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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除舊 其時有家家戶戶有立竹桿懸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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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依舊是朝日, 阿素醒來時發覺榻上已無人,想必李容淵早已去上朝。她伸了個懶腰,方覺身子舒展了些, 似被圈困了一夜。她四下環顧不由有些奇怪,昨夜自己明明睡在榻角,怎麽醒來時卻直直躺在榻中?

然而顧不得細思,她心中尚有一事。昨日她派琥珀回沈府打探, 今日應已有了消息。果然, 阿素剛邁入自己住的那間靜室,琥珀面帶喜悅,抱著白團子上前迎她。

阿素笑道:“何事如此高興?”

琥珀見左右無人,低聲道:“我昨日回府,阿郎與夫人專程問起娘子近況, 想來並不曾舍了娘子, 且再忍些時日,興許就能接娘子脫了這火坑。”

阿素知道琥珀說的阿郎與夫人自然是指五娘的耶娘沈侍郎與藍氏, 她原以為自己已是沈家的棄子, 卻沒想到沈陟倒疼愛這個庶出的女兒, 竟還想著要接她回去。若非懼怕奚氏,從前她倒也願意回沈府去替五娘盡一份孝道,然而此時,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見阿素怔怔,琥珀寬慰道:“娘子勿急, 一時半會怕是沒著落, 且再耐心等上一等。”

知琥珀回錯了意,阿素從她懷中接過白團子,笑道:“其實, 這裏也算不得火坑罷。”

琥珀聞言頓時紅了眼眶道:“他這麽對娘子,娘子竟還為他說話。”

阿素知道琥珀說的是李容淵,若被飲瀾聽到了可不得了,趕忙按住她道:“別渾說,不過是做些雜事,平白惹人誤會。”

聞聽此言,琥珀更氣不打一處來,握著她的手道:“那娘子倒說一說,昨夜娘子到何處去了。”

阿素耳尖一紅,倒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你知道的,值夜去了。”琥珀將她身上上上下下都摸索一便,見全須全尾,仍氣呼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哪有值了夜就值到一張床上去的。”

阿素頓時面頰緋紅,她實是不知怎麽就和李容淵睡在一張榻上,原以為這是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卻沒想到連琥珀也知道了,恐怕在整個東苑之中都人人心照不宣。琥珀還要再說,阿素咬唇,喝止道:“休傳閑話。”心裏想的卻是,下次不能這般。

見她神色嚴肅,琥珀一頓,片刻後開口嘆道:“那娘子如今是怎麽打算,難道竟是不舍得離開了?”

阿素還真沒想過這事,最初她確實有逃走的念頭,然而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裏去?況且這幾日她發覺,待在李容淵身邊,有那麽多機會可以接觸到阿娘、阿兄……她還指望著他能再幫襯自己家一把,又怎麽舍得走呢。

然而這些理由卻不能告訴琥珀,所以阿素只能望著她支吾道:“我只是覺得,這裏每日吃的還不錯……”

琥珀氣得笑了,望著她輕嘆道:“娘子還小,不懂這其中厲害,即便這金玉之鄉再令人沈醉,也比不過一位可以托付終身之良人。”

阿素知道琥珀想勸她不能無名無分耗在這裏,要為自己的前途打算。她說的是人之常情,然而阿素卻顧不得那麽多,自要抓住眼前一切為自家謀劃,況且她也不信李容淵真會對她有什麽興趣,不過是覺得新奇放她在身邊,得了空便逗弄一番。

於是阿素便轉了個話題道:“你這次回去,見我阿耶與阿娘身體可好?琥珀點頭道:“阿郎與夫人都安好,只是奚娘哭了幾次,實是想念娘子得緊。”

聽聞奚氏之名阿素背後一寒,想起那日她要扼死自己之時美艷的臉上猙獰的表情,心中實是懼怕。既然她不知為何已經知道自己並非五娘,為何還哭著念她?這戲是要做給誰看?

阿素心事重重,然而她終究對奚氏有愧疚,暗暗下了決心,若有機會定要補償於她。現下她心中還有一件極重要之事,阿素擡眸,琥珀似知她所想,低聲道:“娘子讓我留心那位鄭任鄭大人,我著意打聽一番,並沒有任何消息。”

阿素心中失望至極,阿耶恐怕如今還被關在刑部天牢,她原以為阿娘與阿兄已發覺鄭任是此中關鍵,與李容淵已商量出對策,卻沒成想竟毫無動靜,難道她竟全然料錯了不成?

