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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南梁舊夢(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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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南梁舊夢(上) (1)

註:南梁公主第一視角

褚嬴的表字子熙是作者本人取的,來自於《詩經·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因為古代稱呼裏多用表字所以整篇文會不斷出現這個名字。

臨安公主歷史上確有其人,但生平年歲不詳,所以本文裏牽涉到公主的事跡大都為作者本人杜撰。

前方刀子出沒,請大家註意。

南梁舊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喃喃著如夢似醒,又仿若失了魂靈般再生不出一絲氣力,而隨之落下的是我指尖的棋子,這病拖了些許年還是耗凈了我最後的心力,又或許早在知曉子熙逝去消息的那日我就已然同他一道去了,如今不過一副空蕩軀殼,至死也不過將我這所謂臨安公主的一生草草了結,細想來倒也無甚好留戀的了。

只遺憾於那局永遠也無法下完的棋,和那不知來世能否再見上一面的故人。

這般想著我輕笑了笑,卻又扯動起喉間的微癢咳得怎麽也停不下來,恍惚中眼前像是出現子熙微而頷首的模樣,那時他輕喚著我公主,好似春日裏的一場淅瀝落雨,又如園中望之不盡的妍麗繁花,直教我情思氤氳裏再也望不見任何動人顏色。

想來從前我總愛入夢,只覺到底還有個念想,如今沈屙至此倒不如再做上一場美夢,又莫約是我私心裏還想再見上子熙一面,哪怕是回憶斷續,哪怕身形模糊得難以辨認出子熙曾經的正茂風華,也就當圓了年少以來一直求而不得的夢。

回憶如走馬燈般翻湧不息,那刻我像是重回到了當年,回到了天監五年那個乍暖還寒的春日。一冬的料峭被春風吹拂而開,也喚醒了玉蘭枝頭的第一朵花苞,而那日降生的我就被取以了玉姌之名,纖細柔弱卻又不失玉蘭的高潔雅致,那是阿父對我的期許,現在再想來卻從不是我此生所願。

作為帝女,其上我有著不少阿姊,分於我身上的寵愛就難免少了些,所幸我自小喜靜,倒也並未覺得那有何不妥,不曾想隨著年歲漸長竟傳出了個頗有才情之名,且隱有與兩位阿姊齊名的趨勢,對此我不過一笑置之。

曾經我以為此生都會這般平淡下去,卻不知有些事冥冥註定,有些人亦是。

我與子熙初見那時,尚不到金釵之年,他卻已是風華無雙的少年郎了,說來其間也多有曲折,現下想來倒多了幾分話本故事裏的緣分天定,原本我們也該如每段佳話般惹人欽羨,只可惜我是那嬌養長大的籠中鳥,他卻不是那風流多情的少年郎。

記得那是天監十五年的春日裏,彼時春意正濃,而建康的春日總是綿延不息,縱使我身處宮闈內都能望見那無邊春色的端倪。彼時阿父再次舉辦了品棋大會,聽聞其盛景空前,可我卻不曾得見過,只得由傳聞中窺探一二。

而子熙便是當時被判為的一品入神,據阿父所言妙手難得,棋藝超然者更為難得,能令阿父誇讚出有匪君子當世也再難尋其二,子熙的盛名便是那時起的。

我雖居於深宮也對這位風姿特秀的褚待詔有所耳聞,初始倒無甚好奇,乃是阿父擅弈舉世皆知,時而尋得幾位天資極佳的棋手也是常有之事,後因褚待詔剛一侍駕還沒多久就出門遠游而對他生出了幾分興趣。

說來我不喜聽墻根,只不過宮中日子無趣婢女們總愛三兩成群湊在一起談天說地,其中以我身旁侍奉的澤蘭最喜行此事,於是乎我也被迫著聽了幾回,大都是些宮中瑣事,偶有前朝官吏們,倒是自品棋大會後她們時常提及那位褚待詔。

