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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南梁舊夢(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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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南梁舊夢(上) (2)

事,連著我這位久居深宮的公主有有所耳聞,說起此事就不得不提我那位乖張恣意的阿兄,雖為阿父次子,所得寵愛卻遠勝其餘兄弟,自是無出其右。

而阿父的格外器重便使得我這位阿兄與其他兄弟們多有齟齬,七符尚幼不曾摻和進這些事裏,可兄長們的明爭暗鬥卻是愈演愈烈了,雖知要避諱著阿父,可私底下幕僚們早已爭鬥不休。說來阿父向來不喜結黨營私,尤其是皇子間的戕伐擺到明面之上,既令王室臉面無光,也令他心寒不已。

我倒不是刻意留心,只是自褚公致仕後褚氏一族的大權旁落至了二房,子熙嗜棋如命自是不顧這些俗事,我卻難免為其憂心了些。

先前褚公坐鎮大房自是萬無一失,自二房得勢後竟將自家女郎送入了晉安王府,聽聞這位女郎貌美姝麗,且才情甚佳,頗得我阿兄喜愛,只是這番投誠過於冒進了些。褚公一向不涉及朝堂傾軋,換作二房掌權卻心思這般活絡,況且我聽聞二房與長房間久有嫌隙,只怕子熙會受其牽累。

於是我便只得留心起了宮外的動靜,若真有不妥之處我雖在深宮卻也能在阿父面前說上幾句。不曾想果真被我料中,褚氏的歸附仍是招來了禍患。

那是春日最泛泛不過的午後,宮外卻不那麽太平,酒肆中一撥人因口角後至大打出手,一時傷亡甚重。而我聽清全貌已是幾日後的事了,彼時愈演愈烈成了太子與豫章王間的較量,似是傷人者為豫章王妃之胞弟,而受傷者則是褚氏子弟,又因此人為晉安王幕僚,兩派間少不了以此作文章。

尤其輿情皆對太子一派頗為有利,那位褚氏兒郎終是病重不治,以此作簽子就容易多了。誰曾想天時地利獨獨缺了那人和,阿父依舊偏向豫章王輕拿輕放了此事,倒使得晉安王頗為不忿,也令阿父不勝其擾。

為此我倒頗有嘆息,阿兄們鬥個你死我活又如何?試想為父者怎願看到自己的孩子們爭鬥不休?更何況阿父乃是這天下之主,就更不想見到底下之人盡是些別樣心思了。正所謂‘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們卻不懂,非要爭個高下,最後將阿父的寵愛耗盡,也就再討不到半點好了。

我雖心如明鏡,倒不曾多加關註,若非牽扯到褚氏一族我早已將此當樁趣聞一笑而過了,不曾我最擔憂之事還是來了。那日我去尋阿父覆盤前日之棋,剛踏入延春閣就與面色沈重的子熙打了個照面,霎時我便察覺到了不對,待見到阿父不安之感更甚。

莫約是氣憤不已,阿父眉頭緊鎖似在沈思,見我走來也未曾露出半分笑意。心中一驚我驟然反應過來定是因最近之事,晉安王多有不滿鬧到阿父這令他為難不已。子熙今日大抵是湊巧碰上了,他又是個直言不諱的性子,定是為那位褚氏子弟鳴不平時惹得阿父不快了。

我想我須得做些什麽,不能這麽眼睜睜見著子熙被阿父猜忌,“臨安鬥膽相問,何事令阿父這般不悅?”

“臨安你也覺我做得有失公允?”

那刻似梅雨天際晦暗陰沈,只差須臾便會落下急風驟雨來,阿父那句反問聽來稀松平常,我卻驚出了一身涼汗。看來子熙言語間確有不妥,就知他不懂迂回,現今可如何是好?

幾番思慮下我卻是露出了副不解神色,“阿父可是在說兄長之事?”此話剛一出口阿父面上的神情更為陰沈了些,我自知此舉無異於自討苦吃,差錯之下說不定連我也會惹得阿父生疑,可若今日我放任而去,嫌隙一生必後患無窮。

“都傳入你耳中了?”

聞言一怔,我隱約察覺到了些許異樣之處,也自知如履薄冰而後每一言都得深思熟慮,“宮中傳得沸沸揚揚,臨安也隨意聽了些。”

“那說說你作何想法?”

