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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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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林 (1)

第一節語文課。語文老師進來的時候,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同學叫起來,老師沖著他們微微一笑。顯然這些學生原來所在的班就是這個老師教的。楊若雪小聲問:“這個老師叫什麽來著?”

孟思揚說:“錢雨生。”

楊若雪想了想,昨天謝主任的確說過,便說:“你記得倒挺清楚。”

錢老師和康老師大不相同,年齡和體型都相差甚遠。康老師年輕瘦削,錢老師則大約有四十多歲,身材微胖。康老師戴著眼鏡,錢老師則沒有。

盡管不是開學第一次語文課,但卻是小班第一次,因此錢老師也廢話了一通。

“謝主任組織這個小班,也是第一次。”錢老師說,“我以前也沒教過這種所謂的精英班啊實驗班什麽的,本來也沒想來,怕教不好耽誤了你們這批精英。但謝老師非要勉強,再說語文這東西,主要是靠課下的積累,課堂上講的東西對語文成績提高,著實有限。再說了,我們學語文也不是為了應付考試,而是為了提高自身的人文素養,所以我在課堂上就隨便講講,咱們也不按課本來。不過該背的一些東西我還是會監督你們背下來的,那些必背的古文詩詞什麽的,高考也是最好拿分的,這幾分丟了實在不值得。”

他頓了頓,問:“你們在原班上的語文課,進度都差不多吧?學到哪兒了?”

下面一片七嘴八舌。楊若雪扭頭一看,孟思揚卻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麽,她仔細一看,孟思揚是在畫棋盤,上面有圈有點的畫著很多棋子。她小聲問:“五子棋嗎?”

“不是。圍棋。”孟思揚說,“五子棋有這樣的嗎?你看這早就五子連珠了。”

楊若雪急忙碰了碰他,小聲說:“別太明顯了,讓老師看見了。”

孟思揚點點頭,卻根本不為所動,皺眉思考著下一步白棋該怎麽落子。

錢老師一邊講,一邊走下講臺,在臺下走動,眼看走到這邊來了,楊若雪急忙又用胳膊肘連碰孟思揚幾下。孟思揚剛擡起頭,錢老師已經走到跟前了。上課見學生開小差,他不是第一次了,但這般老師走到跟前了也公然沒有任何掩飾動作的,他還是第一次見。不過錢老師深知這批學生中藏龍臥虎,弄不好會讓自己下不來臺,因此並沒翻臉,而是笑道:“喲,這是畫什麽呢?”

他拿起孟思揚的本子,這讓孟思揚猝不及防。

“五子棋……哦不,是圍棋。”錢老師看了看。全班同學都在往這邊看。

“水平看起來不賴啊,不像是沒學過圍棋的隨便畫。”錢老師把本子放下來,“你是叫孟思揚是吧?”

孟思揚點頭:“是。老師您怎麽知道?”

錢老師沒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上講臺,說:“我來上課之前,康老師跟我說,你們班有個叫孟思揚的,無論他上課幹什麽,都別管他,隨便他幹什麽好了。我問他為什麽,他說,這小子把整本《紅樓夢》都背下來了。這樣的學生,也用不著管。”

班裏頓時一片唏噓。但昨天謝主任已經說過,這個班裏什麽樣的高手都有,因此也都並不覺得很意外。林子大了什麽鳥兒都有,像什麽背圓周率小數點後幾千位的,背千字文、百家姓的,屢見不鮮。

錢老師繼續講課。楊若雪則急忙小聲問孟思揚:“錢老師說的是真的?”

孟思揚輕輕點頭,問:“你還記得第一次上藝術課的時候我們說過的話嗎?”

楊若雪想了想,“哦”了一聲:“難怪。”

班裏人太少,他們竊竊私語不敢太長時間,只是趁著班裏騷動的時候,片刻之間教室裏就安靜很多,只剩下錢老師的聲音。

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廣播像往常一樣通知學生們下樓去跑操。小班裏頓時一片議論紛紛,猶疑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去跑操。他們猶豫的時間,外面學生們都已經站好隊了。等到跑操開始的時候,他們才紛紛定下心來,不用去跑操了。

第三節課下課的時候,陳運達忽然到了小班教室。他只認得本班四個同學,先後和韓冰雪、葉琳琳、姚夢超打了招呼,便忙到孟思揚面前,急道:“下節課體育課,十三班約我們打比賽,你能不能去?”

孟思揚才不管第四節課有沒有課,欣然答應:“行啊。走吧。”

楊若雪急忙叫道:“哎,我們第四節課有課,物理。”

孟思揚毫不在意:“反正我上課不上課沒什麽區別。”

“你這叫無故曠課。”

“謝主任不說了嗎?體育課、藝術課,想回原班上課的可以,只不過可能會和小班課程沖突,但沒說不準沖突啊。再說這怎麽能叫無故曠課?分明是有原因的。”孟思揚說,“走。”

“哎。”楊若雪又叫住,“那你約好了什麽時候吃飯嗎?你在哪兒跟餘婷碰面?”

