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威懾

關燈
第二天一早,劉恩慈被一陣激烈的狗叫聲吵醒。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膝蓋一重,立刻想起自己懷裏還躺著個人。林笙看來燒已經退了,這會兒睡得還算安穩,只不過臉上又是汗又是泥,還有血跡,花貓似的,看起來十分狼狽。昨天天黑沒有註意到,今早才發現她的額頭好像磕到了,劃了一個不小的口子。劉恩慈撥開她的頭發查看,有點兒發愁:這地方這麽明顯,要是好不了這姑娘就破相了。

狗叫聲越來越近,劉恩慈快速搖醒林笙,一邊握緊了鐵棍。林笙還恍恍惚惚的,她揉著眼睛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有人過來了。”劉恩慈低聲道,一邊探頭從窗口往外看去。

“是那些人嗎?”林笙面露緊張之色,卻見劉恩慈松了一口氣:“不是,是禁衛軍。”

“我們在這裏!”劉恩慈朝外面大吼兩聲,又用鐵棍把窗戶敲得震天響,狗叫聲愈發激烈,負責搜尋的禁衛軍也發現了劉恩慈所在 。喊了一聲“在那兒”,一群人便沖了過來。

劉恩慈松了一口氣:“看來得救了。”

林笙和劉恩慈一齊被送到張府,路上聽到領頭的楊沖說了昨天發生的事情。比他們想象得要幸運一點,他們滾下山坡不久,一群學生上鹿亭游玩,發現了打鬥的痕跡,立刻便報了官。一聽皇家獵場出事,立刻出動禁衛軍來搜查,便救下了被困在樹上的張君斐,之後又連夜搜索了周邊地區,發現溪邊的屍體。只不過那時候,屍體已經被沖到溪流極下的地段,禁衛軍搜索錯了方向,弄到今天早上才找到兩人。

到達張府的時候,皇帝林翰林都已經在了,幾個禦醫守著,一接到兩人一大群立刻鬧哄哄地圍了上來,劉恩慈和林笙各自被強灌下一大碗參湯。整個過程中,景瑞帝一直沈著臉一言不發,弄得林笙和劉恩慈心裏面都七上八下的。

林笙一般喝著參茶,一邊從碗邊沿怯怯地看了張君斐一眼,後者坐在眾人身後,面無表情。待太醫替兩人把了脈,包紮好,又重新開藥,聽到太醫說兩人沒什麽大事,景瑞帝安慰了幾句,便把劉恩慈給拎走了,而林笙也被安頓回床上,房間裏面很快就只剩下張君斐和林笙兩人,奇怪的是連林翰林也沒有多待,就這麽走了。

林笙嘟起嘴,這臭老頭真是不客氣,好歹她明面上還是他的孫女兒,就算是塑料情,也得裝一裝吧。

“昨天嚇到了?”張君斐突然道,林笙點點頭,然而她立刻反應過來,驚訝地道:“是你?”

“嗯。”張君斐上前,端走林笙喝完的參茶,又拿了一個厚厚的枕頭墊在她的背後,讓她可以舒服地坐著,最後才坐到她身邊,低聲道:“昨天的事情,是我的失誤,連累到你了。”

“這個沒什麽,你也想不到……”林笙回答道:“你是什麽時候,額,恢覆的?”

“突然恢覆的。”張君斐伸手碰了一下林笙額頭上的紗布:“我讓徐嬤嬤準備好消疤的良藥,等傷口稍微愈合一點,你就開始抹,不會留下疤痕的。”

林笙“嗯”了一聲,到底是女孩子,現在脫離了危險,自然也開始擔心起自己這滿身的傷最後會留下疤痕。

“累不累?”

“現在還好……”

“不累的話,先跟我講講你們那邊發生的事情。今天楊沖說,發現了兩具屍體。”

“嗯。”林笙應了一聲,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右手虎口上的一個劃痕,不再說話了。張君斐突然起身坐到林笙的身後,從後面抱住了她。林笙不安地動了動,張君斐抱得更緊,右手輕輕拍打她的手臂,低聲哄道:“噓,別怕,你回來了,什麽事情都不會有。”

張君斐一直在她耳邊低聲安慰,林笙忍不住又掉下眼淚:“我殺了人,那個人是被我砸死的。”

“事情的大概我知道了,那個人是一個殺手,你殺不殺他,他都是要死的。”

林笙淚眼朦朧地看著張君斐:“你們都這麽覺得的嗎,他是一個殺手,我殺他就沒有問題?”

張君斐楞了一下,他觀察著林笙的神色:“你的那個國家,是不是很少死人?”