“臨安不敢妄言。”

“我想聽聽,你說便是了。”

“諾。”微一推拒後我應了下來,須臾間心思百轉終成所言,“臨安覺得此事中最無辜的便是那位傷重不治的郎君。”

“你也覺此事處理得有失偏頗?”阿父這話問得嚴厲,我卻置若罔聞般笑了笑,言語間滿是惋惜,“阿父如何處置自有阿父的考量,臨安不敢置喙。只是覺得那位郎君年少早夭,白發人送黑發人著實可憐。天下為人父母者無不期望家中兒女平安順遂,轉而一想若臨安某日也遇上了這等無妄之禍,阿父定會傷懷不已,而臨安又怎忍心見阿父經受此種哀痛?如此一想那位郎君一家委實可憐。”

待說完在見到阿父面上如雨後初霽的神色後我終是松了口氣,看來此番算是博對了,我料想子熙定是為族中子弟說了幾句,卻又僅此而已,以他這般不問世事的作風想來也說不出些旁的,而我只需尋個合乎情理的借口與他,似乎沒什麽比孝義之下的有感而發更合適了。

“哪有人以自己作比?都是已然及笄的女郎了還如稚子般童言無忌。”輕輕呵斥了聲,卻無多少說教之意,反倒滿含欣慰,阿父一語落下頓了頓又隨即開口道:“欸…不曾想最知孝悌的竟是我的臨安,那幫豎子成日惹事,若有你半分乖巧,我也不必頭疼至此了。”

我霎時忍俊不禁起來,自然清楚阿父這聲責罵並非真心怪罪兄長們,而這風波也算是過去了,“兄長們皆為王室兒郎,自然志在四方,臨安怎可相比?阿父也不必過於憂慮,雖偶有不和,終究是手足之情難割舍,兄長們心中都自有分寸。”

“不提了。來,與我下一盤,方才同子熙那局都未盡興。”阿父擺了擺手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樣,我卻是明白此事已然揭過,不問是否為政見上的分歧,只要將一切說成兄弟不和,那就有了轉圜的餘地,而阿父也就不會再因此煩心,更不會疑心子熙了。

那日最後我回至棲梧閣已是精疲力竭,雖為父女,可許多事不該我去過問,我也不能過問,此番湊巧令阿父打消疑慮屬實僥幸,我卻始終不敢忘記那位傳聞中的玉姚阿姊,生為嫡長女言行無端,更是妄圖行刺阿父,樁樁件件何嘗不橫梗於阿父心頭令他諸多疑心。

謹言慎行四字我終不敢忘,只是若為了子熙我願去賭上一把,就如我日追月趕為的不過是離他更近一些。彼時我待字閨中,滿心祈盼的皆是能有一日名正言順喚他聲子熙,又想著要陪他一同追尋那所謂的至臻境界,卻忘了兩廂情願才能琴瑟和鳴,而我終究成了那吟詠《蒹葭》之人。

現下再想來我這前半生過得的確順遂,誰曾想卻偏又是個多舛的命,於是乎普通四年的那個秋日裏我還是迎來了自己的命數,如此可悲,又多麽荒唐。

那年阿父的壽誕辦得盛大,前來朝貢的使節絡繹不絕,成了建康城中難得的盛景,而北疆的使節也是那時入宮覲見的。說來兩國間終年敵對,明帝此番派出使節前來為阿父賀壽其用意很難不令人浮想翩翩,只是當時我不曾有多在意,也未料到此事會牽扯到自己身上。

直至壽辰後的某日我被阿父突然喚去,他居高臨下凝視著我,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審視,那刻我才隱約生出了些不安來。

“一轉眼臨安也到了該出閣的年紀了。”阿父感嘆一聲,言語間似有著頗多感慨,只是隨後之言徹底令我失了從容,“魏國使臣前幾日與我說了聯姻之事,我想看看臨安你是如何想的?”

那剎似驚雷響徹耳畔,我被這突生變故弄得沒了半分鎮定,思緒混亂間唯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那就是我不能去,我不能離子熙而去,於是未經思索回絕之語就已脫口而出,“阿父!臨安不想去北疆!臨安…臨安還未能在阿父身旁盡孝,而…北疆遼遠,臨安只恐此去一別再無歸期。”

其實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不已,既是與我說了那在阿父心中此事早已有了決斷,不過是知會我一聲罷了,又哪能容得我有上半句不肯,可我還是想試一試,縱萬分之一的可能為了子熙我也不想放棄,只是阿父接下來所言委實令我心寒。

“我又怎不知此理?可臨安你是我王室女郎,自該以國為先。”