自零星流言中我得知這位褚待詔竟去尋了已然致仕的桑待詔,說是定要與其對弈上一局,此去了月餘才回,阿父卻未曾有半句責怪之語,我一時以此為奇,倒對這位大名鼎鼎的褚待詔更為期待了些。

可真碰上面卻到了年末的冬日裏,我記得那年建康下了場大雪,宮墻內外唯餘白茫,倒應了那句‘上天同雲,雨雪雰雰。’那也是我生來頭一遭見到落雪,原來這世間真有此種美景,仿若漫天流雲倒落,又似遍地玉沙,沒了淅瀝落雨所生的紛擾,靜得恍如一幅上好瓊芳圖,也令我有了幾分畫中人的感慨。

那時我的確愛雪,不曾想往後年覆一年中倒生了厭倦,竟成了此生再不願所見之景,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因瑞雪映照豐年阿父大喜之下封賞各宮,我因得了些有趣玩意就想著同阿姊分享,於是雪停隔日的午後我帶著澤蘭往玉娡阿姊的住處前去。說來我這位阿姊盛名以久、才貌俱佳,且素來關照我,可惜議了親來年便要出閣了,彼時我尚且不懂為何一向溫柔端莊的阿姊始終悶悶不樂,問她也不過隨口幾語搪塞而過,不解之下我只得常去陪著阿姊解悶。

那日也是這般,我自梅園的回廊而過本想著為阿姊折一枝開得最好的紅梅,卻遠遠望見了那個緩步而來的身影,分明張內侍行於前頭引路,可我的眼中卻除了那清臒的人影再望不見其他了。

我從未見過此般清風霽月之人,昔有潘安仁姿容既好出必擲果盈車,後有嵇叔夜見者皆嘆:“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今有如玉君子舉手投足一派風韻天成。他自遠處走來,衣著素凈卻生生將這一園紅梅襯得黯然失色,亦令滿地瓊琚再無半分清雅之感。

在我仲怔出神間他們卻是悄然行至了我身前,近看之下那生得極好的眉眼始終帶著幾分清淺笑意,又無端生出了些渺遠來。不知怎麽我卻是不敢再望去了,竟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那刻的忸怩羞怯是為何。

直至張內侍一聲請安我才回過神來,望著那揮袖作揖的身影,恍惚間我似見到了寫下‘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的諸葛孔明,而眼前之人又因年歲尚輕多了些許少年意氣。霎時有些臉熱,我故作鎮定地喚起了他們,又似不經意般問道:“張內侍這是忙著去覲見阿父?”

“諾。至尊正等著褚待詔前去對弈。”

褚待詔?眼前之人便是那位聲名赫赫的褚待詔?那瞬我頗為驚詫,又冥冥覺得只有眼前這般風雅無雙的人才配得上阿父那句有匪君子。不想下一刻便與他望了個正著,一時心頭如有萬千雀鳥爭鳴,直吵得我失了任何言語,還是在望向了別處後才堪堪尋回神志。

“既是阿父在等,臨安便不在此耽擱二位了。”

在褚待詔與我擦身而過的那刻,他狐氅微揚間帶起的流風似隱有暗香湧動,不若正月金梅馥郁迤邐,倒如空谷幽蘭清冽悠遠,繚繞於我心間便成了此生再難忘懷的綺夢,那是往後無論我如何追尋都遍求不得的馨香。

說來也古怪,這偌大梅園,須臾之間,我卻是再嗅不到一絲梅香,反是迎那香氣回首望去,青白天光下褚待詔遠去的身影蒼健挺拔如林中松竹,又衣袂翩翩間徒留一地冷香。

彼時我尚懵懂年幼,不知這一眼須得以一世來釋懷。

那日的後來我再聽不進阿姊的任何言語了,迷蒙仲怔間連何時回的住處都不知曉,也是自那以後我開始留心起了褚待詔的消息。連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只是每逢澤蘭她們談論起宮闈內外的都忍不住去聽上些會,若能聽到有關褚待詔的言論,縱使一兩句戲言,我亦能聽得津津有味,若未能聽聞,倒也會生出些憾然來。

