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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為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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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為難 (1)

兩人剛轉身,忽然背後有人叫住:“慢著。孟思揚,有事好商量。”

孟思揚回頭一看,正是江文欣。他說:“您不是已經說絕了嗎?有什麽商量的?”

江文欣緩步走過來,孟思揚發現她盯著的是自己手裏的紙包,裏面是好幾沓百元鈔,她認得這是銀行的封條,一沓是標準的一萬元。她問:“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孟思揚和章醫生對視一眼,章醫生說:“我覺得你還是再商量商量吧,不值得付出自己一輩子呀。”

孟思揚點頭:“好。”

他和江文欣走到醫院外面。江文欣開口就問:“你的錢哪兒來的?”

孟思揚說:“反正不是你的,何必問我那麽多?”

江文欣問:“是你偷的?”

孟思揚說:“要不然咱們一塊兒報警,不過……要等我做完手術。我不信警察因為手術費是贓款,非要把女孩的眼睛再弄瞎不可。”

江文欣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不用犧牲自己。我同意把餘婷她爺爺的遺體眼·角·膜捐了,不過……我要一筆錢,不知道你能不能拿得出來。”

孟思揚眼神裏裝滿了鄙視。江文欣嘆了口氣:“我想你一定在心裏罵我無恥。可我也是沒辦法。小婷……她已經像你以前一樣,在你們學校的餐廳,吃了兩個星期的剩飯了。”

孟思揚聽了,驚得目瞪口呆。片刻,他說:“那是你的不對。你家裏再困難,好歹有房子有車,也不至於讓她飯都吃不起。”

江文欣說:“誰說不是?可這孩子也是一心想給家裏省錢,我跟她說,你要是吃出什麽病來,花的錢不更多嗎?再說,我們家房子也賣了,車也賣了,到周末放假我讓她直接來醫院看她爺爺。現在她爺爺也快不行了,以後要是放長假,我們就只能去她姥姥家裏了。樂樂已經從附小退學了,在他姥姥家的農村的希望小學上學。要是一般的周末,我就讓餘婷幹脆待在學校,吃兩天泡面算了,連車錢也省了。你知道我們家為什麽這麽拮據嗎?”

孟思揚搖搖頭。

江文欣說:“看來餘華他的確是想多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家和他公司的事情。”

孟思揚說:“後來我聽秦警官說了。你們家……是不是被罰款了?”

江文欣點頭:“沒收全部非法收入,並處罰款兩萬。罰款兩萬算是小的了,可沒收的錢要一百多萬,我們家的車就是拿這筆錢買的,現在把車賣了,二手車就比當時的買價低得多,我們把房子賣了,可最近一段時間正好房價低迷,我們也是雪上加霜了,賣的錢還填不上那個差價。眼下還差十幾萬的缺口。加上餘婷她爺爺又病了住院,我……我實在是扛不住了……”

她急忙擡手掩住臉,畢竟不願意在一個小孩子面前哭。孟思揚說:“可……我的錢也是偷來的。”

江文欣苦澀地一笑,說:“我們家原來的錢可能還不如偷來的幹凈呢,只要不被警察發現,無所謂了。”

孟思揚說:“問題是不能保證不被發現……我偷的是銀行,一旦銀行發現失竊,警察想到的第一個要懷疑的就是我。我想的是盡早治好那個女孩子的眼睛,一定要趕在警察來之前,這樣一旦做完手術,就算手術費是贓款,警察也不可能再去把她的眼·角·膜強行摘走吧?所以,當你不同意捐獻老人的眼·角·膜的時候,我就只能自己捐了。”

江文欣有些狐疑,問:“那個女孩子是你什麽人?”

孟思揚搖搖頭:“素不相識。是個和我一樣的可憐人。不,她比我可憐。”

江文欣咬咬牙說:“這樣吧,咱們私下裏約定,我同意捐了老人的眼·角·膜,不過……以後你要幫我把錢還清,我不管你的錢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還是騙來的。”

孟思揚心裏充滿了怨毒的話語沒罵出來,但眼下還是大局為重,先答應了再說,只要手術一成功,自己再做什麽都是值得的。江文欣補充說:“咱們這個約定不是合法的,也不可能簽合同,我只能拿你的人品擔保了。另外……就是小婷,你心裏還有她嗎?你願意讓她再過著窮困潦倒或者……無父無母的日子吧?”