為何我偏要成為那博弈籌碼?為何我的阿父視我如指間棋子隨手便可落下?生來頭一遭我無可遏制地生出了怨懟,而悲愴之下卻還是不忘孤註一擲哀求道:“臨安舍不得阿父……”

“恐怕你舍不得的不僅僅是我。”

阿父那話伴著聲輕笑落於我耳中,卻不啻淋了場正月落雨,令我通體冰涼間徹底清醒了過來,原來一切都是我的自以為,阿父心中早已一清二楚,今日無論我去與不去子熙都逃不了被猜忌,到底還是我連累了他。

“臨安你素來聰慧,自己回去好好想想,退下罷。”阿父面上無甚悲喜,我卻萬念俱灰下連步伐都踉蹌不已,也不知是如何回的棲梧閣,待我跌坐於榻上已是心亂如麻。

宮中適齡的公主唯我一人,我若不去還有誰能替代?可我實在不甘,我還未親口喚過子熙,我還未見到他成為當世圍棋第一人,我還未描摹夠他之風姿,又怎舍得就此離他而去?

於是郁郁寡歡了兩日我還是尋子熙下了局棋,自知正是風頭要緊處該避嫌才是,可就當是我與自己此生唯一一次的縱容,倘若他心中也有我,那這聯姻我斷不會去,哪怕要破釜沈舟勉力一搏我也不曾有半分懼怕。

下定決心的那刻我心中仍隱有希冀,只是期盼大都落空,自詡深情者最為引人發笑,而我也難免落俗成了那始終癡心妄想之人。

我記得那是個天朗氣清的午後,園中菊華正盛,吐蕊間明艷綺麗又不失文雅高潔,連著一地零散落花都別有一番雅致韻味,可我卻滿懷心事再也望不見這一叢繁花,直至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才堪堪回過神來。

“臣來遲了,望公主恕罪。”

三載了他與我還是這般客套,我心中甚是悲戚,卻又強打起精神露出了個溫和笑意,“不怪褚侍中,是臨安突發奇想了。”

在子熙與我相對而坐的那刻,不知怎麽我似是重回昨日一般,他仍是那位風光霽月的褚子熙,一顰一笑間皆風雅天成,可我卻不是曾經那個天真無慮的蕭玉姌了。我亦不知自己在哀嘆些什麽,大抵那時我就已然隱約料到了結局,抑或連我自己也不覺子熙會對我的離去有半分留戀。

可我還是想親口問出,就當為這場年少綺夢圓上最後一筆。

這整局棋我下得魂不守舍,錯漏頻出間比之初次對弈那盤還要慘烈,剛入中盤沒多久便已投子認輸。想來子熙於棋天賦異稟,無論我如何追趕都難以企及,這世間又有幾人能比擬?怕是傾盡天下也尋不得一人能入子熙之眼。

“公主可有何煩心之事?”

被那突然一問喚回了思緒,我卻是故作淡然地笑了笑一如往昔,“無甚…不過有件事想詢問褚侍中。”

“公主請說。”

“…於褚侍中而言…可有何事為此生所求?”待我斷續問完已然手心冒汗,那瞬我離始終追尋的謎底如此之近,又因畏怯不敢去聽,只覺連著氣息都有了瞬息凝滯。

“臣畢生所求不過是尋得那傳聞中的神之一手。”

莫約是極為憧憬子熙言語間滿是神往,我能清楚見到他面上的鄭重神色,也能望見他提及神之一手時眉宇間的奕奕神采,如此意氣風發,不是我心中最難忘懷的模樣嗎?那為何須臾之間似眸中含露,我再升不起一絲歡愉,只是依舊固執問著,“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那便是見到對弈之風盛行於這片天地間。”

而後我再也聽不進任何話語了,其實早該明白的,若我生為帝女此生命數註定淪為他人股掌玩物,子熙就是生而為棋註定沿著圍棋大道踽踽而行。可他該多寂寥啊,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神之一手傾盡一生。我多希望他見見春日枝頭的繁花,聽聽夏日的蜩鳴之聲,還有秋日的累累碩果與冬日似漫天飛絮的落雪,這世間有著太多美好,可他從不曾留心過。

縱使那個人不是我,我也不想見獨享無邊孤寂。

當此念想充斥心頭,這才恍然間意識到原來我一直都明白,過客終究是過客,於子熙而言,棋才是他一生心心念念、難以割舍之事。

多可笑呢,身為帝女我之希冀卻如撼樹蜉蝣,朝生暮死,亦不知晦朔春秋。細想來自少時相逢至今多似一場美夢,只可惜大夢了無痕,如今夢醒緣起緣落也該屈從於命數了。

這般想著我恍若久夢乍回,輕笑間將一切辛酸苦楚悉數斂去,自此世間唯餘臨安公主,再無蕭氏玉姌。

“那便在此祝褚侍中早日得嘗所願。臨安今日略有不適,就先行一步了。”

