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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須證安宴非毒鳩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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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惹人眼。

這一年來,莫遲越來越出名的事情,人在岐州的蕭瑀也有所耳聞。蕭銳為此特意寫信問問父親的意思,結果蕭瑀回信說嫁出去的女子,所為不需要娘家做主。蕭銳遵從父親教導,在拼音一事上獨善其身,果然李世民沒有怪罪莫遲,叫蕭家上下都松了口氣。莫遲聽獨孤夫人講了蕭瑀信中的話之後,也明白蕭瑀的意思,雖然偶爾將母親接到王府小住,偶爾去蕭府探望下蕭後、獨孤夫人和蕭鄭氏,卻並不特別的親近蕭家。

襄城公主本還擔心他們夫妻分離許久感情淡漠,但看莫遲如今神采飛揚,臉色紅潤,也算是放下心來。蕭瑀被貶官後一直不見起覆之勢,這次筵席亦推辭了不曾出席,蕭家此時隱隱有失勢的征兆,叫襄城公主很是不安。眼下看到莫遲春風得意,她也能安慰自己公公不入閣為相,也不見得是壞事。否則蕭家還有這樣一位女師在朝中,必定成為他人攻擊的目標。

與女眷這邊的一團和樂優雅不同,男賓那邊則是熱鬧非凡。李世民回顧起昔日征戰歲月,唏噓不已,眾人隨之感懷之際,魏王口占樂府詞,令樂工現場演唱,更是深得李世民的歡心。一時君臣舉杯頻頻,場面熱鬧喜慶,唯一遺憾的是太子李承乾因身體之故,不能開懷暢飲。

和不大飲酒的李承乾不同,李恪在皇子中顯得特別的活躍,到處與人碰杯,剛和房玄齡等文臣唱和吟了幾句詩,就又與程知節、李績、李靖等一幹武將手舞足蹈起來。

如此和眾人推杯換盞,還不到子時,李恪就已喝得酩酊大醉,莫遲見之無奈,只好向李世民告罪,帶他到凝雲閣裏休息。

李世民看了看爛醉如泥的兒子,無奈的點頭答應,吩咐太監使軟榻將李恪擡去凝雲閣,又叮囑禦膳房備下醒酒湯,便放李恪夫妻離去。

待宮女太監們都退下之後,莫遲看著醉枕在自己膝頭的李恪,剛剛還保持著笑容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她撫摸著李恪的臉頰,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臉熱的嚇人。在睡夢中,他的眉頭是鎖緊著的,不用微笑,也不必微笑,仿佛只有這一醉才能發洩出他內心所有的壓抑與煩悶。

莫遲從小失去雙親,並不能真的理解李恪的心情。但是隨著相處日久,她也漸漸有些明白了。

李恪在乎他的父母,所以在乎他們對他的態度、對他的看法,所以李世民和楊晏筠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的心。可是不管他的父母做什麽事情,都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的心情。李恪內心的難過,和自己在現代的那些覺得父母永遠不會理解孩子的同學,竟然微妙的相似。

“他也許不適合做皇帝。”看著熟睡中的李恪,莫遲忽然想起了進宮赴宴前,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烏卿說過的話。“他太重感情,太容易心軟了。”

莫遲苦澀的勾起嘴角,這是她第一次覺得烏卿的話她難以否認。

九十一 敢怨沈屙因君父

更新時間2013-7-27 23:52:05 字數:3607

“你在為我擔心麽?”

突然對上李恪亮晶晶的雙眸,莫遲不禁嚇了一跳。更讓她疑惑的是,李恪說話口齒清楚,眼神清澈明亮,完全不像是個喝醉酒剛剛醒來的模樣。

這家夥……難道剛剛醉酒是裝的?莫遲想到這裏不是在自家府上,終於把想一問究竟的話咽了回去,而是決定繼續配合醉酒的吳王,把這場戲繼續做下去。

“王爺醒了?我去叫人拿醒酒湯來。”莫遲朝李恪瞪了瞪眼,一副母老虎的樣子,語氣卻溫柔可人,完全是標準的王妃做派。

看到莫遲對著自己這幅心口不一的樣子,李恪險些沒笑出聲來,捂著嘴巴強忍了半天,故意口齒不清的大叫大嚷:“嗯……快給本王……拿、拿醒酒湯來……不要誤了明早的朝會……”