孟思揚一楞,這一點他確實沒想,餘婷只是答應了中午和他一塊兒吃飯,至於時間地點一概沒有約定。孟思揚說:“那正好,我上體育課提前下課,就在餐廳門口等著。”

陳運達雖然跟楊若雪不熟悉,但認出她是九班的,便說:“你們九班不也上體育課嗎?你也有理由一塊兒去呀。”

楊若雪從來沒曠過課,雖然她上課也聽得不多,她物理也早預習得遠遠超過了老師講課的進度。而小班的物理老師教七□□班,也認得她。楊若雪見孟思揚已經起身跟著陳運達離開了,猶豫再三,急忙趁老師沒來,也出去了。

九班其他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都是屬於文弱型的,對體育課避之唯恐不及,更不會主動去上了。

體育課上,老師教大家一種五步拳,先在前面示範了一遍,如行雲流水,前排的女生們看得呆了,紛紛叫好。孟思揚看了一遍,不以為然,這五步拳的確名副其實,就是武術動作五個最基本的步法連著變換一遍,配合手臂的一些動作罷了。因為孟思揚還是來上體育課了,所以仍然暫當八班的體育委員,站在隊伍側面。

楊若雪見孟思揚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她想借機有意顯示一下自己和孟思揚關系不一般,便高聲道:“哎,孟教官,你會不會?”

體育老師也知道孟思揚體育很好,上次跑一千米的成績還讓他記憶猶新,何況也知道他當過軍訓教官,便扭頭看孟思揚:“怎麽樣?很簡單吧?”

孟思揚說:“當然很簡單。”

此言一出,下面同學們便紛紛起哄,讓孟思揚打一遍。孟思揚也不含糊,照著老師剛才的動作比劃了一遍。他是實戰派出身,崇尚李小龍的截拳道,對這種表演性質的打拳很不以為然,但要打出來也是很容易不過。何況體育老師人到中年,孟思揚又是年輕氣盛,打出來自然比老師剛猛得多,彈腿時褲腿劃破空氣時錚然有聲,片刻打完一遍,同學們立刻紛紛叫好。九班的學生則都羨慕地看著八班,他們班有一個看完一遍就能把老師要教的東西學會的學生,本班卻沒有,便自覺有些矮人一頭。

體育老師說:“很好。孟思揚你就負責教你們班,我再從九班找一個差不多的,各自負責各自班的。”

九班學生們立刻公推衛少博。衛少博身為體育委員,也不好推辭。但他只看了老師和孟思揚打兩遍五步拳,而且都特別快,根本記不住動作。孟思揚其實只是記住步法的順序,以及上身是拳還是掌、是沖還是劈,就記個大概了,中間的連貫動作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硬記。衛少博則沒那個基礎,要把一連串上下肢的動作記下來,並不那麽容易。他只記得起式和第一個動作,象征性地做一下,下一個動作就忘了,直到老師提醒著,做完一遍,不過他好歹也是打籃球出身的,動作也都能做到位,在學生們當中也能算是學得很好的了,但和孟思揚相比實在相差太遠,因此本班同學還都是一片揶揄聲。

體育老師說:“我先一塊兒教你們。孟思揚你就開始教八班的吧。等衛少博學得差不多了,再教幾個學得比較快的,你們再分組,分別練習。”

楊若雪則鼓起勇氣繼續說:“老師,孟思揚教本班同學多不好意思啊。這樣還是換過來吧,他教我們九班,讓我們體委去八班。”

體育老師皺眉,心想何必那麽麻煩?但九班的女生們則紛紛附和叫好,這讓九班的男生們心裏都不大痛快,對孟思揚都有些敵視。體育老師為人比較隨和,經常並不會獨斷決定,只要學生的想法不算很過分,一般不拂逆,便扭頭問孟思揚:“你想怎麽樣?”

孟思揚知道楊若雪此時的心情,自己如果拒絕她的建議,會讓她很沒面子。每次楊若雪說類似的話,他都想起國慶假第一天晚上自己主動要送餘婷回家,卻被她拒絕的事情,將心比心,他不願讓楊若雪傷心。另外他覺得和餘婷重新和好的機會不是很大,自己最好不要再得罪了楊若雪。他心裏實際上已經把楊若雪當成了備胎,只不過自己還沒意識到。他便點點頭:“好吧。”走到九班前面。