語罷我露出了個清淺笑意,卻又在回身離去的那瞬落下了淚來,一路走出靜心亭天際餘暉爛漫,暮色四合間一派艷烈,好似朱砂隨意潑散,自是綺麗異常,可卻也生生灼痛了我的雙目,淚水滾落下竟是怎麽也止不住。

說來我自小不喜哭泣,只覺那是最無用之舉,如今淚水漣漣倒真頗為荒誕可笑。就如眾人皆謂帝女尊貴,又誰知曉帝王之家大都親緣淡薄,尤以女郎,自生來這一世都難得片刻自在,我想我終是懂了阿姊當年之話。

“公主你怎麽哭了?”

耳畔驀然傳來了澤蘭驚詫的呼聲,我卻倏而一笑,言語間多有嗟嘆,“我不過塵沙迷眼罷了。”她自是信了,我亦不再多言,任由淚水簌簌了無聲息。

是夜,我於窗前站立許久,雖不見一絲月華蹤跡,可它始終於我心底,而我也已清楚該如何去做了。於是翌日待我立於阿父面前早已憂懼全無,只望今日一番坦誠能打消阿父對子熙的顧慮。

同一地點,同樣是我與阿父,只是這回我早已將結局預料,故而從容不迫,“阿父,臨安自請前往魏國和親。”阿父聽後頗為驚奇,卻又有著幾分稱心於其中,微一沈吟才開口問道:“臨安你可想明白了?”

聞言我望向了那高位之上的人,驟然只覺生疏不已,又或許阿父之心從未有人讀懂過,“身為帝女自應為阿父分憂,也該心懷天下,先前是臨安想岔了。”此話我說得誠摯,阿父聽後卻是似不經意般隨口問了句,“聽聞昨日你與褚卿對弈了一局?”

阿父自子熙弱冠後就一直喚其表字,褚卿這個稱謂已是許久年前的事了,我只為子熙感到悲切,從無過錯卻始終惹人猜疑,當權者之賞識委實淡薄。人心皆易變,恐怕唯有子熙於棋之癡狂始終不變,是以君子也。

我心下輕嘆,再開口卻是泰然自若間將早已想好的說詞盡數說出,“諾。昨日之局令臨安茅塞頓開,褚侍中一生所求皆為棋之臻境,且立志將對弈之風發揚至天下。臨安雖為一介女郎,卻也深感其大義,若此去和親能緩和兩國積怨,那臨安願為阿父、為天下前往魏國。”語畢大禮亦成,此番我說得頗為慷慨,好似我的確心系家國天下。

果然阿父面上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我心甚慰。”那一聲似是褒揚,卻也將帝王之涼薄盡數勾勒而出,我又怎能不知所謂聯姻不過是以我一人牽連起兩國,其中多為利益糾葛,我不過棋子一枚有何反抗餘地?

古有明妃出塞,幾番上書求歸,終而被那一紙從胡俗困於漠北之地,待身殞命亡才得以魂歸故裏,今有我不知來日如何,大抵也隨明妃難見歸期了。說來無甚憤懣,既已成定局我此生恐只得如此,唯望子熙能心隨所願,尋得那傳聞之中的神之一手。

若能有這麽一人相伴於他身側,伴他看盡寒來暑往,歷遍人世滄桑,我倒也能安心了。是否為我又有何重要?就似我思慕於他又與他何幹?我只望他一世安好,其餘也只能嘆上句有緣無分了。

而我現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子熙的處境,褚公多病已然護不住他了,我亦馬上遠嫁再也無法替他說上話,阿父生性多疑子熙卻從來不察,或許我該在離去前再試上一次,若能勸醒他此去也可稍稍寬心些。

於是待兩國聯姻消息傳遍宮闈內外,我於某個冬日午後邀子熙下了最後一局棋,似乎初遇那日也是這般寒涼,依稀間又見到了當年梅園裏紅梅疏影橫斜的模樣,還有那只一眼便令我念念不忘的少年郎。

我們自冬日相逢,又別於冬日,倒也算得上有始有終了。事已至此我尚能苦中作樂,竟是連我自己也未能想到。

子熙來得不慢,相攜一身寒氣而入吹散了屋內彌漫溫熱,卻令我驟然生出了些不舍,今日一別恐再難相見,若能抉擇我也不想遠去千裏之遙,可誰又問過我願不願意?