“王妃殿下,醒酒湯拿來了!”這次赴宴,不能帶下人進宮,所以瑤華就留在王府中,進來伺候的是凝雲閣的宮女巧兒,她一邊奉上醒酒湯,一邊偷偷的看向醉酒的李恪,露出一副嬌羞可人的模樣。

“巧兒,今天是你當值麽?”莫遲擡起頭時,已經收起了剛剛對著李恪橫眉立眼的模樣,恢覆了溫和的笑臉。

住在凝雲閣時,莫遲貼身只使喚瑤華,但並不妨礙她把這些小宮女們一一記在腦海中。

“回稟王妃殿下,是巧兒當值。請王妃容巧兒為王爺殿下餵下醒酒湯。”巧兒似乎理所應當似的要求道。

莫遲笑道:“不必,王爺醉酒不好服侍,把醒酒湯給我,你先下去,幫我準備熱水和手巾,我待會兒要幫王爺擦洗一下,換一身幹凈衣服。”

“是。”巧兒有些不情願的垂下頭,老老實實的離開了。

看著巧兒出去,莫遲這才低頭附在李恪耳邊嘟囔。“喝醉了酒,還有漂亮姑娘主動想湊上來呢,我若是要吃醋,只怕要不了三兩天,就要把自己酸死了。”

“放心,為夫最喜歡這股子酸味。”李恪猛地擡起頭,湊到莫遲唇邊親了一下。

須臾,巧兒送來熱水,眼看莫遲沒有叫自己幫忙的意思,只得悻悻退下,全然不知等他一走,尊貴的、醉倒在王妃懷裏的王爺就乖乖的自己爬起來擦洗,又用熱熱的醒酒湯漱了口——誰叫他就算沒喝醉,他家夫人也受不了他這一身的酒臭味呢!

莫遲雖然對李恪的做法不能理解,但好容易熬得李恪下了早朝回府,莫遲能夠有機會和他獨處,終於有機會把問題問出口:“為什麽要裝的爛醉模樣?”

“那天我們談起最後父親是不是把皇位交給了李泰,我突然有一種想法。”李恪負手而立,在房間裏踱著步子。“我在想,有句話叫做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所以?”

“我開始反省,我是不是在過去的一年裏做的太好了點。”李恪朝莫遲笑了笑。“雖然聽起來像是自誇,不過我倒是真的為去年我做的一切很得意呢!安州官場上的那些家夥,不知被本王搞得多麽的膽顫心驚!”

“你真的不是因為……”莫遲狐疑道。

李恪楞了一下,笑著摟緊了莫遲。“被你看出來了麽?不錯,我是對父親的偏心很難過,不過這我早就已經習慣了。本來是想醉一場,結果發現自己酒量練得太好,實在醉不了,幹脆就做一場戲吧!好過太早被人註意。”

“我會不會太過出風頭了?”莫遲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悶悶的說。李恪的話,讓她覺得有點挫敗。她開始反省自己的自以為是和自命不凡,自己不但小看了李恪,同時也沒有顧慮到李恪的立場。

“不,正因你如此能幹,我才能如此表現。”李恪看出莫遲的郁悶,擡起手,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像是哄小孩一般輕柔的說。“我本來在人前就是那種不務正業的樣子,而你卻從沒有過隱藏才能的經驗,我們一明一暗,這樣才正好。”

“真的?”

“真的。”

“但是……”莫遲欲言又止。

“不錯,父親的意思,才是關鍵。這是我最憂心的……”李恪擰緊了眉頭。“就算我將來有能力做到,我也希望玄武門的故事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有個計劃,能夠探一下父親的想法。”莫遲想了想,忽然道:“如果父親找我詢問起你醉酒的緣故,這就證明父親對你是放在心上的,我就可以借機拉近你們父子之間的關系。如果父親沒有問起……”

李恪心領神會,面色沈重的點了點頭。如果父親的心裏從沒有過自己,有的只是犧牲和提防,那他就真的再也無需那麽多的顧慮了。

新年之後,李世民果然頒下了《廢世襲詔》,雖然詔令中只是廢除了重臣的刺史世襲,但諸王一時間也都有些惶然,唯恐回到封地會引起皇帝忌諱,幹脆暫且滯留在長安。這期間,蜀王李愔的婚事也操辦起來,王妃馬氏嬌美可人外個性也精靈古怪,正配李愔。李愔成親前還向親兄長抱怨妻子不及嫂嫂美貌,結果新婚之後就被馬氏馴服得服服帖帖——馬氏煮得一手好茶,叫李愔嘗後一下子就拜倒在妻子裙下。

