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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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法租界的愷蔭路已過晚上9時,行駛至路盡頭,就能看到一棟矗立在幽深拐角處,卻燈火通明的大戲院——君悅大戲院,掩映在一排梧桐樹之間。

戲院以前主演京劇,二十幾年前,段君山讓陶玉在君悅戲院掛牌,邀一眾京劇世家與她搭檔,第一臺戲上演就叫響,場場滿座。陶玉令上海戲迷們著了魔,很快名滿上海灘。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陶玉選擇在最風光的時候嫁入段家,從此在梨園銷聲匿跡。

到了段輕言五歲的時候,戲院已經改成了電影院,主要放映歐美的黑白片,段輕言兒時常跟著沈素心來,當然還有一直欺負他的段路昇。

一路過來,烏壓壓的夜黑得只剩枯黃的路燈,夜靜到只留窸窣的腳步和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街上到處是嚴整又淩亂的憲兵,車子遠光燈照亮路中央嚴陣以待的隊伍,幾個人走過來看清段家的車牌,又給予通行。

戲院門口已經停了一排轎車,西裝、皮鞋、旗袍、高跟鞋,都從車裏頭下來了,在橘黃的燈光下互相擁抱、貼臉、吻手。

那群互相貼臉的人遠遠看見段家的車開過來,身子便不約而同轉向車的方向,看著那輛車在戲院正門口停下。

副駕駛先下來個身軀凜凜,走路帶風的男人,他手腳麻利地給後座開了門,車後門一開,便是一根手杖先探出來觸了地。

段路昇側臉才出一半,周圍的人已紛紛湧上前來。

勻稱健碩的軀幹和寬闊的肩膀讓人們幾乎忘記他走路仍需拄著手杖,一塵不染的絲絨西裝外套只扣住底下兩個紐扣,露出白得耀眼的襯衫,顯示了上等人的潔癖。

像是看不見身邊那群等待跟他握手交好的人,段路昇自顧著往後座的另一個門走去,現場人不少,但最聒噪的竟是手杖敲擊在地面的噠噠聲,甚至蓋住了人的呼吸聲。

另一個門打開,下來一個文弱清秀的少年。一張白皙的鵝蛋臉五官精致,栗色的瞳孔流露出難以描摹的風韻,隨後少年眼簾低垂,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抹淡淡的陰影。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這是一個任誰看都要覺得驚艷的絕色佳人。

冬天未至,少年已穿了一身呢子大衣,銀樺色的大衣如雪覆蓋著他,純澈得與枯朽的深秋格格不入。

外衣如雪,裏子如霜,大衣未合緊,露出一件繡金的白緞馬甲,天鵝絨褲腿遮住腳踝,腳上是一雙藍色摩洛哥皮制的靴子。

在場的人皆有耳聞段路昇不近女色,今日得見他牽了這位少年的手,又再結合那過往的流言蜚語,各人心裏都有了譜。

段路昇溫熱的手心終於捂暖了段輕言的冰涼,兩人牽著手時,段輕言用指甲輕輕撓了撓段路昇的手心。

開場前,不斷有人上前來與段路昇交談,段輕言想躲避人群,卻被摟住腰鎖在原地。

滿場皆是西裝褲與高跟鞋並排在一起,段路昇與段輕言這一對組合著實吸引了不少註意力。

“二爺,這位小公子屬實漂亮。”有人大膽誇獎段輕言。

“黃老板說的話跟你們家的布料一樣漂亮,日後我們定有合作的機會。”段路昇這麽回答。

後來又有人過來說:“二爺是洪某在上海灘最佩服的性情中人,試問有幾個敢把自己的男寵公開示眾?”

段路昇回他:“哪個又能把家中賬本交給男寵來管?”

洪老板一楞,忙點頭哈腰說:“原來是段太太…”想想又覺不對勁,再補充一句,“是段夫人…”

洪老板越說汗越多,把肥頭大耳浸得直泛油光,投機取巧不成,最後只能抹著汗訕訕走開。

段輕言跟著段路昇見了一個中年男人,和他身邊一個年輕靚麗的女人。

段輕言一見這個男人的臉,便都想起來了。此人正是之前他在公館內見到的那個與陶玉舉止親昵的中分男。

“周先生,周小姐。”段路昇對兩人微微點頭。

“這位可就是你說的輕言公子?”那位周小姐似乎對段輕言很感興趣,直直盯著他看。

“周荷,不要胡鬧。”周先生說。

周荷,這個熟悉的名字讓段輕言的心狂跳起來。

“無事,”段路昇轉過頭來對他說,“這是周海先生和周荷小姐。”

周海。段輕言全都想起來了,那日他之所以覺得中分男面熟,是因為前幾天的報紙剛刊登了關於周海的新聞——周海出任宣傳部副部長、代理部長等職。

幾個人互相打過招呼,段輕言的心卻再也靜不下來了。

很快段譽陽過來接待了周海和周荷後,段路昇才得閑先帶他去戲院的貴賓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卻裝修精致,地面是由紅木鋪成的,中間擺放了刺猬紫檀茶桌和黃花梨圈椅。

段路昇告訴他,今日二太太唱的這一出戲,明面上是唱戲,實則是勸募。

今日出席的皆是上海地方領袖、工商巨子,各人入場票價不一,每張五百大洋起售,上不封頂。

“可是要為災民流民募捐?”段輕言眉眼彎彎,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言兒可開心?”段路昇摸了摸他的臉。