“見過公主。”

紛亂思緒在那溫和嗓音裏瞬時回籠,我極力遏止著心中翻湧而起的酸楚,又在見到子熙面上緊鎖的眉頭後不禁紅了眼眶,是為了我嗎?他是知曉了我要遠嫁的消息?或許再給我些時日真就能如願走入他心中,可我等不了了。

微微垂眸我斂去眼中淚意,亦將不甘盡數壓下,再擡眼我便又成了那端莊有禮的臨安公主,“今日這局褚侍中可莫要留情面,學棋三載臨安亦想看看自己如今棋藝如何。”

“諾。”

只要指間落子子熙眼中便再望不見其他了,而我也能細細將他的容顏刻印入心中,大抵也只有在對弈時我才能這般肆意望去,不用顧及避嫌,亦不用憂心被察覺。只是此局我又下得心不在焉,撚出棋子幾番思索下才緩緩開口喚了聲,“褚侍中…”

見他不解望來,我微微一頓覆而繼續說了下去,“褚侍中可曾讀過《漁父》一文?”

“可是屈平與漁父?”

“然也。臨安幼時極愛屈平那句‘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而後年歲漸長卻愈發欣賞漁父所言,我等皆俗世之人,本就非皓皓之白,又何懼蒙世俗之塵埃?昔屈平因讒見疏,深思高舉之下終是招致禍患,以臨安之見倒不如效仿先賢與世推移,褚侍中認為呢?”

“公主此言……”他蹙眉望來似有萬語千言卻終究化為一聲輕嘆,待再開口已是滿目堅定,“臣以為屈平之質直令人欽佩,世間堅守大抵如此,寧可玉碎,不能瓦全。”

罷了罷了,這才是我所相識的褚子熙,他若能與這濁世同流合汙倒真稀奇了,我心下微嘆卻還是想著最後點撥一句,“褚侍中心性之高潔令臨安佩服不已。聽聞褚公近來多有不適,可還安好否?”

“蒙公主掛念,家翁雖已耄耋之年,倒也精神矍鑠比之尋常少年,平日藥石皆由家母悉心照料,並不似傳聞那般纏綿病榻。”

褚公身體尚還健朗?那不若告知褚公一聲,想來就是說與子熙他也定不會放於心上,二房之事還得褚公出面才可解決。這般想著我稍一沈吟便已有了決斷,“那便好…素聞褚公清正、禦下極嚴,臨安仰慕已久,只可惜從能得見,不知褚侍中可否為臨安帶上句話?”

“公主請言。”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而覆巢之下無完卵,屆時何談獨善其身?居安思危才可防微杜漸。”只望褚公能明白我之苦心,莫要讓二房之事將子熙也牽累其中,待全然說盡我嘆息一聲在子熙困惑的目光裏將手中的棋子輕放回了棋盒。

“今日就到此罷,想來我也勝不過褚侍中,輸贏已然能夠預料就無須再下了。”

語罷起身微一行禮便轉身離去,我留下這半局棋全當是給自己留個下個念想,也是將這半局殘棋留在了子熙心中,縱使終有一日被忘卻,這盤棋還能證明我曾存在過,就當是私心,若是能被深刻銘記,哪怕只是因為一局未完之棋又有何關系?

“公主……此局尚未結束,勝負還未可知。”

身後傳來了子熙略顯焦急的聲音,我知他是見不得棋下一半就止,可我卻不能再陪他下完這局了,淚水忽而滾落間我回首望去露出了至此最為明麗的笑意,“世間無人能勝褚侍中,臨安始終如此認為。”

其後我再顧不得其他,匆匆離去將這數年思慕親手斬斷。那是我在梁國的最後一局棋,也是我與子熙的最後一面,自此一別即是天涯路遠、再難相見,我心下了然,亦無甚憂思,往後我將替子熙將圍棋帶去北境,終有一日這朗朗乾坤會如他想見,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了。

而後的日子周而覆始,我於宮中備嫁,應付著一波又一波或恭賀或攀附之人,彼時我才發現這偌大宮闈冷寂得可以,以笑相對下竟是快將自己都哄騙過去,若真似她們口中所言就好了,可惜我太清楚這是場怎樣的交易,而我不過看似風光罷了。

