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別扭

會議拖拖拉拉到了飯點，中間薛總打來電話，再三邀請侯白留步，他稍後就到。仲夏的父親曾是某某區的一把手，與薛總有過很深的交情，這樣的人際關系，總是值得關照。沈知覺得自己心底的那點小僥幸被一一戳破。

宴酣之樂，觥籌交錯，一行男士興致正高。沈知和行裏的一位女士得了特批，以果汁代酒。如若不是金敏敏早已約了人，想來她也是有機會逃的。現在侯白與她間隔而坐，盡量裝作陌路。

坐在主座的薛總忽然問起，“侯行長是政法大學畢業的吧，如果我沒記錯，和小沈一個學校。”

沈知越來越認同人生如戲這四個字，生活精彩與否，與演技有關。非表演專業初入行當，表情自然，感情細膩，拿捏可圈可點，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可見，演技人人都有且到處處需要。

“當年學習不好，只能報母校的經管學院，熱門專業是報不上的。”

“對，你是學經濟的”，經她提醒，薛總總算記起，“侯行長是學哪個專業的？”

“侯行長保送的法大本科，後來又保送本校研究生，專業便是經濟法”。坐在旁邊的女同志如數家珍，很是崇拜。他的女人緣一貫很好。

“雖然差一個字，但不是一回事嘛……”薛總蓋棺定論，話題就此終結，頗有種緊急剎車的慶幸。其實只要再細細問下去，總有交集。作為王牌專業，法學貫穿在每個學科，更遑論本就需要了解的經濟學。反壟斷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勞動合同法，期末考試前的通宵覆習，她曾對此深惡痛絕，他嘲笑她臨時抱佛腳的作法，卻也口是心非的暗示重點。

話題圍繞一個人，總是失了平衡。客人顧及齊周然的身份，三言兩語談及紐約的天氣，那是齊周然留學的城市。沈知疑心他根本就不需要，卻仍然將話語說得謙和，讓人聽不出怠慢。

離開仍是問題。大家互相謙讓半天，終於達成一致。薛總先行離開，齊周然因為不用代駕，寒暄片刻，便由司機帶著離開，順路帶走銀行那位女同志。臨上車前，作為公司領導的他甚是親民，“沈秘書怎麽回去？”

“沈小姐和我們順路，保證安全送到。”她還未來得及反應，侯白身旁有些醉醺醺的小夥子已然回答，齊周然向他們點頭，“那就麻煩了。”

車子沿著昏暗的街道行駛，時間很晚，一切都很安靜，如若不是身邊人帶來的壓抑，她會十分享受此刻的放松。很久之前，她曾無數次幻想再次見面的場景，無論相忘江湖還是餘情未了，都不該如現在般，大腦與回憶一片空白。

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深沈空洞，聽不出起伏，“聽仲夏說你們在醫院見過，沒事吧？”一切都像循規蹈矩地客套用語，禮貌周全。

“例行檢查，伯父沒事吧？”

空氣忽然有片刻的安靜，侯白有一瞬的遲疑，她也曾對他的父親如此稱呼，“沒什麽大礙，已經出院。”

接下來便是長久的沈默。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有人告別，有人囑咐。臨下車前，沈知聽見鎮定的聲音從旁邊的身體裏發出，“有時間一起吃飯。”

一整晚，沈知第一次正視他。褪去懵懂的青澀，她已然有了職場女性的幹練，神情是平靜的，微笑是克制的，言語是無懈可擊的，“叫著仲夏，我替你們接風。”

沈知站在那裏，看著車子駛進黑夜。回憶裏的多數時間，她總在他的註視下轉身，常常是她剛剛邁進宿舍樓，再回頭，他已經轉身離開。與其他人相比，從來不過分親昵，可即便如此，那仍然是她躲在被窩偷偷發笑的小小驕傲。

天空飄飄灑灑下起雪花，這是冬天裏的第一場雪。她周身有些犯冷，突然想打電話給遠在他鄉的父母，可是時間已經很晚，讓人悻悻然。

前方是有些老舊的狹長巷子，僅有一處昏黃的路燈立在路口，巷子深處是萬家燈火，可通向光明的道路是幾百米的黑暗甬道，她有些擔心，臨近年關，日子不算太平。

她將圍巾繞在頭頂，又將身上的呢子大衣緊了又緊，準備工序做完，便一頭紮進黑夜，很快她便意識到自己的無知。自欺欺人的圍堵只能讓自己的呼吸聲逐漸清晰，本想留心觀察的外部聲響反而愈漸模糊，她仿佛聽見身後有聲音夾雜在自己厚重的喘息中。不敢多想，風馳疾走變成一路小跑。

有時回頭看，你很容易對自己側目。這幾百米的距離，沈知相信這是體育補考都沒有的成績。居民樓已經近在眼前，她甚至能看見鄰居家燈火通明的陽臺，心驟得放松下來。最近幾年，她獨自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果然膽量是需要不斷磨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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