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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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輕言被陳管家、阿秀和齊耿輪番照顧著,一開始他傷勢嚴重時,阿秀餵他吃飯,齊耿替他擦洗身子,後來他傷好些了,幾個人還是圍著他打轉。

陳管家為他買回許多書,塞滿房間大大小小的角落,段輕言書看得越來越快,幾乎是囫圇吞棗,不求甚解,甚至剛拿起一本,走著神翻完就當看完了。

有時他突然把書一丟,哀求陳管家為他買一張回上海的船票,陳管家老淚流得比他更甚,說:“小少爺,我知瞞不住您,但如今上海是切不可再回去了。”

一天夜裏,段輕言再度被那天醫生的話驚醒,醒來時,盯著刷得慘白的墻壁,只感覺一陣眩暈,眼淚兀自又流了下來。

眼淚流盡了,喉嚨有些幹澀,窗外的海浪聲由遠及近,沖撞上他的耳膜。

他閉著眼也能看見藍色的月光,從窗欞的縫隙爬進來,啃噬著他眼底,要他合不了眼。

再睜開眼直直看著天花板,指腹撫摸上鎖骨處的扳指,這個已經快被他摸得透亮反光的扳指。

香港的四季沒有什麽分別,皆是熱氣騰騰,短袖薄鞋。

一轉眼,他來這裏已有半年,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阿秀跟齊耿兩人每天換著花樣為他提供消遣,帶他去山腳下的思豪酒店看電影,聽廣東戲,去青鳥咖啡館、印度綢緞莊,吃九龍的上海本幫菜……

一次段輕言吃著松江鱸魚,眼淚忽然掉下來,著實把阿秀齊耿嚇了一跳,從此再不敢隨便帶他吃上海菜了。

七月的香港熱得難耐,環著山腰的公路焦幹、滾燙,腳踏下去,一步一串白煙,空氣是溽熱的,直把人架在水蒸氣上烤。

段輕言依舊全身冰涼著,像是怎麽都捂不熱的石頭。

阿秀有一次私下跟齊耿說:“小少爺跟著二爺睡那會兒,每天的氣色別提有多好了。”

齊耿的臉憋得青黑,說:“你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

阿秀越說越起勁:“我們二爺就是會疼人啊,疼得小少爺那叫一個,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他私下跟幾個老媽子說,要用待大太太的禮來待小少爺……

“他把家裏的賬本,保險櫃鑰匙全交給小少爺保管,聽說連保險的受益人都填的小少爺……”

兩人在廚房擇菜,一邊閑談著,聊了好半天後,阿秀一轉身,看見段輕言在廚房外的客廳裏,正拿著水壺往玻璃杯裏倒水。

“小少爺,”阿秀咽了咽口水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段輕言端著水杯上了樓去。

阿秀與齊耿面面相覷一會後,阿秀弱弱開口問齊耿:“他什麽時候來的?”

“都叫你不要說了,肯定聽見了……”齊耿往樓梯口瞟了一眼,嘆息道,“又該哭了。”

初秋已至,段輕言坐在三樓的陽臺上盯著海平面看。香港的海與上海的海很不一樣,香港的海是詭譎多變的怪物,到了晚上,海水是暗綠深邃的,會吞噬掉凝視者的雙眼。

他常想,海的盡頭會不會就是上海的外灘,而段路昇就在那頭等著他。

他正準備下樓把這個想法分享給阿秀,卻聽見樓下草坪傳來爭吵聲。

“齊哥哥,我只要你一句話,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是阿秀的聲音。

“秀妹,你別問了!咱兩個現在不挺好的嗎?”

“好什麽好,你們臭男人,盡是多情種,從來就不負責任!”

阿秀已經哽咽起來了。

“我的好妹妹,你快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你了。”

“想占女人便宜,又怕人說閑話,這就是你們男人的通病!”

阿秀的哭聲讓段輕言也不住想哭,他背靠著欄桿坐在地面,把腦袋掩在手臂下,肩膀也聳動起來了。

他已經忘了阿秀剛都說了些什麽,只剩想哭的心情莫名止不住。

齊耿後來在山腳下的武館找了份兼職當助教,段輕言常常跟著阿秀下山去看他打拳。

令段輕言好奇的是,這兩個人吵架不止,但似乎永遠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感情。

來香港近一年的時間,他幾乎把山腰到山腳的每一寸公路都走遍了,但也只是到山腳而已。

阿秀常常勸他說:“小少爺,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在回上海也是給二爺添亂,等二爺那邊的事處理好了,自然會接咱回去了。”

“那他為何從不送消息來,連我托陳管家寄去的信也不回?”

此話一出,阿秀便啞口無言了。

段輕言心裏卻比誰都明白,他寄去上海的信,也許早送不到租界了。

阿秀自然也知道,就算她不說,平日裏外出,段輕言也能從外人的言談中得知上海一星半點的境況。

一天夜裏,陳管家到段輕言房間,凝重著面色嘆了幾分鐘的氣,直嘆得段輕言心裏發顫。然後他看見陳管家從懷中摸出一頁被揉得發皺的報紙。

他接過那張薄薄的散發著濃濃油墨味的舊報紙,見著那紙面上赫然印刷著——《周海:瘐死獄中的賣國巨奸》

“少爺,事到如今,再是瞞不住您了,如今大陸朝遷市變,上海是再也容不下段家了。”陳管家的眼淚沿著青灰的面頰流下。

“周海是漢奸……”段輕言的手顫得厲害,眼裏再也裝不下一個文字,只把頭擡起來看向陳管家,“二爺……二爺會怎樣?”

“老爺在時,段家就站錯了隊,這幾年政局驟變,二爺已盡了最大努力保全段家……”

“陳管家,我再也不鬧著回上海了,求您告訴他,我在香港等他,會一直等他。”

段輕言放緩了語速,盡量讓自己的話語保持清晰,可是淚依舊模糊了視線。

“小少爺,您聽清楚來了。”陳管家扶住段輕言的兩條胳膊,字字泣血,“段家還有您!您是段家養子,若是兩位爺都不在了,您還能享有段家在香港的所有繼承權。”

“我不要!”段輕言猛地甩開陳管家的手,嘴張著,下嘴唇顫抖著,一時之間竟不知目光要落在哪裏,他開始慌亂起來。

“我不要...”他抓住陳管家的手腕,語無倫次說著,“我要回上海,對,我要回上海,我明天就走,不,我現在就走。”

“小少爺!”陳管家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只是不斷搖頭,“您若是回去,便是辜負了二爺的一片苦心,當時為了送您出來,他轉讓了君悅賭場經營權,才有人在戰時保得您直飛香港。”

“他會來的,對麽?”段輕言因咬緊而發腫的嘴唇幾乎不動了,只幹巴巴地嘔出幾個字來。

“段家太大了,二爺不是個體,他身後背著半個上海的資本...”陳管家也哽住了喉嚨,“總有容不下他的人。”

陳管家總是繞著彎說話,但段輕言究竟聽明白了。

新時代來了,就像阿秀與齊耿說的那般,未來的世界,是所有人平起平坐的世界。

像段路昇這樣的人,或許就永遠停留在了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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