於是乎通過流言我拼湊出了個眾人口中的褚待詔。祖父為當朝赫赫有名的褚公,其母乃是徐太尉家的閨秀,雖年幼失怙,他卻也是褚氏此代最負盛名的玉樹蘭芝。天監年間的品棋大會,登閣者不知凡幾,唯獨褚待詔一人一品入神且奪得了阿父的交口稱讚,既是棋藝了得,亦是為人清正高潔。

對此我倒生出了稀奇來,怎麽官宦世家裏偏偏出了個棋藝超群的褚待詔?幾番疑惑下卻是對此人生出了更深的興趣,只覺他是如此獨樹一幟,又實在有趣得緊。許是這宮墻內太過無趣了些,那些個有趣聞相伴的日子倒顯得不那麽難熬了。

只是而後我便再沒見到過他,想來也是,我乃帝女,連尋常女眷都得避嫌外男,更何況我是這宮中最為尊貴的存在,我的顏面亦是王室的顏面,容不得半點折損,而阿父也不會再容許有第二個玉姚阿姊了。

想來我自小便這般思慮甚多,眾人只道我心思玲瓏,我卻覺得這所謂的聰穎不要也罷,而後的漫漫長夜裏我才終是明白最好不過難得糊塗,只是當時我還受著這份讚譽並未當回事。

直到來年開春,宮裏迎來了頭一等的喜事,玉娡阿姊的大婚辦得風光至極,聽聞出降前一日的嫁妝浩浩蕩蕩鋪陳滿了幾條街,更別提阿姊的吉服了,那是由宮中最好的繡娘們一針一線趕制月餘而成的,出降那日我見了一眼,的確是世間少有之精巧。

可阿姊依舊心事重重,呆坐於銅鏡前任由宮人們上妝,見我來了才露出了個牽強笑意,我不解卻也知這般良辰吉日不該如此郁郁,待問出心中所惑,阿姊只是輕笑了笑淡淡說了句,“你尚年幼還不懂,此為命數也。”

那語氣甚是感慨,又無端令人聽了心生哀戚,我亦有所感也不再覺得這普天同慶的日子有什麽好了。而待歸寧那日,我於阿姊面上見到了故作出的溫柔笑意,只是我能清楚見到她眼中的零星憂愁。

這後宮之中哪位不比我洞察秋毫,卻除了談笑打趣無人管顧,連阿父也是隨口幾聲叮囑。霎時我只覺無趣透了,也覺哀傷至極,我那有著詠絮之才的阿姊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其後數月我閉門不出,不知在躲避著什麽,又許是不想面對,整日沈浸於書冊中倒也樂得清閑自在,直至入夏我才重新踏出棲梧閣。

建康的夏日多有雨水,且有時連綿許久不息,是為梅雨。我素不喜落雨紛紛,其中尤以夏雨為最,春雨淅瀝卻也能拂去一冬寒峭,秋雨綿綿亦能催長一地稻谷,冬雨幾經輾轉化為場難得瑞雪,唯獨夏雨,最是暴虐肆意,來去匆匆間什麽也留不下。

可我與褚待詔再相逢卻是在個雨勢如珠玉滾落的午後。那日我偶發奇想前去書閣尋書,行至半路天色深沈間竟下起了滂沱大雨,所幸澤蘭備了紙傘,我們倒不至於手足無措之下四處躲避。

只是待我冒著風雨一路到了書閣鞋襪也已濕了大半,本想著尋本書用不了多久,便讓澤蘭在門外候著,可等我邁入書閣才發覺今日當值的內侍不知跑去何處躲清閑了,這偌大的書閣內竟一個人也不見。

