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2章 冰心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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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床,等待小二給她們送早飯的時候,林不羨就聽到雲安把周六叫過來,囑咐了些什麽。

吃完飯,周六正好也回來了,林不羨還以為雲安讓周六去買了什麽?原來只是一些紙筆罷了。

林不羨心想:難道是雲安出去這一趟,心有所感,想寫些什麽?主動上前,問道:“需要我幫你研墨嗎?”雲安本來想讓林不羨替自己裁紙的,一想覺得也可以,答道:“正好,我打算寫點東西,由你親手研的墨,質地必然細膩,送人也妥帖。”雲安拿過墨石遞給林不羨又盛了半碗清水放在一旁。

林不羨接過墨石並未立刻開始研墨,而是問道:“你要寫什麽,送給誰?”

雲安一邊折宣紙,笑道:“我能寫什麽?就是‘剽竊’一點兒我們那邊的先賢名人的詩詞歌賦罷了,送給空谷。”

林不羨不禁莞爾,燕國的文人極重視節操,誓死捍衛的那種,就算是誰真的‘剽竊’鐵證如山也不會承認的,雲安倒好……明明可以憑借自身的優勢聲名鵲起,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口中那些“先賢名人”的作品據為己有,可她偏不。反而把這些東西死死地捂著,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拿出來示人,每次“借用”還都要告訴她一聲。

但,這正是雲安身上寶貴的品質之一,和她待在一起會莫名安心。

“想通了?”林不羨溫柔說道。

雲安感嘆道:“是啊……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送禮不妥。不管我和空谷今後的關系如何,會不會因為他當了官就發生某些變化,至少在這一刻,在他回來之前的這段日子,我們還維系著從前的關系。從前雪中送炭給他那些東西也就罷了,如今他金榜題名我卻和俗人一樣,不僅傷了這份感情,更會被人看輕,舍了東西又不討好,何必呢?反正空谷很喜歡藍星的古典詩詞,我就借花獻佛,投其所好唄。”

“如此才好。”林不羨很支持雲安這一決定,她實在不想讓雲安因為自己失去太多東西,關於“送禮”這件事,林不羨總覺得……雲安要是真的走了那一步,會失去更重要,更寶貴的東西。

這指的並不單單和李元的朋友情誼,而是……雲安心中的某些“自由”和“堅守”,一旦在這兒丟了,今後就很難找回來了。

對此林不羨沒有任何證據,大概就是女子的預感吧。

林不羨嗅了嗅手中墨石,蹙著眉把墨石放到一旁,想了想索性直接丟了……

“那塊墨石怎麽了,為何丟了?”雲安不解地問道。

林不羨搖了搖頭:“臭墨一塊。味道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你這塊墨石雜質太多,用不了幾年就會褪色,哪裏來的?”

“……大概是周六在路邊幫我買的吧。”

“這不行,由儀!”

……

門外傳來由儀的聲音:“小姐?”

“你讓周六陪你出去一趟,到文坊街去逛逛,買塊上好的徽墨石來,要古法漆煙工藝制成的那種,若是不好買……松煙亦可吧,但產地務必要徽墨,馨香淡雅。”

“是。”

林不羨的目光掃過架子上懸掛的那幾只毛筆,喚道:“等等!”

“是,小姐。”

林不羨只隨意撥弄了幾根筆的筆桿子,擡眼無奈地看著雲安,對外面的由儀說道:“再去買兩套‘紫霜毫’來。”

“小姐……紫霜毫比‘漆煙墨’還難得,此地荒僻……怕是買不到。”

“沒有紫霜毫,總也要兩套‘白霜毫’,寧王殿下的府邸就在此地,不會連白霜都沒有的,去吧。”

“是。”

雲安放下手中的裁紙刀,驚嘆道:“你說的那些……好貴的吧?”

林不羨嗔了雲安一眼,答道:“雖然咱們拿不出頂級名貴的材料來書墨寶,總也不至於寒酸成你這樣子吧?草紙做底,臭墨做料,糙筆為媒……如此寫出來的東西,即便是書畫名家也會黯然失色的,送墨寶本就是心意為重,你這未免也太不講究了。”

雲安被林不羨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解釋道:“在藍星……書法字畫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藝術了,而且,我就是一個工薪階層家庭出身的普通人,能有一支百八十塊的鋼筆,我就覺得不錯了,哪裏懂這些呢?”