孟思揚深吸一口氣,說:“好,我答應。”

楊揚住院後,一直是護士照顧著。她心裏還沒擺脫懷疑的陰影,整天擔驚受怕。這時她感覺被護士抱了起來,放在一張手推床上,被推出病房。她心裏緊張,不知道要發生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感覺自己停下了,被擡到了手術床上,緊接著被實施全身麻醉。不過她本來就是盲人,長期處在黑暗之中,早分不清想象、事實和夢境的差別了,有時候自己想的事情總是懷疑是否發生過,自己做的夢更是如此,然後她懷疑孟思揚是不是她在夢裏認識的。但現在自己不在學校,這是很清晰的,那孟思揚就是真的了。他到底是什麽人?

猶如長長地睡了一覺,楊揚醒來的時候,眼前還是一片黑暗,但她感覺眼睛發癢,擡手去揉,被護士抓住了手:“別碰,你剛手術完,這塊紗布要戴一個星期。”

楊揚吃了一驚,急忙問:“手術?”

護士說:“恭喜你,手術成功了,等過一個星期,你就覆明了,可以看見東西了。”

楊揚大喜過望:“真的?”

護士說:“當然是真的。”

楊揚一瞬間腦海裏閃過各種念頭,急忙沖口問:“孟思揚呢?”

護士卻猶豫了片刻,說:“他……今天是星期一了,他回學校上課去了。”

楊揚“哦”了一聲,心裏失望。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懷疑孟思揚的事情,覺得心裏有愧,但也不是很強烈,因為畢竟她現在還沒看見東西,誰知道這個好像是護士的人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又在黑暗中在醫院過了一個星期。她住在單獨的病房裏,由一個護士專門負責照顧。她有時問起手術費和醫療費的問題,護士總說:“孟思揚已經幫你交過了。”

楊揚坐下來,問:“他到底是什麽人呀?”

護士奇怪:“你不認識他嗎?我們醫院的護士都認識他。他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楊揚問:“那……他怎麽會有錢幫我交手術費?再說,畢竟再怎麽樣,我跟他認識不到一天,他何必會為幫一個陌生人……花這麽大力氣?”

護士笑道:“要說別人我們可能會奇怪。要說是他,那可一點兒都不稀奇。”

楊揚奇怪:“為什麽?”

護士說:“如果算上你的話,這算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她猶豫一下,醫院參與上次和警察聯手抓捕孟思揚的行動,護士們都知道前因後果,當下只說了前半段故事:“第一次他在街上碰到一個乞討的中年婦女,那婦女的孩子患先天性心臟病,但沒錢做手術,當街乞討,被他看見了,二話沒說拉到我們醫院,把身上帶的現金全拿出來,還不夠押金,他拼命跟我們醫院保證一定能把手術費交上,最後我們院長相信了他,給孩子做了手術。後來,他果然盡他最大的努力,東拼西湊,把錢交齊了,最後也根本沒讓那孩子的母親還。”

楊揚目瞪口呆:“這……他也太好心了吧?”

護士繼續說:“是啊,當時我們都打心眼裏佩服他,暗罵我們院長。其實有一部分的手術費,是我們護士集體募捐的。”

楊揚問:“那第二次又是什麽事?”

護士說:“第二次,他在街上碰到一起車禍,出車禍的是一個十歲的男孩,結果肇事司機逃了。他也是第一時間把孩子送到了我們醫院,交了手術押金。結果你猜怎麽樣,那孩子的父母居然懷疑是他撞的人。我的天,他才多大,根本不會開車,這不是胡扯嗎?可孟思揚也沒一句怨言。好在那孩子的家裏條件還不錯,沒讓他賠錢,知道他學習特別棒,就讓他在醫院照顧那個孩子,一邊還給他補課。孟思揚也心甘情願地留下了。不過他還要上課,天天他下晚自習後跑到醫院來。我們每天都有護士輪流值班,他每天都來,結果就那幾天都認識他了。他一直照顧到你們放國慶假,那孩子的父母總算知道真相了,他倒是也大度,一分錢沒讓賠,說那孩子已經是他的好朋友了,幫好朋友的忙,再大的麻煩也是值得的。這話讓當時病房裏的護士聽見了,回來跟我們一說,我們都覺得……嗨,這世上要是能找到第二個這麽好的人,都實在難得。”

楊揚驀然想起孟思揚曾經問過她的話:

……

“你說我們是好朋友嗎?”

