,他搖搖頭。

接著,屋子裏的劉大夫也上前給定北侯把了脈,斟酌猶豫了好久,還是一言不發。

他們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是他們的表情和地上的毒血已經說明了一切。

知道自己中了毒,定北侯沒有半點膽怯,他是武將,從上戰場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有些可惜,自己這條賤命沒有死在戰場上。定北侯低頭親了親懷中這人的額頭,聲音有些虛弱:“鬼大夫,本侯還有多長時間?”

鬼醫看著他手背上程氏劃得那條痕,毒應該是下在她的指甲上的。定北侯也猜到了,看著手上的劃痕,輕聲喃喃道:“當日咱們夫妻曾戲言,要同生共死,如今這戲言也算成了真。不過雲裳,這一世我認錯了人,下一世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了,你等著我,等我彌補這一世的錯……”

屋子裏的人都靜靜看著他們,裴鈺眼睛有些發熱,啞聲問道:“這毒真的沒法解嗎?”

鬼醫搖搖頭,大概程氏早就預料到有這麽一天,所以早早地在定北侯體內下了另外一種毒,這毒跟另外那種毒混合,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無力回天。程氏應該是真的愛定北侯,只不過這種愛太可怕了,鬼醫不自覺地打了個抖。

母親死了,父親也即將死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失去了兩個至親,饒是裴鈺心理再強大也忍不住崩潰,他赤紅著眼一把將裴璟提起來,“裴璟,這下你滿意了?”

長福想要動手將主子從二少爺手中解救出來,裴璟察覺到他的意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動,長福抿嘴退下,眼睛一直盯著裴鈺,以待他傷害主子的時候動手對抗。

傅星在裴璟旁邊一直很聽話地當個看客,她很同情裴鈺一下子失去兩個至親,但是程氏是服毒自盡,定北侯是程氏下的毒,這一切並非裴璟所願,他不過是想給自己的生母討回公道,這怎麽能怪在他頭上呢!

傅星聽著裴鈺的質問,很不高興,更讓她不高興的是,一個武藝高超的人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裴璟,有武功了不起啊!傅星讓小綠將自己的武力值提到最佳狀態,然後一拳打在裴鈺的肚子上,一把將裴璟奪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下。

傅星今日沒有吭聲,裴鈺就下意識地將她忽略,沒想到這人卻給了他重重一擊。裴鈺捂著肚子蹲下,身體疼心也疼,眼淚不爭氣地冒了出來,他開始還小聲啜泣,接著慢慢變大,最後嚎啕大哭。

傅星最討厭人哭得這麽大聲,她皺眉,想到今日的事確實對裴鈺打擊夠大,她放軟了聲音,“你別哭了,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她的本意是定北侯所剩時間不多了,裴鈺應該陪他說說話,而不是蹲在這裏哭,但是裴鈺誤會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什麽時候才是哭的時候?難道是等母親發喪嗎?裴鈺眼神陰鷙地看著傅星。傅星沒有準備,被他的眼神嚇了一大跳,裴璟將她護在身後,“二弟,你有什麽怨氣沖我來!”

空氣都靜了下來,兄弟倆對峙,劍拔弩張。

圍觀的族老想要出聲勸說,另一族老阻止了他,“這是他們兄弟倆的事,你看老夫人都沒管,我們外人插什麽手!”

目光一直放在程氏身上的定北侯終於察覺出氣氛的怪異,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有氣無力地道:“裴鈺,你忘了你母親剛才的交代嗎?我們上一代的事情就此終結,你們是兄弟,不求你們能齊心協力,但也不希望你們反目成仇。這是為父最後的希翼,你們……明白嗎?”

裴鈺將周身的氣勢收斂,默不吭聲地走到程氏面前,將程氏抱起,面對定北侯驚愕的目光,他一言不發地走了。

當天晚上,定北侯毒發身亡,死前的願望是跟程氏合葬,不入定北侯府的祖墳。

她想要做孤魂野鬼,他陪著她一起做,那樣她就不孤單了。

定北侯府到底是顧念裴鈺,沒有將程氏給定北侯下毒的事上報,只說定北侯是暴斃而亡。定北侯死了,但是兩個兒子誰繼承侯府成了一大難題。

定北侯是武侯世家,繼承者自然要會武功能領兵打仗,但是定北侯又自來立嫡立長,族中老人討論了幾天幾夜,直到定北侯下葬都沒能討論出結果。

老夫人將裴璟叫到了正院,詢問他是否想要繼承侯府?裴璟沒回答,反而問起了她另外一件事,“祖母,碧玉姑姑說當初是你派人將她救了出來,你是不是知道我母親是姨母害的?”