“莫遲啊,知不知道,今天朕為什麽在下課之後,把你留下?”李恪過了年仍滯留在京,莫遲卻還得繼續去宮中為皇子們上課,這日,許久不曾來旁聽的李世民終於再次出現,考察了皇子們的作業後,就單獨留下莫遲問話。

“父親請說。”莫遲盼望多日,終於嗅到一絲可能,自然樂於配合。

“你和……咳咳,吳王府中,最近是否有什麽事情發生?”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厚起老臉問道。

“父親這是從何說起?王府中一切安好。”

李世民皺起眉來,“莫遲丫頭,朕視你如女兒,厚著臉皮說上一句,女子過於好妒實在不是什麽好事,若恪兒因此與你有什麽齟齬……”

“父親這話,莫遲有些不懂了。”對於李世民出乎自己意料的話,莫遲不禁有些摸不到頭腦。“王爺和莫遲之間相敬如賓,並無任何齟齬。”

“那你說說,恪兒若非是滿腹心事,為何除夕那日爛醉如此?你當朕不清楚自己的兒子酒量如何麽?”

來了,總算李世民的心裏還是有李恪這個兒子的!莫遲不及為李恪開心,便把心一橫,終於說道。“莫遲以為,這是父親的緣故。王爺自覺作為兒子受了冷落,心裏難免不舒服。看到父親與眾人歡飲,王爺心中酸楚,所以醉酒。”

“大膽!”李世民沒想到莫遲會這麽回答,不禁氣得一拍桌子。“你怎麽反倒怪起朕來?朕聽說,你絲毫不顧恪兒臉面,將人送給他的美姬擅自發賣,如此妒行,你不思恪兒是對你有意包容,反而將錯怪到朕的頭上?!”

“發賣美姬之事另有內情,王爺也知情。莫遲倒要大膽問上一句,這件事是王爺府中私事,父親如何能知道的如此詳細?父親對王爺若真關註,就該親自問上一問,看我們夫妻是否真心和睦,為何又要來詢問兒媳?如何不是冷落了王爺?”

“無論是作為皇帝,還是作為父親,朕都沒有虧待過恪兒,朕給他的,是無憂無慮的人生,如何冷落了他?”李世民的眼神銳利而富有氣勢,在這樣的註視下,就算是朝堂上的大臣們,也會卑躬屈膝的跪倒在地。但眼前的這個女子,卻依然傲立在自己面前,挑戰著他的權威!她哪裏來的這麽大膽子?!

面對李世民充滿殺氣的眼神,莫遲反而毫無畏懼得笑了出來:“陛下,您給了吳王很多,但是您忘記了,他也是您的兒子,他也同樣需要您的愛。您的保護,並沒有讓他覺得無憂無慮,而是讓他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啊!”

“你對朕如此無禮,就真的不怕朕殺了你?”

“我怕,我當然會怕。可是,我更愛您的兒子,我希望您知道您的這種愛,給吳王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他無法說出來的話,我替他說,他無法表達的感情,我替他傳達,如果我做到了這些,就算是死了,那又有什麽關系?”

李世民怒極反笑:“朕一直以來,對你另眼看待,不計較你的出身卑微,重用你、留你在宮中教導皇子,就是欣賞你的不凡見識。但今天,你竟放縱到這種地步,指著朕的鼻子,說朕委屈了恪兒,你當真以為朕就不敢殺你麽……”

“若為王爺,死亦不辭。”莫遲跪倒在地,神色堅毅。

“父親!”李恪聞訊闖進殿時,正聽到這句話,不禁大驚失色,趕上前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湊到李世民身邊,拉住他的袖子,“父親息怒!”

“你來得正好,你倒是聽你這個好媳婦到底說了朕些什麽話?她不在家勸你多識大體、勤於政務,反倒跑來指責起朕的不是!朕的心意,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懂,所以才這樣任性胡鬧,連在除夕夜時也要喝的酩酊大醉的嗎?”

