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你有整個段家,你有你想要的一切…”段譽陽眼底的悲涼散去,濃濃的怨念將他裹挾住,他用兩條胳膊將段輕言鎖在懷中,一手捏住他的的下巴,另一手持匕首貼住他的脖子。

“我也是老爺生的,他卻什麽都沒留給我!”段譽陽的聲音像生了銹的鐵,摩擦過空氣傳入人耳時已變了質,又像細長的鋼絲滑過鐵皮,讓人頭皮發麻,“我好恨,我好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

段譽陽發瘋一般聳著身子笑起來,帶得手中的刀刃不斷摩挲著段輕言的皮膚,血一下滲出。

“哥,你冷靜點…”段路昇的聲音低了下去,“先把刀放下。”

“你少虛情假意,你從沒把我當你哥!”段譽陽收了笑,惡狠狠說,“沒錯,是我讓人在剎車上做了手腳……只可惜你沒死成,留了大太太一人在黃泉路上孤孤單單。”

段譽陽的聲音在耳邊清晰落下,段輕言只覺一團熱霧流入大腦,把眼前的一切全遮蔽了,天花板垂下的吊燈,像一只吐著白焰的眼睛逼視著他的心臟。

他的眼前一片霧茫茫,聽不見兩人再說些什麽了,只是捏著他下巴的勁越來越大,好像隨時要捏碎他的下頜骨,而架在脖子上的匕首也越來越貼近他的血脈。他知道,身後這人輕易就能要了他性命。

忽然,傳入他耳朵的聲音清晰起來,他聽見段路昇說:“好,我答應你。只要你放了他。”

三人斡旋之時,門忽然開了,率先進了門來的是陶玉,看見段譽陽拿刀挾持了段輕言,瞳孔一下放大了,臉上瞬間呈現驚恐的神色,“譽陽,你在幹嘛?快把刀放下!”

跟在陶玉身後的是琛叔,琛叔一見這情形,立刻把手伸進懷中,要掏出什麽東西。

“琛叔!”段路昇喝住了琛叔。

琛叔不敢輕舉妄動了,又把手縮了回去。

“譽陽啊,有什麽事咱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啊!”陶玉拍著大腿叫起來。

“媽,我沒有回頭路了,”段譽陽喪心病狂發出笑,“不過沒關系,咱們馬上什麽都有了,我這位好弟弟剛才已經同意把段家的股權都轉給我們,我們終於也能擡起頭做人了。”

段輕言渾身一激靈,霎時清醒過來,他猛看向段路昇,依舊只能看到他沒有任何波瀾的眼底。

“二爺…”琛叔向段路昇走了幾步。

“你別動!”段譽陽沖著琛叔的方向吼了一聲,隨後說,“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吧。”

“二爺…”琛叔剛想開口,段路昇卻打斷了他:“照他說的做。”

趁著段譽陽註意力分散,段輕言驀地低頭咬住他的手腕,段譽陽震怒,刀口從段輕言肩膀穿刺而過。

劇烈的疼痛瞬間侵蝕進段輕言的五臟六腑,模糊了他的視線,頃刻間,一聲“言兒”和“砰”的一聲巨響同時在他耳邊炸開。

箍著他的兩條胳膊垂了下去,附著在他後背的力量一下弱了,隨著陶玉尖叫響起,身後傳來巨物重重磕碰在地的聲音。

段路昇扶著腿磕磕碰碰奔他而來,段輕言失魂落魄,剛準備回頭看一眼巨響的來源,已被趕至身邊的人摟進懷裏,一只溫熱的手心覆上他的眼睛,他只看到柔軟的黑暗。

“二爺,二太太暈了。”琛叔沖這頭喊。

匕首還插在段輕言肩頭,不斷湧出的血液染紅了他如雪的外衣,他漸漸感覺意識缺失,然後被人打橫抱起。

“言兒,你別睡。”

段路昇的聲音好像染了些哭腔,段輕言也說不準,他從沒見過段路昇哭。

“二爺,言兒好疼。”

段輕言忽覺胸口疼了起來,只是好奇怪,方才他明明感覺匕首只是刺進他的肩膀。

他低下頭,見一把楓木刀柄立在自己胸口,便知刀鋒已深入骨髓。

顫著的手剛要碰到刀柄,就被叫住了,“別碰,拔出來會流更多血。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說話間,視線內的天花板已換成無盡的天,然後再是轎車頂蓋。