“算是吧。”

“好朋友的忙能不幫嗎?別說那麽多啦,你自己覺得自己的事情挺大,其實對別人來說未必就是什麽難事……”

……

她頓時呆了半晌,喃喃自語:“這麽說,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時章醫生進來了,護士忙站起來。章醫生笑道:“小姑娘,告訴你個好消息,你今天可以拆線了。”

楊揚聽了,急忙坐起來。護士忙按住她:“別動,躺下。”

楊揚聽從吩咐。她感覺有東西夾住了她眼前的紗布,一點點剝開,驟然感覺臉上一陣清爽,不過她還是緊閉著眼睛。章醫生說:“好了,你試著睜開眼睛。”

楊揚動了一下眼皮,感覺一縷久違的亮光出現在眼睛裏。她急忙拼命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的。她急忙眨巴幾下眼睛,眼前逐漸清晰起來。她看見護士、章醫生站在旁邊,關切地看著她:“能看見嗎?”

楊揚一下子坐起來,叫道:“我能看見了!我能看見了!”激動萬分,一下子跳起來,抱住了護士。護士也忙伸臂把她摟住,笑道:“恭喜你。”

楊揚又忙說:“謝謝護士姐姐。謝謝章醫生。”

章醫生淡淡一笑,說:“你還是去謝謝孟思揚吧。”

楊揚猛醒過來,急忙問:“孟思揚呢?”

章醫生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沒有回答。護士忙說:“不是跟你說了嗎?他回學校上學去了。”

楊揚急忙說:“那我趕緊回學校。”

“算了吧。”章醫生說,“你最好還是別找他了。”

楊揚心裏一驚,問:“為什麽?”

章醫生想了想,說:“他臨手術前讓我給你留句話,想讓你相信,這世上還是好人多的。”

楊揚急忙拼命點頭:“我當然相信。他就是好人,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護士由衷地笑起來。章醫生慢條斯理地說:“他說他帶你過來的時候,你還以為他是個人販子,跟黑心醫院聯手拐賣人口挖人器官的。你要是現在還有這擔心的話,我可以免費幫你做個全身體檢。”

楊揚急忙說:“不不不……我……我真是太傻了。我當時跟他說這話的時候,他肯定傷心死了。我想跟他當面道歉。”

章醫生還是搖頭:“算了。他說他保證過要治好你的眼睛,如果實在找不到供體,就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給你。”

楊揚聽了,渾身一震,叫道:“他……他不會是真的……”

章醫生說:“差點兒。上個星期天我們醫院有位老人去世了,他的遺體的眼·角·膜正好是合適的供體。孟思揚去找人家商量,結果一開始沒談成,他就決定自己捐了。我還再三勸過他,他毅然決然,說如果治不好你的眼睛,你可就真把他當成騙子了,這比殺了他還難受,他寧可沒了一對眼睛,也要讓你覆明。我也只好答應了。可這個時候,那個老人的家屬忽然又松口了,他第二次商量,居然就成了。”

楊揚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章醫生嘆了口氣,說:“難得啊。我也是第一次見過這樣的人,還是個沒成年的學生,一個孤兒,有如此心腸。你說他要當真把眼·角·膜捐給你,你是不是一輩子也還他不清了?”

護士開玩笑道:“那還能怎麽還?直接嫁給他得了。”

楊揚頓時臉紅得像柿子,卻無言反駁。她忙問:“手術費呢?”

章醫生說:“他已經交了。”

楊揚奇怪:“他哪兒來的錢?”

章醫生沈默片刻,說:“你也沒必要管那麽多了。他對你有大恩,不過並沒求回報,只要你珍惜覆明後的機會,好好學習,將來成為社會有用之才,回報社會,也算報答他了。”

楊揚終於有些懷疑起來:“醫生,孟思揚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說的話總讓我感覺他已經不在了一樣!”

章醫生急忙說:“沒有沒有,別誤會,他人當然好好的。”

楊揚問:“那他為什麽不願意見我?”