“父親,請恕莫遲失禮,但莫遲所言不假,兒臣確實……確實有些傷心。”李恪跪倒在地,連連叩首直至出血:“兒臣昔年早早離開父母身邊,孤單寂寞之餘,放縱得更加頑劣,後經父親與恩師教誨,此次已有改悔之意,想不到父親對兒臣的成績示弱不見,對兒臣之事更是不聞不問,兒臣一時難以克制心情,才會在除夕筵席上大醉。兒臣愚魯,盡心竭力為父親分憂,鎮守封地,也只希望求得父親一絲關註……”

“王爺,不枉我在父親面前失儀,你……你終於說出來了。”莫遲轉過頭,看向李恪,神色中透著由衷的喜悅。

“莫遲,莫遲!”和莫遲四目相對的一瞬,李恪的腦袋嗡嗡響,他從沒想過莫遲的臉色能難看成這樣。莫遲的身體一直非常健康,但是此時的她,臉色卻難看到讓他覺得害怕。

他有些懊惱,之前自己竟然如此信任莫遲去執行什麽拉近父子感情的破計劃,相信她的保證,絲毫沒有詢問過她究竟打算怎麽做,完全忘記了她從來不會考慮自己的安全。眼下父親暴怒,看著莫遲的眼神恨不得殺之後快一般,而莫遲的臉色又異常難看。他來的,終究還是太遲了麽?

“……”瞪著跪在自己腳下的莫遲和李恪,李世民喘著粗氣,一語不發。殿內的氣氛異常沈重,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李恪的心情已經緊繃到極點的時候,跪在他身邊的莫遲,身子終於軟軟的倒了下去。

“父親,您要當爺爺了。”這是莫遲昏倒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九十二 冒死直言為兒孫

更新時間2013-7-28 23:17:45 字數:3170

——貞觀十三年,剛過正月,吳王妃蕭氏突然在為皇子們授課後昏倒在儀秋宮中,皇帝立刻宣太醫入宮為王妃診治,確定王妃懷有身孕,剛滿一月。

“莫遲丫頭的情況怎樣?”

“陛下,王妃殿下身體健康,只是憂思過重,情緒激動,一時間才會昏倒。且初次懷胎,月份尚淺,脈象有些不穩罷了。”

……這是誰的聲音?莫遲覺得這聲音距離自己很近,但似乎又很遠。她很疲憊,但一種不踏實的心情終究還是促使她強打精神,睜開了雙眼。

“你醒了?”莫遲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人,居然是李世民。

“父親。”莫遲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一旁被她忽視的太醫葉芝不著痕跡的攔住。

“陛下……”葉芝率先起身,恭敬的朝李世民行了一禮,而後面色為難的看著臉色仍顯蒼白的莫遲。

李世民哼了一聲:“行啦,你身子不好,就不要起身行禮了。”

“多謝父親。”

李世民看了看有意回護莫遲的葉芝,“葉太醫,你也放心吧,朕就算生氣,也不至於對著孕婦耍威風。”

“陛下仁慈。”

“葉太醫,你先出去一下,朕有話問她。你們也先下去吧!”趕走了葉芝和侍奉的宮女,李世民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雙手撐在膝上,俯視著莫遲。

“父親,王爺……王爺呢?”看著李世民沒有開口的意思,莫遲終於忐忑的先打破了沈默。

那種失去意識的感覺對莫遲並不陌生。記得自己也是這樣離開了原本的世界,然後突然的來到了大唐。如果說剛開始來到這裏時,她還期待著能夠回去,那麽現在,她就是完全不願意離開了。

在這個世界,她有了自己的責任,有了自己的歸屬,有了自己的牽掛,有了……自己的愛人和家。正因為這些牽掛,才讓她無法安心的繼續沈睡下去。她覺得自己會怕,怕自己醒來之後會突然離開大唐,再跑到其他的世界裏去。

幸好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恢覆意識的莫遲意識到自己人在凝雲閣的臥房裏。她已經憶起自己對李世民說過了什麽,也察覺的出李世民的火氣還沒全消。但此刻,她仍迫切的想見到自己最在意的那個人,好讓自己那不安的心情能踏實下來,為此她不得不再次大膽的開口。

“朕罰他在門口跪著。”李世民沒有怪罪莫遲,但他的聲音卻不冷不熱,平鋪直述,聽不出感情波動。

“父親,這是為什麽?”莫遲心裏一緊。難道自己弄巧成拙,不但沒有解開李世民和李恪父子之間的疙瘩,反而讓李世民恨上了李恪?