他躺在段路昇的懷中,全身都失了力氣。

“二爺,言兒好冷。”段輕言吐出幾個輕飄飄的字。

手被段路昇越捏越緊,想睜開眼再看一看他,眼皮子卻沈重如鉛塊,只有微弱陰冷的光線進入眼底。

“言兒,別睡,馬上到了。”段路昇低下頭來貼了貼他的臉。

不知為何,段輕言覺著段路昇的臉頰竟有些冰涼濕潤。

段輕言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寒冬已至,地球像被凍死了一般,空氣被凍成稀碎的冰碴,到處是樹木折裂的哢嚓聲。

他看不見自己,卻能聽見低低的嗚咽聲,就在他耳邊,捆得他很緊。

不知何時,嗚咽聲被風聲湮沒,冰碴融化,太陽像火球一般出現,把火一樣的紅光傾瀉到死了的地球上。

地球活過來了。

農歷新年二月,段輕言穿一件竹青襯衫,露出白皙的頸子和手腕,腳下是薄薄的布鞋,腳踝光滑纖細。

他如今住的房子坐落在山坡,踩在院子的草坪上,扒著護欄往外望,能看見香港的海。

幾個月前,他被送到了香港,與他一道來的有陳管家和阿秀,還有齊耿。

胸口的傷口長出了新肉,鮮紅的疤痕觸目驚心。醫生說他命大,傷口再偏移半寸他就要送了命。

這棟小洋房加上花園也沒有段公館的主樓大,但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已是頂豪奢的住所。

洋房共三層,阿秀跟齊耿住在一樓,陳管家住二樓,段輕言住頂樓。

段輕言醒來時人已經到了香港,陳管家告訴他說:“上海最好的醫生都跑來香港避難了,二爺讓我們先帶你來香港養傷。”

段輕言沈默片刻,只問:“他人呢?”

“二爺還在上海。”陳管家這麽回答他。

“我要回去。”段輕言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忽然咳嗽不止,幾乎咳得傷口撕裂。

“小少爺使不得,”陳管家急急扶住他,說,“二爺他自有打算。”

“二爺他自有打算…”陳管家嘆息著又重覆一遍。

如今他來香港已有數月,甚至過年的時候,段路昇也沒有將他接回去的意思。

段譽陽與二太太後來如何,阿秀與齊耿皆不知情,他去問了陳管家,陳管家只是拿袖口一抹眼睛,便什麽話都不說了。

大家似乎都避諱著談到上海。

來香港後,他問陳管家最多的話便是“二爺可有拍電報來”。

一次也沒有。

段輕言一次夢見自己被段路昇拋棄流放到了孤島,竟生生在夢中哭醒過來,然後又捂著胸口疼暈過去,直到次日重新在醫院醒來。

身上有傷,他極少離開洋房,常是阿秀跟齊耿下山回來後,把外界的消息帶給他。

比如山腳下駐紮了密集的軍隊,路面上皆是臨時搭建的簡易房,住著逃難的大陸人。

又比如,到處在賣罐頭裝的牛乳,便於儲藏的牛羊肉幹,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麩皮面包。

段輕言要阿秀替自己買一份報紙,阿秀只是支吾著說附近沒賣,就沒再理他了。

阿秀走後,段輕言單獨去找了齊耿。齊耿被問急了,只說:“弟弟勿再問了,法租界很安全。”

段輕言的心落至谷底,他知道自己在他們口中得不到實話。

於是有一天,醫生來給他換藥時,他提前支走所有人,問醫生道:“我打算明日回上海,先生可方便與我一道去?”

醫生霎時慘白了臉色:“萬萬不可啊,日本人早打到租界去了,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只有想出來的,沒有想回去的!”

段輕言的身子如浮萍一般有些飄忽起來,心頭是欲嘔不嘔,面色蒼白得可怕。

腦子嗡嗡作響,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拉回幾個月前,他又聽見那道低低的嗚咽聲。

他被箍得很緊,臉上滴到冰涼的水。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一字一句說:

“言兒,我會去找你,你要等我。”

段輕言低下頭,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掉。

醫生還在說著:“誰也沒想到能打到英法租界去啊,日本人太狠了,飛機大炮對著高樓建築就是一通轟炸,什麽君悅賭場,君悅戲院,跑馬廳啊……裏面的職員董事聽說死的死,傷的傷,現在誰還敢回去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