林笙搖搖頭:“每天都有人出意外,但是殺了人的人,一定會受到懲罰。”

“就算別人攻擊你,你要是還手,也需要受到懲罰?”

林笙抽抽鼻子,莫名其妙地順著張君斐的話道:“也不是,算正當防衛。”

張君斐弓起手指,輕輕抹去林笙的眼淚:“你昨天不僅是正當防衛,還是在保護我,你是在為我而戰。”

林笙盯著張君斐,張君斐好笑地捏捏她的臉:“只要我在,沒有人可以因為這件事情審判你。”

林笙“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她已經敏銳地感覺到,張君斐也好,劉恩慈也好,他們對人命並不是那麽在乎,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她內心所想。她知道自己在那個時候沒有其他選擇,她的做法就是放到現代法庭上,也不會受人指責,但是,那是一條人命啊!她從小到大,連魚都沒有殺過,更不要提就這麽殺死了一個人,說她矯情也好,她現在就是恨死了自己。而她更加害怕的是,她來這裏不到三個月,就被迫殺了人,之後呢,她會不會殺更多的人?如果她不殺,是不是就要被別人殺害?

她沒有安全感。

張君斐一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並沒有放下,張君斐也確實不能理解,就算是他的母親,杖斃不老實的丫頭也是很普通的事情,他只當林笙是個弱女子,被這樣的事情嚇到了而已。

張君斐摟著林笙安慰了她一會兒,道:“我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但是有些事情,我還是需要問你,好嗎?”

“你問吧。”

“那些人,其實是去追殺劉恩慈的,是嗎?”

林笙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

張君斐笑了一下:“如果是來殺我的,犯不著動這麽大的陣仗,而且你之前帶我去踩點,什麽危險也沒有遇到,不是嗎?劉恩慈這次進京,是帶了軍隊的,軍隊就駐紮在京城外,一旦他出了城回到軍隊之中,就會被立刻保護起來,固若金湯,那時候想要殺他就難了。更別提他要是回到黑龍省,在那裏他就是一個土皇帝。所以殺手想要殺他,必須在京城之內下手。並且動用了狼群,這批人想必準備已久。”

林笙“哦”了一聲:“是的,死掉的兩個人,是幫助捕捉兔子餵養狼群的人。我問了劉恩慈是什麽人在暗算他,他說敵人太多,猜不出來。”

“劉恩慈未來很可能成為掌握東三省並天津港口百萬大軍的帝國巨擘,明裏暗裏不知道多少人希望他死無葬身之地。”張君斐頓了一下。林笙回過頭看著他,小聲地問道:“你是不是也,你家和他的情況是一樣的。”

“更誇張。”張君斐苦笑:“他和皇帝是外甥舅舅,打著骨頭連著筋。不說這個了,如果他們下手的對象真的是劉恩慈,我心裏面倒是有了一個猜想。”

“什麽?”

“你知道東胡族嗎?”

“不知道。”林笙老實地回答道。

“東胡是塞外的一個游牧民族,他們隨畜牧而轉移,驍勇善戰,屢煩我大榮邊境。東胡族未受禮教開化,他們的王位靠武力爭奪,開國那會兒,他們是內鬥,自己打來打去,把自己打個內傷。後來總算是回過味了,不打自己人,都爭著來打大榮,幾乎每一次的王位爭奪戰,大榮就要跟著遭一回秧。”

林笙:“……聽起來好慘。”

“是啊。”張君斐搖搖頭:“大榮當年靠著……奪了天下,一直對武將忌憚,重文抑武簡直到了扭曲的程度。即使是受小國此等侮辱,也只是想著派人打到差不多的程度,然後賠禮,換一時的和平。這種情況,一直到——”

“一直到你父親的出現。”林笙接過他的話,張君斐笑了起來:“是的,一直到我父親的出現。但是結果你也看到了,張家遭受滅頂之災之際,正是東胡新王登基。而現在,東胡王病危,各個部落蠢蠢欲動,劉恩慈又遭受了追殺。”

林笙想了想,道:“可是他們為什麽要殺你和劉恩慈,如果是忌憚大榮兵力,不應該刺殺你們兩個的父親嗎?”

“你覺得呢?”

林笙老實地搖搖頭:“我不明白。”

“是恐嚇。”張君斐道:“殺掉一個將軍,自然會有另一個將軍頂上,張將軍世間難得,也不是沒有。但是殺掉他們的家人子嗣,卻會讓所有的‘張將軍’膽寒。”

林笙沈默,這個道理她懂。再強大的人也會有缺點,強大勇敢的人或許不怕死,但是死的人是自己深愛的妻子和寄予重望的子嗣呢?

“所以,第一個人是我,當我變成了傻子,也就沒有了追殺的必要,而第二個人,就是劉恩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