微嘆一聲我只得自行尋找起來,幸而尋常來得次數不少,倒也對書籍的大致安放有所知曉,於是乎我一路尋上二樓終是某列書架上見到了那本《毛詩》,剛一拿下就忽聽遠處傳來了陣腳步聲。

這個時辰也會有人來書閣?心下生疑間我向著那聲響來處望去,透過參差間隙一道頎長身影映入眼簾,卻又只能望見那衣襟上繡著的精巧紋飾,始終看不清來人。不知為何我腦中驟然浮現出了褚待詔的身影,大抵是當時一眼太過驚艷,再見身形相仿者難免有了些混淆。

待我走近看清卻是徹底慌了神,方才念及之人此刻突然出現在眼前,恐怕再也尋不到比這更巧合的事了。而今日的褚待詔亦是風姿秀逸,一襲月白衣衫襯得他如天際皎月,端得是清暉無邊,也使這本有些昏暗的書閣霎時熠熠起來。

這世間恐怕僅褚待詔一人,縱使不曾言語,亦是動靜皆可入畫。我心下嘆息,又忽而生出了些局促來,也不知我如今這副儀容不整的模樣落於褚待詔眼中會作何感想,早知今日會碰上他我便不冒雨前來了,可轉念一想我若不來就碰不到他了。

我正苦惱不已,褚待詔卻是望見我後隨即拂袖行禮,舉手投足間自是一派風雅氣度,“見過公主。”

那瞬卻似笙鏞以間,又如琴瑟和鳴,我耳熱不已只覺舜之《大韶》也不過如此。一時靜默了些許會才回過神來,隨即後知後覺地喚起了他,“毋需多禮。”

“諾。”褚待詔卻是覆而細尋起了面前的書架,一眼也不再落到我身上了。片刻的失望後我還是沒能抵擋住內心的期盼,隨意尋了個由頭問道:“褚待詔這是在尋什麽?”

“回公主,臣在尋本棋譜。”

“棋譜?莫約在那邊架子上,褚待詔可前去看看。”

“多謝公主。”

隨著冷香自我側身而過,又覆而繚繞於我鼻間,褚待詔越過我而去,期間我們始終相隔幾尺之距,他是真君子,我卻不想如此離去,若能…若能再搭會話也是好的。此念一出我尚未來得及克制便已脫口而出,“褚待詔……”

他自是不解地回首望來,“公主可有何事?”

我亦不知自己有何要事非要喚住他,幾番猶豫下才想到了句還算說得過的托詞,“無甚…臨安只是好奇,這個時辰褚待詔該與阿父對弈才是,怎會出現在書閣?”

“至尊與秦太保有事相商,故臣便來了書閣。”

他答得正經,我卻也知過猶不及之理,於是再開口已是告辭之語,“原是如此,那臨安就不打攪了。”隨後便在褚待詔的行禮中轉身離去。

踏出書閣的那刻我雜亂無章的心緒終是有了些許緩和,不知何時外頭的雨停了,天雖依舊陰郁,倒也有了幾分神清氣爽之感。似乎夏雨也不是那麽惹人生厭,我笑了笑與澤蘭一同回了棲梧閣。

而自那以後我再也未曾厭煩過夏令之雨。

只是那本《毛詩》我研讀了些許時日都未曾看完,又遠不止於此,連平日作畫也時常因出神而任由墨汁沁汙整幅畫作,說來我極愛惜所繪之圖,此般疏漏的確不該,可我亦是無法自持。

於是乎某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早我終是下定決心要學棋,只不過是想體會一番這四方天地非黑即白有何能耐攪動一盤風雲,亦能引得天下名士趨之若鶩。