“不這麽做,朕怎麽向眾人解釋自己在儀秋宮大怒,又親自跟著你們夫妻到這凝雲閣來?”李世民終於皺起眉來:“丫頭,我以為你是個穩妥的人,誰知你也這般胡鬧,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故意那樣激怒於朕,究竟有什麽打算?”

“莫遲並沒打算激怒父親。”聽出李世民沒有追責的意思,莫遲暗暗出了口氣,老老實實的低眉垂眼道。

“狡猾的丫頭,你這麽大膽的說了那麽多大逆不道的話,倚仗的護身符,就是你肚子裏的這個孩子麽?”提起這事,李世民忍不住重重的哼了一聲,表示著他的不滿。作為皇帝,他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己似乎中了兒媳婦的圈套。

有一瞬間,李世民是真的氣急敗壞到恨不得立刻賜死這個膽敢責怪自己、口無遮攔的女人,做了這麽多年皇帝,他不可能是個好脾氣的人。假如李恪闖入的時機沒那麽巧,假如莫遲那時候的話沒有打動他,那也許他就要做個出爾反爾的皇帝了。

當他聽到莫遲昏倒前說出的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不管再怎麽生氣,也沒辦法下這道聖旨。自己二十一歲的兒子,好不容易就要成為父親了,他這個父親怎麽可能因為言語沖撞,就賜死身懷有孕的兒媳?

如果李世民真的這樣做了,那莫遲即使死了,也可以證明她的想法是正確的,說他這個九五之尊果然是個從不知顧及兒子感受的差勁父親,也難怪兒子會因為他的態度,刻意酗酒。

“怎麽會呢……”莫遲否認道,“我從來沒有把我肚子裏的孩子當成護身符。相反,正是因為我懷了這個孩子,才迫切希望能把吳王的心情傳達給陛下。”

“喔?”

“沒有這孩子之前,我雖然看出王爺有心事,但我並沒有太過介意。我想,王爺遲早會明白父親的一番苦心,自己想開。”

“苦心?朕的什麽苦心?”李世民盯著莫遲,眼神銳利。

莫遲這次沒有避開他的註視,“我覺得,父親是很疼愛王爺的,否則,父親不會對我這般和氣,又這樣信任重用我入宮教導皇子。之前在宮外,父親應該也是知道我會嫁給王爺,才故意來試探我的吧?”

李世民並不否認莫遲的猜測,而是淡淡道:“你這孩子,倒也算是明理。”

“可是後來我發現,事情沒我想象的那麽簡單。”莫遲眉頭微微皺起。“王爺心裏始終有根刺,藏的很深,他不說,我也不敢問,只能暗暗猜測,然後……大膽一試,冒死也要替王爺剖明心事。”

“胡鬧,真是胡鬧!”李世民斥道:“你怎麽知道我們父子之間就不能慢慢的達成默契,偏要用這般胡鬧的辦法?!”

“原本我是有耐心等的,可是自從發現自己有了這個孩子之後,我就等不下去了。”莫遲咬著嘴唇,神色浮現出一絲母性的溫柔。“我希望這個孩子的父親,能夠了解到自己被父親所愛,然後如他的父親愛他那樣,心無芥蒂的去迎接孩子的到來。假如我不幸失敗了,他的心情陛下無法理解也沒能知道,那麽我想,吳王殿下也是沒辦法當一個好父親的。那樣的話,幹脆就讓這個孩子陪我一起離開吧……”

李世民臉上的神情瞬間數變,但終究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朕同意恪兒娶你,總算是沒有做錯。莫遲,朕問你,你見過朕的兒子們,誰長得最像朕?”

“……”莫遲沈默了片刻,還是試探的說:“難道是……王爺?”

“你何必這麽不敢肯定?稍有心的人都看得出來,恪兒長得最像我年輕時的模樣。”朕這些兒子,大都比較像他們的母親,唯有恪兒,唯有他……”李世民臉現苦笑。“不但長得像朕,就連脾氣喜好也和朕幾乎一模一樣。這樣的孩子,朕心裏怎麽會不喜歡呢?”