雲安如是說,惹得林不羨一陣心疼,保護欲澎湃,她握住雲安的手,柔聲道:“從前是我疏忽了,今後有我,必不會再讓你受委屈。這文房四寶啊……奧妙自在其中,不需旁人教,等你用的多了……只打眼一瞧,隨手一摸,便能分辨優劣。我這裏還有幾卷不錯的宣紙,你先拿去用。徽墨也還有半塊,要是買不到就先用我的。”

“亦溪,你真好!”雲安的眼眸亮晶晶的,滿是繾綣。

林不羨覺得甜蜜的同時,更多的是對雲安的虧欠,她們在一起已經這麽久了,自己卻忽略了好多東西,多虧發現及時……否則定要被人笑話了去。

一想到雲安可能被人嘲笑,林不羨的心裏就非常不舒服,她絕不允許發生這種事。

林不羨拿出自己的宣紙,雪白雪白,上面還有些亮晶晶的點點,味道也好聞極了,摸上去卻不似看起來那樣充滿“顆粒感”,手感反而很細膩,不仔細尋找連一點兒纖維感都摸不到。

“這宣紙真好!”雲安由衷讚道。

“自家作坊做的,你喜歡的話……我讓他們再多送點兒來,你要多大的,我裁給你。”

“別!”雲安按住了林不羨的手背,不舍地輕撫宣紙,繼續道:“先別糟蹋東西,我先在這些‘草紙’上練習練習,這回我不打算照搬全抄,你也幫我看看……覺得可以了咱們在謄寫上去。”

“好。”

文房四寶準備就緒,雲安執筆,提袖,書道:《芙蓉樓送辛漸》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一口氣寫完,雲安說道:“這首詩是我們那邊一位叫王昌齡的大詩人送給他的朋友辛漸的,我想了好久,覺得這首詩的內容和意境最合適……而且這最後一句也是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句。你看,把芙蓉樓改成七寶樓,李元第一回 請我吃飯的地方,有紀念意義。辛漸改成李元,還有倒數第二句這個‘洛陽’改成‘洛城’大部分就成了。只是前兩句這個“夜入吳”和“楚山孤”是兩個地名,暗含了對仗和平仄在裏頭,我又不熟悉燕國的地理,不太好改。”

林不羨低低吟誦了一遍,然後拿起毛筆又沈吟須臾,隨後便提筆寫了起來,一氣呵成。

雲安吟誦道:“《七寶樓送李元》春雨連山靜入攏,夜闌舉杯明月共,洛城親友曾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如此,可好?”

雲安細細琢磨,目光越發明亮,讚道:“好好好,簡直太絕了。特別是這個‘洛城親友曾相問。’你改的太妙了!原詩的意思是王昌齡告訴辛漸,要是老家的人詢問我的事情,你一定要告訴他們我是‘一片冰心在玉壺啊’!被你這麽一改就變成了,洛城的人曾經詢問過關於李元的事情,我說空谷是‘一片冰心在玉壺’。簡直是既應景又承情的一句話了!李知府調任雍州,空谷一時半會兒回不了洛城,他肯定很擔心自己在洛城的風評,有沒有人替他說好話……你這麽一寫,嘖嘖嘖,亦溪,你真厲害!”

林不羨被雲安誇的有些羞,抿了抿嘴唇,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好?我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林不羨想起雲安常說的一句話,學以致用。

雲安一個箭步上前來,攬住林不羨的腰身,貼了貼臉,說道:“你真好。”

……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由儀就買到了林不羨交代的東西,到底是寧王府的所在地,雖然受氣候影響荒蕪了些,該有的東西還是有的。

由儀將東西一一放到桌上,當著周六的面稟報了價格,說道:“一共是三百七十兩,奴婢身上沒有那麽多銀子,是周大哥付的。”之前雲安給了周六一些銀票,正好派上了用場。

林不羨對雲安說道:“相公,買文房四寶的錢不該底下人出,記得給周六補上。”

“我知道,你放心。”

周六客氣道:“小的身上的銀子是爺之前存放在小的這裏的,還有好些,不用補。”

“這不行,一筆賬是一筆賬。”林不羨說道。

“是,那小的就謝過夫人了。”

趁著眾人說話的功夫,由儀看到了桌上的墨寶,看完後讚道:“小姐又得新詩了?”

林不羨臉上的表情不變,平靜問道:“如何?”

“小姐的手筆自然是一頂一的好,特別是這最後一句,淡雅高潔。只是……”由儀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是,那奴婢就鬥膽了。只是……這李三公子畢竟是外男,這首詩流傳出去怕是有損小姐清譽,不如將這……文題中的李三公子的名字改為‘兄長’,言明關系,也好避嫌。”

林不羨看了雲安一眼,說道:“這首詩是相公所做,我不過是一時手癢替她執筆罷了,何需避嫌?”

“啊?!”由儀發出一聲驚呼,怔怔地看著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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