初始我學得吃力,照本宣科下雖能日益熟悉每一落子緣由,卻也將我困於了譜中不知該如何下去。最後還是被澤蘭一語點醒,不若去向阿父討教,阿父愛棋之甚定是極願點撥我一二。

說來我雖是為帝女卻也不常面聖,阿父終日憂心國事,閑暇則多與旁人對弈,除此還得顧及一宮妃嬪、考教諸位兄長,尤其先有玉姚阿姊之事,分於我們身上的疼愛便少得可憐了。

我倒也不介懷,相較於阿妹們的滿心憧憬,阿父於我而言威嚴有餘親近不足,到底是先君臣後父女,總似隔了些什麽令我心生敬畏。而這莫名隔閡卻在我去請教完後日漸消散,我生來頭一回發現原來不怒自威的阿父也會有如此和藹近人的一面,對著棋藝超群的褚待詔是,對著一竅不通的我亦是。

莫約是眾多姊妹中唯一討教到他跟前的,阿父頗為欣慰我能一覽弈棋之風雅,還再三叮囑如有不懂之處大可去尋他指點,自此我便算是與世間棋手無異了。

學棋的日子除卻與阿父日益親近,我與褚待詔相遇的機會也多了起來,雖多為廊間不期而遇,卻也能令我欣喜許久。我自知能否遇上全憑上天,無可強求,亦無可過分期盼,只是縱使心如明鏡依舊會生出幾分綺念,那時我祈盼著有朝一日能與褚待詔相對而坐下出一盤精妙對局。

這樣的機緣可遇而不可求,所幸我還不算太過錯迕,過了一載有餘終是等來了這個契機。那是天監十八年的早春,又是一年春寒料峭,彼時延春閣玉蘭枝頭的花苞尚綻了沒多少,卻也能一窺來日花滿枝頭的勝景了。

那日我照例去尋阿父請教,剛行至廊下還未來得及走近便遠遠聽見那熟悉聲音傳來,“不愧是一心向棋的褚待詔,這話也就你褚子熙說得出口。”

阿父似是頗為暢快,語氣戲謔間滿是爽朗笑意。只是褚子熙為何人?難不成是褚待詔?可褚待詔何時有了子熙之名?我滿腹狐疑在門前停下,待張內侍通報完才進到屋內,剛一邁入便與離去的褚待詔打了個照面。

依舊禮節周到、舉止得體,褚待詔之儀態任我何時見到都須得嘆上一句風骨天成。不過也正因這盡美盡善,他從未多望過我一眼。又是擦身而過漸行漸遠,與之前須臾數年無甚差別,我卻驀然生出了些不忿來,為何獨獨我得守著這所謂的避忌連一句寒暄之語也說不出口?只因我是帝女?

是了,我乃帝女,不可為之事便半分也不能僭越。

尚顧不及心中那陣無邊絲雨,我就得重拾笑顏面見阿父了,而後的恍惚不已一如所料,所幸阿父心情尚佳不曾責問些什麽,只是這愁緒直至回了住處都未曾有半分消減,反是越演愈烈,一連些許日都不見好轉。

梅雨尚早,我心中卻似落了一場又一場滂沱大雨,連綿不息,也愈發肆意。此時我才察覺到自己的古怪之處,我似乎太過在意褚待詔了些,可那般風雅之人又何止我一人惦念?

無從得解我只得作畫排遣,筆落之下竟無一例外皆是褚待詔的身影。說來我擅畫,幼時自執筆起便多仿效顧長康之筆法,隨著年歲漸長竟也摸出了幾分門道,有了個五六分相像,只是仿行易、神難得,無論我如何揣摩皆是難得神韻。

而如今望著絹本上的身影我竟有了幾分了悟,以形守神、遷想妙得原是這個意思,心懷所念才能寥寥幾筆間繪盡所畫之人的秀徹風韻,只是還差了一筆,我再一筆落為其點睛,畫中之人瞬時神采煥發像了有**分。

頗為滿意今日所作,我停筆而視就如褚待詔在我眼前一般,卻又在下一刻驚得扯過手旁未用過的絹布掩了上去,尚未來得及遮嚴澤蘭就已走入,那面上是少有的喜見於色。

“公主公主,奴今日可聽聞了個大消息!”