章醫生喃喃地說:“他也不是不願意見你……只是……嗨,你別管那麽多了。”

他越是這麽說,楊揚越覺心急,說:“我一定要見他。他在學校我,我現在就回學校。護士姐姐,今天星期幾了?”

護士說:“今天是星期天,你住院整好一個一個星期。”

楊揚問:“我現在可以出院了嗎?”

章醫生說:“可以了。不過你剛覆明,其實本來我不該跟你說孟思揚的事情,不然你有可能哭,對你的眼睛不好。不過我又實在是不吐不快。”

楊揚問:“我的衣服呢?”她看自己還穿著病服。護士打開櫃子,把她的衣服拿來。章醫生轉身出去了。楊揚自己換好衣服,但她總覺得,自己一分錢沒拿,不說醫院治好了自己的眼睛,光是這一個星期吃喝拉撒,都少不了花錢,總覺得心裏別扭,她還從沒遇到過這麽大的恩惠,就像天上掉的餡餅。她心裏一橫,哪怕將來去當清潔工掃大街,也要一分錢一分錢的報答孟思揚的這份恩情。

這時護士的那句玩笑話蹦到她腦海裏,楊揚一想起來,臉上立刻發燙。不過她隨即心裏想,孟思揚幫自己,只是因為他習慣於幫別人,可不是對自己有什麽非分之想,自己這麽想,那可又是小人之心了。

此時孟思揚在她心裏的形象,已經上升到了一個聖人也無法達到的高度,覺得他簡直是觀音轉世、菩薩下凡,天哪,自己上次還和他一起在琴房練琴練了大半天,當時如何能想象,他真能幫自己這麽大忙。

這時章醫生又對她囑咐了一番讓她平時如何註意保護眼睛的話,然後說:“你等一下,我拿一下東西。”轉身出去了,片刻,他回來,手裏拿著一張紙包,說:“這是孟思揚臨走前讓我留給你的,你拿著吧。就算你要還給他,你也自己去還吧。”

楊揚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五張一百塊錢,她大吃一驚,轉念一想,孟思揚想得的確是周到,她現在是身無分文。楊揚急忙連聲對護士和章醫生道謝,起身出去了。

她從醫院出來,還兀自覺得像是做夢。自己稀裏糊塗地來了這裏,走的時候眼睛已經好了,身上還多了五百塊錢。

已經十一月下旬了,她從七月下旬開始失明,整整四個月,就如一場明知在夢中卻醒不來的夢一樣,眼下終於醒了,她又看見各種熟悉的景物,熟悉的公交車站。她急忙跑到車站,看著上面的公交車線路。這時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帶的都是百元鈔,怎麽坐公交。

她猛醒過來,自己真要花孟思揚的錢嗎?轉念一想,她毅然決定,跑回學校,把錢分文不動地還給孟思揚。

她對市中心醫院附近的路況不熟悉,看著公交車站牌上的地名,找到了熟悉的地名,就按照公交線路走。走到中午,她終於走到了自己熟悉的路上,知道後面怎麽走了,不再看著公交站牌了。這時她也已經饑腸轆轆了,看到路邊有個餐館,她猶豫片刻,毅然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她體質和孟思揚差遠了,何況眼盲之後再也很少走路,頭一次走這麽遠的路,感覺腳底板火辣辣的發燙。等她走到學校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她幾乎是走一步疼一步,腳上早就起泡了。

校園裏歡聲笑語,正陸續有學生返校。楊揚認得一中的校服,不過那是在她來之前見過的,她入學的時候就已經盲了,這時候看見一身身校服在眼前晃過,她倍感親切。她越是為自己覆明感到欣喜,心裏對孟思揚的感激之情就越強烈,恨不能下一秒就看見他。

當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這時後面忽然一輛警車駛進了校園,在停車場停下來了。四個警察押著孟思揚下來了。但楊揚根本沒見過孟思揚的樣子,看到這個場景只是好奇。孟思揚還戴著手銬。

三個警察擋在他旁邊,以免被學生看見。一個警察給他打開手銬,對他說了幾句什麽,孟思揚邊聽邊點頭。最後警察鉆進車裏,離開了。孟思揚則信步走向教學樓。

楊揚走到藝體中心的樓裏,神情恍惚。剛要上樓,她又想起什麽,急忙又出來,強忍著腳痛,幾乎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宿舍樓,上樓,到了自己宿舍,一屁股坐在床上。這時宿舍裏已經有幾個同學回來了,看見楊揚如此,都覺得似乎哪兒不對勁。忽然一個同學叫道:“哎,你眼睛好了!”