然而阿素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安然入睡的昨夜,城北安仁坊的鄭宅遭了賊,也未曾丟失什麽貴重之物,只是剛從金吾衛府接回車隊中有一個箱子不見了,那盜賊不僅登堂入室若出入無人之境,還留下一封手書。

然而奇怪的是,讀了那手書之後,鄭家不僅未報官,反而嚴密封鎖了消息,於是竟無人知那個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第二日上朝時鄭任神情頗有些憔悴,散朝後,原本立身朝堂前列的他走得極慢,似有心事,直到被拍了拍肩膀,才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倉皇轉身,卻見九皇子一臉關切望著自己道:“鄭公可是身體不適?”

若論官職,刑部尚書為正三品,賜紫服金魚袋,而李容淵不過五品,衣緋服,按理應向他行禮。然而他是皇子,所以反而是鄭任向他拱手道:“勞殿下掛念,老臣無事。”

李容淵笑道:“鄭公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是昨夜未睡好,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他意有所指,鄭任心驚膽戰,昨日他府中掌事從金吾衛府中領回那被劫的壽禮,然而一卸貨他便發覺不對,開了箱之後更是嚇破了膽,那十車的財帛,如何就變成了十車的兵甲。

鄭任自知著兵甲的來歷,未免惹禍上身,他當機立斷便要將這些兵甲運出府,然而未待成行,府中遭了賊,竟丟了其中一個箱子,那賊人還留下一封手書,將他此前所作所為寫的一清二楚,鄭任心驚,即刻命人封鎖消息。他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恐怕不將他拉下馬,幕後之人不會善罷甘休。

又回憶起倉皇的昨夜,鄭任半晌才回過神來,卻見李容淵依舊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擦了擦汗道:“殿下說笑了,如今是清平治世,老臣亦受陛下福澤,一切皆好。”

李容淵翹起唇角道:“那便好,我方聽聞昨夜城防戍衛捉獲了一位小賊,招供曾潛入鄭公府中盜竊,今日見了鄭公才知,原來並無此事。”

鄭任耳邊翁的一聲,若那賊人被抓,供出兵甲取自自己府中,這私藏兵甲的罪名恐怕自己是洗不脫了。然而他也並非愚笨之人,此時緩過神來,望著李容淵顫聲道:“原來,原來這一切竟是殿下指使。”

李容淵淡淡道:“鄭公此言,我卻聽不懂了。”

鄭任知道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如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中,不由切齒道:“殿下究竟要老臣如何?”

李容淵不接話,反而微笑道:“不知鄭公是否記得,前些日子工部有位八品小吏,喚作餘現,因上司貪腐一案被關入刑部天牢。他本是被上司陷害,然而卻有人收受了賄賂,將他在獄中折磨致死,替上司頂了罪。”

鄭任陰沈道:“不錯,正有此事,難道殿下還要為他出頭不成。”

他是真不明白,難道李容淵竟要為一位八品小吏的死活與他過不去,卻聽李容淵低聲道:“非也,此事本因鄭公瀆職而起,若鄭公引咎辭職,陛下念在鄭公往日苦勞,應許還鄉度日,還可安享晚年。”

鄭任此時終於明白他的目的,他是要斷了自己的仕途,然而他卻想不通,自己如何得罪了九皇子。鄭任陰晴不定地望著李容淵道:“殿下只告訴我一件事,那偷竊的賊人,究竟有沒有被城防戍衛拿到。”

李容淵淡笑道:“自是可被捉到,也可未被捉到,一切皆取決於鄭公的抉擇。”

鄭任這下徹底明白,一切都是面前之人布下的局,自己只有順著走的份。見他神色猶豫,李容淵道:“如今鄭氏一門百口的性命,皆系於鄭公一身。”

這便是赤裸裸的威脅了,鄭任擡頭,只見李容淵一派不經意,雙手籠在袖中,是沈靜溫和的樣子,然而他方才的語氣卻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壓力,自己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在青煙裊裊玉宇廣博的延華殿中,景雲帝望著安泰沈聲道:“皇親國戚犯法,與庶民同罪,如今這案件尚未查清,即便他是你的夫君,是駙馬,朕也不能徇私。”

安泰今日待散朝便從建福門入宮,為的便是求一道旨意好去刑部天牢接人,沒想到果然被景雲帝駁回,此時不由言辭間帶上三分薄怒道:“那我倒想知道,皇兄究竟查出了什麽來。”