“何事令你這般心急?”我自是故作鎮定,卻又在聽完澤蘭一番話後再沒了一絲從容。

“聽侍奉延春閣的仆婢們說,前些日至尊談及褚待詔的弱冠禮,不僅將他擢升為侍中,還問到了褚待詔…哦不…褚侍中的婚配之事,公主你猜褚侍中作何回答?”

我心下一驚,已然沒了尋常的泰然自若,卻還是得壓下心中焦急徐徐說道:“我怎會知曉褚侍中所言?你說來便是。”

“褚侍中說——他這一生註定與棋為伴。至尊不信非要他說出個所以然來,褚侍中便說若非要尋那也得尋一個棋藝與他不相上下之人。公主你說這褚侍中是不是很古怪?哪有人娶親以棋藝為要求的……”

而後的話我卻是再也聽不進了,原來褚侍中已然弱冠,原來那日阿父所喚的子熙是褚侍中的表字,原來我們的生辰只差了不到幾天。熙者,光也,倒是個寓意極好的名字。我心中輕念著子熙二字,一時只覺繚繞於唇齒間,縱使無法宣之於口,亦能成為心底那零星半點的希冀。

那刻我才驀然明白這樁樁件件究竟是什麽,‘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本是於書中所見,如今倒真應了此語。我素來不喜爭搶,那時卻生出了些臆想來,若有朝一日我能也下出此般妙手,是否就能引得子熙垂青?

我亦是不知,卻想勉力一試,只是該如何提升棋力呢?一下便想到了子熙,若能得到他的指點,我之棋藝定能一日千裏,可這又該如何做到呢?

冥思苦想了些許日才有了個值得一試之法,如我能在阿父壽誕這般普天同慶的日子獻上份最合心意之禮,那說不準我便能趁著龍顏大悅之際討個恩典,而這壽禮我已然有些頭緒了。

阿父禮佛,不若投其所好,可區區畫作無甚新意又怎能討得阿父歡心?那我便將這畫繡出來,縱使我繡技不算頂好,卻也能勝在心思奇巧。待一切想好,我隨即動起手來,先是尋了經書來看,仔細研讀後終是選定了《大般涅盤經》中的尊者摩訶迦葉,生於華波羅樹下,壽數無窮盡所傳揚之佛法亦是無窮盡。

而後便是依據所見所思繪圖,待繡樣繪制完畢宮中已步入初夏,留與我時間也不多了。其後的時日乏味又繁忙,夜以繼日下傷及指尖也是難免之事,世人皆說十指連心,我倒覺這點痛算不得什麽,不過須臾而止,縱有連綿每每念及子熙也無甚多疼了。

就這般緊趕慢趕直至阿父壽誕前幾日才堪堪完工,我自是疲累不堪,卻又在望見不遠處的繡品後由衷生出了些欣喜來,雖期間多有曲折,可這繡像已然遠超我尋常造詣,縱使阿父不喜我亦無憾了。

澤蘭卻是不解我為何要預先如此久備起壽禮,也不明白我這耗費心力是為何,以致問出如此勞心勞力為何不直接送幅畫?無法解釋心中所想,我只得告與她宮中已有顧長康真跡,我畫得再好不過東施效顰,又有何心意可言?

她自是信了,而我也終是滿懷期待等到了壽誕那日。

待避塵布緩緩掀開,我於阿父面上見到了顯而易見的驚喜,也就驟然松了口氣稍稍安下了心。四下目光多為驚嘆,我倒從容起來,微而一笑後行禮言道;“此《摩訶迦葉圖》乃臨安親手繡制,願阿父山河永固、萬壽無疆。”

隨著誇讚之聲響起,我自知人事已盡,能否如願全由天命。一如所想阿父對此禮頗為滿意,並許了個冀願與我,大喜過望中我並未忘了分寸,假意推辭了幾句後才應下。而後靜待了些許日,某個前去請教的間隙我隨口向阿父提出想跟著褚侍中學棋,他當即滿口答應,自此終是了了我長久以來的心願。