楊揚笑著“嗯”了一聲。她把鞋脫下來,發現襪子底上有血,顯然是血泡被磨破了。她艱難無比地把襪子脫下來,室友看見了,都忍不住驚叫:“哇,你這是幹什麽去了?”急忙在她旁邊坐下,悉心幫她看。有的室友去體育班女生宿舍借紗布,她們那裏醫療條件比較齊備。

楊揚把腳裹好,穿不下鞋了,只好穿拖鞋。這時她聽到走廊上有別的班的女生說話,她聽到這個聲音,忽然觸電般跳起來,拉開門出去了,把室友都嚇了一跳。

在走廊裏說話的正是謝曉雲,楊揚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著實把她嚇了一跳,本能地做出防禦動作,笑道:“幹嘛呀姐們兒?”

楊揚一句廢話不多說,急忙問:“你知道孟思揚在哪個班嗎?”

“孟思揚?”謝曉雲被問得莫名其妙,說,“我認識倒是認識他,可我不知道他是哪個班的。我只知道他打球很厲害。你是誰啊?”

楊揚失望之極,她有些後悔,當初和孟思揚在一起那麽長時間,都沒問一句他是哪個班的?這時旁邊一個剛從洗涮間出來的女生聽見了,駐足說:“孟思揚?我聽說過,他是一部的級部第一名。”

楊揚忙問:“他哪個班的?”

女生搖頭:“那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高一一部的。”

楊揚這才想起她剛才的那句話,級部第一名?天哪,他學習那麽好?剛才謝曉雲又說他打球很厲害,如此說來,孟思揚是德智體占全了,可他音樂天賦那麽好,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德智體美樣樣不落了。

楊揚說:“那……謝謝了。”扶著墻走回宿舍。她坐下來,這時才感覺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問室友要吃的。室友都剛從家裏回來,自然不少帶零食的,分給了她一些。但問她眼睛是怎麽好的,她支支吾吾不肯說。

她感覺腳好點兒了,把紗布摘了,穿著拖鞋去洗了腳,回來穿了鞋襪,就忙下樓了。她自己原先有生活費,存在校園卡裏,自然不能用來坐公交,也不能在街上吃飯,但到了學校自然可以用了。但她等不及去餐廳吃飯,迫不及待地只想見到孟思揚。

她跑到高一一部的教學樓,忽然想,孟思揚是級部第一,說不定不少人聽說過他,她便隨便攔住樓下幾個打掃衛生的學生問:“同學,知道孟思揚在哪個班嗎?”

兩個學生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八班。”

楊揚心裏竊喜,孟思揚果然還算小有名氣。她又問了八班的位置,急忙上樓。快要到八班教室的時候,她心裏砰砰直跳,從來沒這麽緊張過。到了教室門口,她小心翼翼地問門口的一個女生:“同學,你們班孟思揚……在嗎?”

女生一楞,說:“他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估計今天也不會來了。”

楊揚大吃一驚:“一個星期沒來上課?那他去哪兒了?”

女生一攤手,無奈地笑了笑,表示她也不知道。楊揚想起護士的話和章醫生怪異的表情,心裏緊張得厲害。難道……難道孟思揚真出事了?他是不是死了?她不知為何忽然冒出這麽個古怪的念頭,揮之不去,頓覺心裏萬念俱灰。

她剛轉身離開,孟思揚從教室後門進去了。他也是剛吃過飯回來,一臉淡然的表情,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附近幾個同學看見孟思揚,都有些吃驚,問:“你這個星期幹嘛去了?”