“可是……”

“可是朕從沒寵愛過他,對吧?”李世民像是知道莫遲想問什麽一樣,提前說了出來。“莫遲丫頭,朕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可是有些事,你畢竟不懂。就因為這點,朕便不能太過疼愛恪兒。偏偏恪兒他娘……”說到這裏,李世民的語氣微妙的頓了一下。

莫遲一怔。看來楊妃的心思,並不是個秘密,至少李世民也是心知肚明的。她的確是不懂,她完全不能理解楊妃這種高調的表示自己的兒子只想做個閑王的想法有什麽目的。

不過李世民顯然不想提起楊晏筠的事情,因為這樣一來他很難避開楊晏筠試圖給莫遲下藥的事情,而這件事是他自信和李恪父子倆極有默契的想要對莫遲隱瞞的事,因而他略顯生硬的改口道:“恪兒從小懂事,不和承乾、青雀搶著出風頭,但為了安撫人心,朕還是把他早早送去了封地,後來又有些草率的給他選定了王妃。按理說,是朕對不起恪兒,他就算胡鬧些,朕也不該責備他。畢竟這事是朕一手造成。但是朕作為一個皇帝,要面對刺史,作為一個父親,要面對自己的責任——養不教,父之過,莫遲啊,這話可是你當初說過的。所以,他犯了錯,朕該訓斥懲罰的時候,必須要懲罰。就像今天這件事……朕也不得不罰他。”

“是,是莫遲太過自以為是。”莫遲嘴上認錯,心裏卻是格外的高興。她的嘗試,她的冒險,畢竟還是有意義的。

“養不教父之過。既然你能說出這句話,你就該明白,朕這個父親的責任,不是讓恪兒能體會到朕的慈父心腸,而是要讓他得以受教,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只是,朕的立場,卻不容許朕太過欣賞他,太過稱讚他。那對他沒有什麽好處,朕故意冷落,也是為他著想。這份為難,你之後盡可以說給恪兒聽,相信他會懂的。”李世民長籲了一聲,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朕言盡於此,莫遲,今後那些話,你不要再對朕提起。你對恪兒的這番心思,對朕未來孫兒的心思,朕都看在眼裏。朕也許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朕也有許多不得以的苦衷。看著恪兒那個樣子,朕……也是會心痛的啊!”

“是,父親,莫遲明白了……”看著李世民的背影,莫遲突然道:“父親,還有件事莫遲不及稟明。我‘賣掉’的那個別人送給王爺的美姬,是莫遲為了震懾後院女子,特意請來演戲的……”

李世民的腳步微妙的踉蹌了一下,然後似乎十分無奈的搖了搖頭,這才緩步走了出去。這個丫頭,原來也沒有看上去那麽實心眼兒吶!

九十三 試帝王莫遲豪賭

更新時間2013-7-29 23:28:06 字數:3394

“小葉,莫遲怎麽樣?父親呢?”莫遲和李世民在裏面談話的功夫,李恪就跪在門外“反省”。雖然知道父親此舉必定是為了維護莫遲,但李恪還是很擔心李世民餘怒未消,看到葉芝挎著藥箱出來,趕緊低聲問道。

“陛下說有事要和王妃殿下講,把我趕出來了。”葉芝做出俯身朝跪著的李恪行禮的時候,低聲交代道。“我本來還想維護王妃一二,不過看陛下的態度,應該沒有要責怪王妃的意思,你放心吧!”

結果這一等,又是半天不見動靜,李恪本就心急如焚,眼下更是耗盡了所有耐心。

李世民走出房間時,李恪還跪在門前,但一臉的焦急,顯然在極力的忍耐著。剛剛葉芝出來的時候雖然說莫遲已經醒來,而且皇帝也已經消了氣,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親眼看看剛剛面色慘白的昏倒在自己面前的妻子。

她居然懷孕了?!這件事她可是絲毫沒有對自己提起!如果他知道的話,根本不會同意她這麽大膽荒謬的計劃!

看到父親出來,李恪急忙期待的看過去:“父親,莫遲她怎麽樣,沒事吧?”