彼時我正值舞勺,尚在爛漫天真的年歲,而子熙弱冠不久,也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其後的三載多有知心,倒成了我往後無數個日日夜夜難以忘懷的美夢,亦是纏綿病榻時繚繞藥香裏唯一的甜。

只是當時我又何曾能預料到自己半生浮沈,臨了還是困於了囚籠之中難得善終。到底年歲淺,遂了心意便如山河勝景皆流連於指間,又哪能顧得上其他?更何況那時我風頭無兩,阿父一句心思玲瓏令得宮裏宮外無人不知帝女臨安之名。

盛名下就連素不與我走動的阿弟都來了棲梧閣幾趟,我這才知原來七符也喜作畫,說起我這位阿弟因幼時害病傷了只眼,自小就不喜與他人親近,此番來尋我言語間也多有拘謹,待問清緣由才知他是來請教畫技,我自是知無不言一一細說與他。

除卻七符,連阿兄也上門求畫,全因我落筆行雲流水頗有顧長康之遺風,而我這位與太子一母同胞的阿兄,向來文采斐然,更是欽慕顧長康已久,不得常見真跡於是便想求幅摹本日日賞閱,我也一並應下,倒是對這位不常相見的阿兄有了些了解,一如傳言滿腹經綸、儒雅風流。

幾番繁忙下我竟是連著幾日都未曾尋到機會去與子熙相見,待將手頭畫作一一裝裱好,卻又是被阿父喚去了,這回尋我的當朝極負盛名的張侍郎,我也曾聽聞其名,畫功了得又自成一派,不同於顧陸二人,張侍郎之畫離披點畫,時見缺落,雖筆不周,意卻盡然。

此回得見真人屬實出乎意料,更為驚喜的是張侍郎句裏行間於我的誇讚,‘不出十載,必成大家。’此為勉勵,亦為肯定。我甚至得了句允諾,若習畫中有不明了之處可隨時去尋他指點,我想能自張侍郎口中聽聞此言已是於我最好的讚譽了。

樁樁件件接踵而至,也就在這再三耽擱中時至初冬我才真的得空與子熙對弈。至今我依舊清楚記得那個天色明朗的清早,我雖一夜難眠輾轉反側間卻醒得出奇早,索性不再遲延就起來梳洗上妝了,只是就這衣裙我便選了許久也未能決斷,更別提妝發了,還是靠著澤蘭才堪堪挑出件來,待我匆匆趕至延春閣已然貽誤了不少時辰。

難免生出了些局促,也不知子熙會如何看我?初次對弈便遲到這麽些會,若…若他對我有了些不佳印象可如何是好?幾番遲疑下我竟是連踏入延春閣的勇氣都沒了,卻又不得不在內侍的引領下走了進去。

那日晨曦絢麗,由窗欞斜撒而入落了遍地,似鎏金璀璨,又明澈如水,拂去了一室黯淡,也將那頎長身影描摹得如夢似畫。那刻恍若身披雲霞,子熙垂眸靜待的模樣沈靜祥和,令人不覺想到黃昏初霽漁舟唱晚,一曲歸鄉寬慰天涯行客;抑或月明星稀萬籟俱寂,一陣清風拂落滿樹梨花,此皆為人世少見之勝景。

而比之勝景更為難得的是眼前靈秀自天成的子熙,他僅那般靜坐著便能使我滿心歡悅間失了所有從容分寸。所幸我尚有幾絲殘存神智,尚知曉子熙之名只可心中默念,萬不得以此相稱,於是乎我一開口便全然是客套寒暄了。

“褚侍中久等了。”我說得頗為歉疚,子熙倒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不耐,也令我無從揣測。