“自然是開心的。”段輕言抓上段路昇的手,將臉貼得更近了些。

“言兒想幫他們,一月三十銀元可不夠。”段路昇捏了捏他的臉。

段輕言的臉燒了起來,他在段路昇這裏早沒了任何秘密。

也是後來,他才從琛叔口中得知,這一日統共來了三四十人,募集了一百萬銀元,僅段路昇一人,便出資高達十萬。

段路昇以段輕言的名義買下一張天價門票,為他捐了十萬,後來又用這十萬,建成了數所輕言福利院,給了流離失所的蘇北兒童第二個家。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這日段路昇在他耳邊問他:“如果你有了錢,想怎麽幫他們?”

他想起那日在“大世界”,看見那個流民小孩純真的眼神,便說:“想讓那些小孩有個安定的生活環境。”

說完這話,不知怎麽的,段輕言突然想到自己,想起了沈素心,心情又有些灰暗下去。

段路昇“嗯”了一聲便沒說話了,段輕言沒將此事放在心上,粉墨登場的二太太用翩翩的舞姿和悠揚的唱腔拉回了他的註意力。

周圍常有註視的目光向他襲來,一開始段輕言只是躲避,後來也當沒看見了,只是心中的波浪依舊翻騰著,卻見段路昇直直盯著舞臺,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散場時,段輕言被琛叔帶去了休息室,而段路昇繼續接待著今日到場的各大人物。

後來段路昇回來時,段譽陽也跟著過來了,盯著段輕言看了好一陣,然後轉向段路昇說:“十萬?確定?”

段輕言聽不太明白,只是下意識見著段譽陽就想躲,於是往後縮了縮,像受了驚的兔子。

段路昇擋在段輕言身前,擋住了段譽陽的視線,用皮鞋蹭了蹭地面,說:“十萬不多。”

“你不要人家周荷,她還替你做成了一樁買賣。”段譽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說,“今天這場要沒有她爹周海,段家的面子還不夠把錢鈞跟鄭民都請來。”

段輕言心下一驚,這兩個人,分別是上海市長跟軍統局首腦。

段輕言細想那日段路昇喝醉時提起周荷時,自己與他發了那麽大脾氣,後腦勺便忍不住緊繃起來。

很快段輕言聽見段路昇說:“親閨女的幾句話…哪比得上段家二太太的枕邊風。”

“什麽枕邊風,我聽不懂!”段譽陽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我還有事,先走了。”

段譽陽轉身走沒幾步,忽然一聲沈悶的,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不算大的休息室擴散開,瞬間捆住了他的腳步。

“老爺走了,二太太的事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回公館後,還請大哥來主樓一趟,做弟弟的有幾句心裏話想跟你談談。”

樓外的雨下起來了,撐開的傘面在雨幕中連成一片,人與人摩肩接踵著,車子一輛接一輛過來漸漸清空樓裏的人。

回公館的路上,段輕言還想著段路昇剛才的話,有些不安起來,他問了段路昇,卻只被摸了摸手,什麽回答也沒得到。

回了公館,段輕言便被段路昇差人送回了房間。夜已深了,主樓客廳只留段路昇一人,段輕言心裏不安,不顧下人的阻攔跑下樓,在樓梯上聽見了段路昇的聲音。

“哥,我捐十萬,是為情,一個小小的雜役,你給他十萬,又是為何?”

“什麽十萬?”段譽陽的聲音顫得厲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當然,你給不出這十萬,最後只給了一萬...一萬,讓他在剎車上做了手腳…”

客廳裏,段路昇拄著手杖緩緩走向段譽陽,“這世上,只有死人不會洩露秘密。這個道理,老爺沒教你麽?”

段譽陽眼裏的光芒熄滅了,如死灰一般放空了表情,但很快,又像被馬蹄踏斷了骨頭,他的臉扭曲起來:“老爺!你別給我提老爺!他是你老子,不是我老子!”

“你恨他,恨我,都行...”段路昇丟了手杖,猛上前揪住段譽陽的衣領,他的手拘攣,握著的是虛空,風、雲、漩流仿佛都在他身體裏爆破開來了,聲音已經嘶啞難辨,“大太太又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連她一塊害死!”

段輕言遠遠聽見,忽地渾身一顫,仿佛瞬間跌進死寂的陰慘深淵,眼前浮現了沈素心的音容笑貌。

“大太太……”段輕言腳步不穩,跌跌撞撞走下樓梯。

“我媽又做錯了什麽!”段譽陽推開段路昇,過於激烈的肢體動作讓他掛在臉上的眼鏡都歪斜了,“我媽,二十幾年,在段家成了個活死人!老爺怕我跟你搶,從小把我流放在外,娶了我媽,卻雪藏她,讓她守活寡!你們每個人都該死,你們死了,我們才能做人……”

你們死了,我們才能做人。

段路昇的拳頭已落在段譽陽臉上,眼鏡混著血跡斜飛出去好幾米。

段譽陽往後退了幾步,直直撞到段輕言身邊來。

“言兒——”段路昇的聲音如驚雷落地,段輕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身邊的段譽陽勾著脖子拽了過去。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頸部已被冰涼的刀刃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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