“葉芝出來的時候,也跟你說了吧?”李世民嘆了口氣,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兒子那與自己年輕時無比相似的面孔,心頭一痛。“莫遲沒事,也已經醒過來了。”

李恪的樣子狼狽極了,額頭紅腫破皮,雙眼也通紅通紅,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樣。顯然,在莫遲昏倒後沒能一直守在莫遲身邊而是跪在門外等候,對他來說是不小的煎熬。

“恪兒。”看著這樣的兒子,李世民忍不住低聲喚道,聲音慈和。

“兒臣在。”

“這次的事情,就當作朕和你之間的問題,莫遲丫頭是為你求情,你明白吧?”李世民沈吟了一下,續道:“你母親那邊,就由朕去說。她再向你問起,你就說朕不許你再提。”

李恪暗暗松了口氣。雖然聽莫遲提過似乎因為李世民的維護,使得楊妃已經不再為難莫遲,但這件事如果被她知道,莫遲大概又會變成她的眼中釘、肉中刺了。“是,兒臣知道了,多謝父親。”

“還有……”李世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有些關於朕和莫遲丫頭的謠言,你不必管它,朕自會處理。”

“父親,那件事……您知道了……?”李恪一震。他沒想到,這個謠言在那些密衛斬殺之後,竟又有死灰覆燃、愈演愈烈的趨勢,而且還已經被李世民所察知了。

李世民的唇邊泛起一絲冷意。“宮裏鬧出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瞞得過朕!哼,這等低劣齷齪的心思……若不是朕及時出手,怎麽能瞞得過那個鬼靈精的莫遲丫頭?這件事你也不必對她說,她懷著孩子,沒必要讓她為了這些齷齪事勞神。”

“兒臣明白。”雖然不明白李世民為何會說莫遲是鬼靈精,但李恪還是感激的點了點頭。這件事由李世民處理,自然是最為幹凈妥當的,只看那些密衛殺人滅口的舉動就可見一斑。

說完這些話,李世民嘆了口氣,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忽然放大了聲量,朝李恪吼道。“你這逆子,既然知錯了,還不滾進去看看你媳婦,快當爹的人了,還這麽不穩當!”

“是!兒臣恭送父親。”李恪恭敬的跪伏在地送走了李世民,隨即身形踉蹌的起身,扶著門框呲牙咧嘴的活動了一下,確認不會被莫遲看出異樣之後,這才疾步走進內室。

床榻的錦帳中,莫遲的烏發披散在枕上,襯著她白的幾乎失去血色的臉龐。看到李恪進來,她的嘴角微微翹起。“怎麽這麽久才進來?”

顯然,剛剛李世民故意做戲的大喊,躺在房裏的她也聽的一清二楚。

李恪尷尬的咧了咧嘴。他一時不知該怎麽說,該老老實實的說自己因為跪的太久一時不能自如行動的樣子不想被她看到的緣故麽?總覺得那時候,他倒是理解了太子大哥自覺難堪的心情了呢……

幸好莫遲並沒有糾結在這個問題上太久,而是淡淡的笑著看著一臉擔憂的李恪坐到榻邊,握緊了她的手。他一直看著她,但好像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李恪的視線移向莫遲的小腹,但比起初為人父的喜悅,他現在更多的還是對妻子的擔心。

“如果你知道我懷孕了,就不會同意我去試探父親了吧?”莫遲瞇起眼睛面帶疲憊的笑了笑。

從現代而來,莫遲其實還沒有做好當媽媽的準備,就算除夕那一晚,聽到那些王妃貴婦都早早的為人母,也沒有扭轉莫遲認知中那個早育對身體不利的觀念,但是在這個時代,如非特殊,人們是不會去避孕的。顧慮到年紀太小不願懷孕這種觀點無法被人認同,她也沒辦法求助任何人。

於是,在李恪返回長安之後的日夜纏綿中,這個孩子的到來實在並不意外。

在葉芝來為莫遲診斷之前,莫遲自己也不敢肯定自己是懷孕了,她只是剛剛發現自己經期沒有準時來報到。即便入宮前最後一次和烏卿見面時,烏卿言語中對她“浪費、糟蹋”了墨池身體的意思暗示的如此明顯,畢竟也不是個確定的說法。

在李世民面前,說出最後的那句話,真的是莫遲自來到大唐之後的一場豪賭。

如果沒有那句話,就不可能在瞬間壓制住李世民的怒氣,如果沒有這時機巧妙的懷孕,莫遲大概也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用這樣激烈極端的辦法去試探李世民對李恪的看法。

幸好,結果沒有讓她失望。

想起李世民的話,莫遲不禁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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