老夫人轉動的佛珠一頓,很是詫異,“璟哥兒,你怎麽會這樣想?”

“當年為我接生的穩婆已經死了,但是她的女兒被我找到了,她說她母親曾說過,是你給了她一大筆銀子讓她離開永世不得入京城。”裴璟語氣平靜地如同一條鏡面,“人就在康樂院,祖母要是不信可以當面對質。”

“裴璟!”老夫人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是我放任程氏害了你母親?”

“璟並無此意,璟只是想知道當初的真相。”

“好好好,既然你想要真相,那老婆子就告訴你所謂的真相。”老夫人將手上的佛珠一把摔在地上,佛珠落得滿地都是。

“當初你母親將程氏請到侯府做客陪她,我不讚同,曾找她談過不止一次,但是她這個人很固執,當時我也沒多想。後來我在她院裏安排的人稟告,程氏和你父親有了首尾,你母親撞見好幾次但都沒有伸張。我覺得很奇怪,就讓人多註意你父母,結果察覺出她的打算。”

“程氏雖然手段惡毒,但是她的話沒錯,你母親這人也不是什麽好鳥。她就是想利用程氏拴住你父親,等到孩子生下來再一腳踢開程氏,可惜她算錯了程氏,以為她是什麽小白兔,結果自食惡果。”

裴璟以前聽說的都是生母如何落落大方,如何端莊賢淑,可是這些日子從程氏和祖母的口中,他知道了生母的另一面,心情有些覆雜。

“那祖母既然已經知道程氏的毒計,為什麽不拆穿她?”裴璟問道。

老夫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笑了好一會兒才反問道:“我為什麽要拆穿程氏?是程雲霓自己先算計別人,結果賠上了自己,我給她提過醒的,她不聽。”

“你父親那時將他認錯了人的事情告訴我,程氏對我們侯府有恩。恩將仇報的事我可做不來,況且他又整顆心都系在程氏身上,我要是將這事捅了出去,他勢必大受打擊,一蹶不振。”老夫人輕笑,似乎在嘲笑裴璟的天真,“你母親跟我不過名義上的婆媳,還不值得我做為她這般做。”

她這話將無情薄涼發揮得淋漓盡致,裴璟理解她的選擇,但是一想到她無情的對象是他的生母,他沒辦法說服自己理解她。

心中的寒意陣陣往外冒,裴璟覺得眼前這人怎麽這麽陌生,半響,他聲音嘶啞:“老夫人,那我中毒的事呢?也是你放任的嗎?”

稱呼都從祖母變成了老夫人,老夫人睨著他,眉眼倨傲,反問道:“你覺得呢?”

裴璟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恭敬而疏離道:“璟知道了!”

李嬤嬤在一旁有些著急,好幾次都想要出聲但被老夫人的眼神制止了。裴璟忽然跪下:“老夫人,定北侯府的主人歷來武功高強,定北侯這個爵位是靠軍功堆上去的。璟自知平庸,無法擔任這爵位,因此這繼承人的位置還是交給裴鈺。璟已經打算辭官去江南,以後老夫人在侯府要好好保重身體。不肖子孫裴璟祝長命百歲,一世無憂。”

看著磕頭離去的大少爺,李嬤嬤無奈地嘆了口氣,“主子怎麽脾氣還這麽倔。你當初根本就不知道程氏給大少爺下了毒,為什麽不解釋呢?”

“解釋又如何?”老夫人扯著嘴角冷笑,“他已經認定我是個心思惡毒,唯利是圖的人,我又何必多費唇舌。”

李嬤嬤還想再勸,老夫人不耐煩地擡了擡手,“好了,我累了。”

今日的天氣陰沈沈的,屋子裏也昏暗的不像話,老夫人垂眸靜坐,手上一下一下撥弄著被李嬤嬤拾起來的佛珠。這串佛珠是傅星從千楓寺買了送給她的,可惜斷了,老夫人看著這些珠子,有些失神。

李嬤嬤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主子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不值錢的佛珠,她嘆了一口氣,走到主子旁邊。老夫人已經察覺到她,斂了心神平聲問道:“怎麽了?”

“太傅府來人了,來接她回府的。”李嬤嬤輕聲道。

“把侯府攪得天翻地覆,如今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老夫人冷笑,眼裏劃過諷刺。還真以為她不知道蘇媽媽是受他們的指使,他們程府害得定北侯府這麽慘,收點利息怎麽了。“李嬤嬤,你去告訴程家的人,既然進了我定北侯府的門就是我定北侯府的人,歸家回府,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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