“公主。”子熙隨之起身行禮,舉手投足恭敬至極,就好似站與他面前的是阿父一樣。

不知怎麽我生出了黯然,又在與他相對而坐後再次倉皇起來,正想著該說些什麽對面的子熙倒先開了口,“請先。”說著便將白子棋盒遞與了我。

而後觀子熙落子頗為悅目賞心,入迷之下這盤饒子棋我輸得慘烈,本就面對子熙多有慌神,他又是棋藝超群殺伐果決,每一落子都令我頹勢更甚,直至中盤未多久我便已無力回天。我自是未曾想到自己輸得如此之快,這才莫約一盞茶的功夫就已大勢已去,幾番懊惱之下我竟連開口請教都不敢了,只是自顧窘迫不已。

“公主方才那子若落於此處,情勢便大不相同了。”

詫異之下我順著那纖長白凈的手望去,果然若是白子落在那大龍立活,也就不至於落得個窮途末路的下場,只是這般妙手豈是我能想得出來?此刻我才隱約知曉子熙的棋藝究竟高超到了何種境界。

我想同樣不出十載,他定是世間遍尋無敵手,當世圍棋第一人。只盼那時我能一見此盛景,縱依舊困於深閨,能自旁人口中聽到句對他的仰慕之語已然足夠。

這般想著我亦有了些嘆息,倒也不似先前那般坐臥針氈了,“褚侍中好棋藝,臨安自是無法企及。”

聞言他輕笑了笑,驟然如疾風而過吹落一樹繁花,落於湖面揚起漣漪陣陣,“公主謬讚,現下臣將覆盤此局,若公主有不懂之處可隨時指出。”

我想我是喜愛這般寧靜時光的,一室靜謐唯能聽聞子熙低柔嗓音,恍惚間我似飲下了埋於樹下許久的陳年好酒,醉眼朦朧中歷經了場迷離和暖的夢,又如夏夜蟲鳴不息,蒼穹暗啞下星海爛漫,我擡眼望去唯見高懸圓月,皎潔勝霜雪。

若往後日日都能如此便好了,這般想著我生出了些旖旎心思,又對日後憧憬起來。現在再看來到底是年少天真,滿心滿眼皆為一人,能搭上句話就足以欣喜一整日,想來我有多久不曾開懷暢笑過了,竟是連我自己也記不得了。

而後三載匆匆,我也日漸認識到了個與傳聞截然不同的子熙,起初我也覺他君子如玉、毓秀靈均,待熟識了卻發覺子熙之純粹堪比稚童,不谙事故、一心為棋,他待人處事皆溫和有禮,又不失赤子之心,或許也只有這般才能在棋藝上擁有如此高超的造詣。

之前我想與子熙朝夕相對,只因欽佩其風姿,等真的日日相見了,除卻情愫愈深,又無奈發覺我們之間實在相離甚遠,就好似隔了一整個滄海桑田之變,任我如何追趕都始終遙不可及。

若不曾相逢我尚且能克制,可我終究也只是這塵世裏的蕓蕓眾生,貪嗔癡恨由心而生,又怎甘心就此錯過?雖知他心中只有棋,我卻總有著一分希冀,唯望有朝一日能於他心中有下一席之地,哪怕終不及黑白相弈,縱使念及我不過零星片刻。

只是我心中總有隱慮,水至清則無魚,誰又能身處這濁世不染半分塵埃?他似為棋而生,我卻怕他終有一日會因棋而亡。古來多有悲聞,心思純然者大都無甚好下場,或以身殉道,或以身殉國,我只怕有一日子熙也會落得個這般淒涼結局。

伴君本就多有詭譎,聖心難測我阿父又素來是個愛猜忌之人,只恐子熙也會應了那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又或許不必往此悲涼境地想,我在宮中一日便會想方設法護他片刻無虞,子熙只要一心循著他的圍棋大道走下去便可。

那時我還不曾想到所擔憂之事會如此快發生。

普通三年的某個尋常春日裏,建康城中卻出了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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