景雲帝不答,只是命人詔刑部、禦史臺和大理寺三司長官入宮。大理寺卿望著皇帝與長公主,躬身道:“前日在西京之郊外查處了一個私自鑄鐵的作坊,打造了一批箭鏃與穿雲甲,似長安城中正有人囤積此物……”

安泰聞言冷道:“皇兄難道以為,元郎與此事有關不成。”

景雲帝淡淡道:“朕不懷疑,朕只講證據。”

安泰望著大理寺卿道:“你想清楚再說,到底有沒有查出這些兵甲究竟流向何處。”

那大理寺卿擦了擦汗道:“並……並未查到。”

安泰望著景雲帝道:“既然未查到,皇兄又如何認定此事與元郎有關?”

景雲帝淡淡道:“昨日鄭卿上了封奏疏與我,說已查出了些線索,此事確與元子期有關。”說完四下環顧,卻不見鄭任蹤影,遲疑道:“鄭卿在何處?”

此言猶如晴天霹靂,安泰斷然道:“絕無可能。”也順著他的目光去尋鄭任,這時卻有一位內侍上前,將一封奏疏呈與景雲帝,他微微掃了一眼,蹙起眉峰,安泰嗔怒道:“那麽皇兄便去請鄭尚書來,我願與他當面對質。”

景雲帝面色沈沈,擲了手中的奏疏道:“不必了,他引咎辭職,已卸印回府待罪,之前那些自然也不做數。“

安泰聞言卻並無驚訝,揚起唇角道:“他空口無憑汙人,難保不是心虛,若皆可如此信口開河,我也可以說,這些兵甲不是別人的,而正是為他鄭任造的,皇兄是信我,還是信他?”

景雲帝只當她是氣話,鄭任忽然引咎辭職,推翻此前所言,讓他不僅也對之前的判斷產生了懷疑,難道真冤枉了元子期不成。見安泰一臉憔悴,不由安撫道:“莫說氣話,哪有這麽巧的事,朕自不願冤枉一個忠心的臣子,然也不能放過一個奸佞之徒,待徹查之後定給你一個說法。

因鄭任引咎辭職,刑部尚書空缺,暫由侍郎沈陟行尚書之職,安泰知道這位沈侍郎是剛直不阿之輩,沈家又曾是元家舊臣,定不會做刑訊逼供之事,元郎即便依舊在刑部天牢,也暫時無性命之憂。而景雲帝做此安排,想必也帶著對她的安撫之意。

想到此處,雖未求到放人的旨意,安泰倒松了口氣,一切似乎已恢覆正軌。

阿素自然不知,就在這短短的一日裏,鄭任引咎辭官,五娘的阿耶沈陟升了一級,她身在刑部天牢的阿耶也已轉危為安了。而長安城郊直通大漠的官道上,又有九騎武士押著十車糧草與錢帛,快馬加鞭向著千裏之遙的高昌而去,那車上的糧草足夠遭旱災的那幾戶人家食用一年。過了關隘,為首的一人放下兜帽,湛藍的眸子最後回望一眼長安巍峨的宮闕,回身策馬疾馳。

李容淵做完了計劃中的事,步伐輕快地邁入自己府邸,正見一位小美人立在門前翹首期盼,望見他回來,瀲灩的眸子頓時湧上一層欣喜,挨挨蹭蹭跟在他身邊,似想打聽今日朝議內容。

他若不經意透了些口風,她得了好消息便一陣風似的雀躍而去,李容淵不由嘆了口氣,這般沒心沒肺,還是要將人圈得緊些才行。

此時已是臘月之末,還有幾天便是新年的元日,朱雀已將府中一應事物都打點妥當,只待新年。其時有家家戶戶有立竹桿懸幡子,新歲祈長命的風俗,朱雀教阿素以大黃、蜀椒、桔梗、桂心、防風等泡制屠蘇酒,她偷嘗了一口這新釀的綠酒,想起書中曾讀到,屠蘇酒意為屠絕鬼氣蘇醒人魂,這還是這一世她過得第一個新年,不由感慨,過了年便是新一歲,但願能除舊立新,一切順遂。

除舊自然要洗穢,今日李容淵慣常要在溫泉室中沐浴,以往他從不要人入內,但自從上次她誤闖過一次,李容淵每次皆要她伺候,阿素無法,也只得捧著澡豆並幹凈的巾帛,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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