闔宮上下對我尚有幾分不舍的恐怕就只有七符了,那日他多有不忿,言語間也頗有怨懟之意,我呵止了他愈發失格的言行,卻也知曉他是我在為我鳴不平,可阿父就是阿父,容不得我等為人子女者多言。

“阿姊,北疆苦寒,你又怎能去如此地方?”他眼中似隱有淚意,望向於我也多有悲戚,我聞言卻是倏爾一笑取出了描摹已久的《洛神賦圖》贈與了他。

“你不是素喜《洛神賦圖》?阿姊臨摹了幅就是當提早送與你的弱冠禮了。”

七符眼中的淚水愈發洶湧,他死死握緊手中卷軸半晌才正色道:“阿姊你等著,終有一日我必將你從北疆迎回。”

到底尚年幼,一句誓言便能說得如同天大的事一般。我倒頗有觸動,雖明知他不過年少豪言,可我還是笑著微而頷首與他立下了此誓,“阿姊等著你。”

我非文姬,既無曹孟德願出重金,又怎得十二載終歸還,縱使此生真有歸期,我卻早不是帝女臨安,又該如何自處?罷了,就當給七符留個念想,總好過他介懷於心,悵惘不已,只是還有一事留於我心中許久只等今日說出,“七符,阿姊求你件事…待我走後替我多留心些褚侍中,莫要讓他牽扯進兄長們的爭鬥裏。”

雖面上惑然,可他還是應了下來。至此我算是徹底放下心來,不論褚公那如何,我信七符一向聰慧,有他在我便能安心了。

其後的時日如指縫落沙,寒去春來間又到了一年草長鶯飛的時節,那是我在梁國的最後一個生辰,阿父很是欣然賜字令宓於我。宓妃本為神女之名,‘翩若驚鴻,宛若游龍。’,風姿綽約世間難見,我自認難以企及神女之風韻。

後多有傳聞說這《洛神賦》所寫的宓妃便是文昭皇後甄氏,可這甄氏雖為比肩二喬之美人,卻也終是落得了個淒涼晚景,只恐我之來日不比其好些,生於這權勢漩渦中,妄想脫身又多可笑?

而生辰過後離去之日也就近了。從前我總想著走出去看看這天地,卻從未想過頭一次踏出宮墻竟會是以此種方式,籠中囚鳥終有了出籠之日,可又何曾知曉所前往的不是另一囚籠?

拜別了宮中各位妃嬪,一路行至大司馬門外,阿父與兄弟們也只會送我至此了,不論先前有多齟齬他們此刻所流露出的不舍皆出自真心,我亦眼有淚意卻還是強忍著微而一笑,只望能令他們寬心。那日的最後我向著父兄及身後巍峨宮室行一大禮,便再無留戀上了車輿。

宣陽門外百官林立,皆為送帝女出行。我知曉子熙也在其中,可我一眼也不曾向外望去,並非不想了,是怕自己滿心懊悔從而生出一腔恨意,我也不想離去,我也想再見上他一眼,可我不能啊,可我不敢啊。

我那風光霽月的褚子熙,我多想讓他見見我身披嫁衣時的模樣,一襲錦繡華服雖不為悅己者容,可卻也想與思慕之人相見,哪怕只一眼我也想讓自己最盛之模樣留於他心中,為何我不能?為何偏偏是我?

是了,此皆為我所選,縱悔恨長存直至身消命殞,我亦無可退路了。

我枯坐半晌任由百官身影逐漸遠去,待回神依舊是那位處事從容的臨安公主,輕嘆一聲我嗤笑著卻望見了車旁始終跟隨的七符,他不言語只是固執跟著,倒令我本就哀傷的心裏更為愴然了些,“莫要再跟了,回去罷。”

他望了我一眼面上神色頗為淒惻卻還是露出了個牽強笑意,“諾。望阿姊此去一路平安。”隨後我再也望不見七符的身影,而梁國的一切也就與我漸行漸遠了。

在普通五年的春日裏,我隨著浩蕩隊伍一路北上,去到了那個埋葬我半生浮沈的地方。彼時我心中所牽念的不過是箱底卷軸所畫之人,以及要將圍棋帶入北疆,我曾天真認為只要不去招惹是非便可獨善其身,卻不知此生註定陷於泥淖,至死也難得半分清閑。

現下再想來我雖只活了二十幾載,卻似過了幾世一般,而我那崎嶇坎坷的後半生便是自踏入北境開始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只是湊字數的而已,不過我前段時間真的很癡迷棋魂,這也是我為棋魂寫的同人,自從我看完棋魂,又多了一部耿耿於懷的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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