孟思揚說:“我爺爺去世了,我回老家了。”

同學一聽是喪事,就沒好多問。

楊揚回到藝體中心,感覺天空都是灰色的。她看到窗臺上放著的飯盒,拿過來一看,裏面幹幹凈凈,是孟思揚刷過的,纖塵不染,宛如新買的一般。她拿起《風居住的街道》的鋼琴譜,教孟思揚彈琴的時候的場景立刻浮現在腦海裏,她忽然忍不住鼻子一酸,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這時有同學進來了。她急忙擦了擦眼淚,把琴譜合上,在旁邊坐下。這時老師進來了,看見楊揚,笑道:“聽說你眼睛好了?真是可喜可賀。”

楊揚“嗯”了一聲。老師看她臉上還掛著淚珠,問:“怎麽了?”

楊揚搖頭:“沒事。”又忍不住抹了一下眼。一個女生笑道:“老師,她肯定是激動得了。”沖楊揚說:“嗨,楊揚,知道我是誰嗎?”

楊揚從沒看見過這些同學,但對他們的聲音太熟悉了,當下只要他們一說話,就一一指出是誰。老師說:“你眼睛好了,本來你盲彈就是水平最高的,現在肯定能更上一層樓了吧?”

一個同學說:“老師,她本來就是因為眼盲,聽音的造詣才比我們高的。”

老師說:“來,楊揚,再彈一下鋼琴,看看怎麽樣。”

楊揚隨手放在琴鍵上,她已經習慣了不看琴鍵就彈了,隨手一彈,就是那曲《風居住的街道》。本來就是一首很婉約的曲子,她又揉進了無盡的相思和哀愁進去,聽得同學們都肅然了。老師忽然拿起小提琴,開始合奏。本來這首曲子是二胡和鋼琴的合奏,但這裏沒有那麽古典的樂器,只好用小提琴湊合了。老師的小提琴技藝極其高明,聲音如泣如訴,和楊揚的琴聲共鳴,所有同學都沈浸在其中了。等曲子結束,教室裏響起一振熱烈的掌聲。老師也連拍幾下掌,說:“厲害!你這首曲子已經彈得出神入化了。”

楊揚輕聲說:“老師,我有點兒累了,想休息休息。”

老師說:“行,你眼睛剛好,別累著了。”

楊揚說:“謝謝老師。”站起來,走到一邊。

籃球場上,歡呼和加油的聲音此起彼伏。校籃球聯賽開始了。這個校區高一高二各兩個級部,每個級部組一個球隊參賽,總共也就四場比賽,用兩個籃球場,一下午就比完了。雖然年級不同,但四支球隊一視同仁,抽簽進行半決賽。結果,高一一部抽到先和高二一部進行比賽。衛少博一見,立刻狂叫道:“快!快!把孟思揚叫來!”

兩個男生狂奔到八班教室,沖進來叫道:“孟思揚呢?孟思揚呢?”

比賽是在下午第四節自習課進行的,對籃球沒興趣的同學也就沒下去,被他們突如其來的叫喊嚇了一跳,都有些忿忿地看著他們。八班沒人參加比賽,下去的人就更少了,只有陳運達他們幾個籃球狂熱分子很是關註,才下去了。而孟思揚不在教室,也不在球場。葉琳琳是孟思揚的前座,說:“孟思揚一下第三節課就出去了。”

兩人聽了,均想,孟思揚一定是去球場了,便忙回去了。但高一一部的隊員們在球場附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他,心急火燎,但又都沒孟思揚的手機號,孟思揚也根本沒有手機。這時比賽開始了,他們只好匆忙上場。

此時的孟思揚,正坐在未名湖旁邊,旁邊放著一本書,是他從閱覽室“借”來的一本《鋼琴演奏教程》,腿上放著他在網吧裏上網找到並打印出來的《風居住的街道》的五線譜,以及一張畫滿了黑白鍵的硬紙板,在那裏用手敲。實際上,他這幾天上課也在這麽幹,只不過只有俞菲看見了。但俞菲和他素來不和睦,即使他做再奇怪的事情,也絕口不跟人提,眼裏就如沒有他這個人一般。而只要一有自習課,甚至是體育課,他都會逃課,跑到未名湖邊,這裏清風拂過,要比教室裏更有意境。

時間回到前幾天,楊揚正在做手術的時候,秦國勝忽然帶著警察走進了醫院,在手術室外面找到了孟思揚。秦國勝沒半句廢話,只問:“銀行的錢是不是又是你偷的?”

孟思揚也不否認:“除了我誰還有這本事?”

秦國勝說:“那就跟我們走吧。”

醫生和護士們全都目睹了這一幕,但他們本來都知道孟思揚的身份,也不會覺得多詫異,只是恍然大悟,原來孟思揚給楊揚做手術用的錢是他剛偷來的。但手術正在做,秦國勝不可能讓停止手術。結果孟思揚被拘留了一個星期,又被釋放了。只不過,秦國勝加強了對他的管控。首先他聯系了孟思揚的班主任,讓她確保孟思揚一直正常在學校上課。而周末——無論是在校的周末還是離校的周末,孟思揚都必須到警察局來,秦國勝隨便給他找了個職員宿舍,讓他要麽在宿舍待著,要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不準離開警察局。

孟思揚對這樣的管控很惱火。他對秦國勝提條件,他想報一個周末的鋼琴班去學鋼琴,但被秦國勝一口否決。

孟思揚身上所有的現金,包括他上次從網吧竊取的一萬多元,都被沒收了。秦國勝負責給他出生活費和學費。其中飯錢必須充到飯卡裏,他身上只能有一百塊錢的零花錢。

這樣一來,江文欣想讓孟思揚不擇手段幫她還錢的計劃就全落空了。孟思揚倒也泰然處之,隨遇而安了。

孟思揚把思緒收回來,放在眼前手繪的鋼琴鍵盤上。他彈得很慢,因為沒有聲音,不能聽出自己有沒有彈錯,他只能彈一下,再去自己判斷。

六點多了,孟思揚才慢悠悠地起身,去餐廳吃飯。他看到大批學生正從籃球場過來,比賽已經結束了。他更不在乎一部的結果,只想不要碰到衛少博才好。

他剛走到餐廳門口,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孟思揚!”

女生的聲音。孟思揚下意識以為是楊揚,但回頭一看,卻是餘婷。他心裏霎時百感交集,心想自己心裏什麽時候變了?以前只要聽到有女生叫自己,他都希望是餘婷,何以剛才……他無暇去想,餘婷走到他面前了,神色有些忸怩,問:“孟思揚,你……還有多少錢?”

孟思揚毫無表情:“我現在標準的每個月四百塊生活費。”

餘婷心裏算了一下,說:“借我一百塊錢行不行?”

她覺得自己這話說出來,臉皮真是要厚到家了。但孟思揚感覺和她全然不同,別說一百,她就算說讓他把四百塊錢都給她,孟思揚也不會拒絕的。他把飯卡遞給餘婷,說:“你先去吃飯吧。”

餘婷手微微一顫,擡頭看了看孟思揚的臉,忽然一陣心潮澎湃,低聲說:“謝謝。一塊兒去吧。”

孟思揚搖頭:“不用,我在這兒等著,你吃完把卡還給我。”

餘婷聲音忽然變了,說:“你……你不肯原諒我……”

孟思揚有些驚訝:“我……你又沒得罪我,我何必要原諒你?”

餘婷說:“我……我上次錯怪了你。”

孟思揚想了想,說:“哦,你是說你爸的事情。那我也不會怪你啊,人之常情。你自己已經夠可憐的了。”

餘婷低聲問:“那你為什麽不願跟我一起吃飯?”

孟思揚剛想說什麽,忽然發覺自己也說不清楚。他似乎隱隱地擔心什麽。忽然,他想明白了,他怕被楊揚看見了。孟思揚自己心裏被自己潑了一盆冷水,楞在當下。什麽時候開始,他每天沒事的時候心裏想的不再是餘婷了?他被拘留的那幾天,一直擔心楊揚的手術有沒有成功,直到秦國勝親自去醫院問了,回來告訴他,楊揚已經出院了,他才松了口氣,感覺這比別的什麽事情都讓他高興。自己為什麽會這樣?餘婷想和自己一塊兒吃飯,如果放在兩個星期前,他恐怕要激動得魂兒都飛了,但現在為什麽竟毫無感覺,甚至下意識地去找理由拒絕?

他只好說:“我怕你還沒原諒我。”

餘婷驚訝了一下,說:“可是……我爸的事情,跟你沒關系。你沒什麽需要我原諒的。”

孟思揚說:“可我總覺得,我們之間現在有一層屏障,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在一起的那個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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