體育老師吩咐開始分組練習。陳運達心裏焦急,心思完全不在練五步拳上,只看見不遠處十三班已經解散自由活動了,去占了一個球場,然後等著八班這邊解散。但眼看半節課都快過去了,老師似乎打算讓他們一節課都練五步拳了。而不遠處孟思揚在九班面前,則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示範,但女生們總是起哄,一遍一遍的讓他再示範。孟思揚堅持不再示範了,要她們自己開始練習,她們幾乎都在笑,動作也做不好,尤其是弓步,根本慘不忍睹。女生們的笑很讓孟思揚莫名其妙,疑心自己哪兒出了什麽洋相還兀自不知,上下打量了自己身上一遍,也沒發現什麽。他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楊若雪,楊若雪則只含笑不語。

這時陳運達從同學當中出來,對老師說:“老師,我們跟十三班約好了打比賽的,快沒時間了,得趕緊過去了。”

老師看了看表,說:“好。下節課再練吧。”

陳運達如獲大赦,幾個要打球的男生立刻紛紛沖出來,跑向籃球場。陳運達則遠遠地叫孟思揚。

楊若雪聽見了,急忙沖孟思揚使眼色,然後搖搖頭。孟思揚莫名其妙。其實楊若雪只是想試驗一下,孟思揚會不會聽自己的話,以至於到連本班打球輸贏都可以不在乎。

孟思揚茫然地看了看陳運達,一時忘了自己來上體育課就是應陳運達邀請跟十三班打比賽的。陳運達叫道:“餵,你小子重色輕友!讓你教女生打拳,就不願走了?我可瞧不起你了!”

體育老師說:“算了吧,你們都知道孟思揚的水平,他上場你們還打個什麽意思?”

陳運達說:“誰說的?十三班這次就是聽說他的名頭,沖著他來的。他怎麽能不上?孟思揚,你給我快點兒!”

孟思揚猶豫起來,扭頭看著楊若雪,不知道她為什麽搖頭。楊若雪見他又看自己,知道他在猶豫,便更加拼命搖搖頭。孟思揚便問:“哎,楊若雪,有什麽事嗎?”

他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楊若雪聽見,而陳運達聽不見。陳運達見孟思揚沒反應,還跟女生說起話來,便氣沖沖地徑直走過去了,叫道:“孟思揚,你聽沒聽見?”

楊若雪便說:“要打球你們去打好了,別影響孟教官上課。”

九班的女生都看著陳運達。陳運達想起這個楊若雪,在小班和孟思揚座位正挨邊兒,當時沒註意,這時想起來,便隱隱覺得,她跟孟思揚關系有些不一般。剛才就是她開口讓孟思揚來教九班的,結果孟思揚鬼使神差的答應了。這時孟思揚猶猶豫豫,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是楊若雪幫著說話。他便改口道:“五步拳有什麽好練的?走,去看孟思揚打球。”

九班一片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孟思揚卻莫衷一是,站在那兒沒有主意,似乎想去打球,卻礙於別的原因不好過去。

就在這時,一批學生從實驗樓陸續出來了,雖然到下課還有十幾分鐘。他們是上藝術課的。藝術課的老師們脾氣不一,這種非主流課提前下課,也並無所謂,因為課時少,老師會很精確地安排每節課的內容,不會多講。八班他們上藝術課的時候偶爾也會提前下課。八班九班的同學們看見了,也並不在意,但眼尖的孟思揚一眼看見,餘婷正和另一個女生並肩走著,由於距離太遠,他根本不敢確認是不是她,萬一自己貿然過去,結果認錯人,那太尷尬了,即使沒上前搭話,只是悻悻地跑回來,本班同學問他怎麽了,他也太難為情了。直到這兩個女生快走到餐廳門口了,那個像是餘婷的女生跟同伴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她同伴徑直走向餐廳靠近女生宿舍的入口,而餘婷則站在男生的入口處,轉過身看著操場,似乎在等誰。這一下孟思揚看清了,而且確認無疑了——他約了餘婷一塊兒吃飯,餘婷自然是在等他。他便既不顧楊若雪,也不管陳運達了,忽然一把把陳運達撥開,徑直跑向餐廳。

這一舉動讓陳運達和楊若雪都莫名其妙。陳運達叫道:“餵餵!你去幹什麽?”

九班學生們沒了教官,也都好奇孟思揚去幹嘛去了,全都遠遠地看著孟思揚。直到孟思揚到了餐廳門口慢下來,餘婷便三兩步從臺階上下來,兩人說了幾句話,便一塊兒進餐廳了。楊若雪頓時如夢初醒,立刻知道了,那女生就是餘婷。她昨晚本來和孟思揚說好的是想認識認識餘婷,孟思揚便說請餘婷一塊兒吃頓飯,大意應該是把她楊若雪也一塊兒去了。但眼下孟思揚走的時候根本沒叫她,似乎就沒認為是和她一起與餘婷一塊兒吃飯。她也無法邁動步子,心情頓時跌落到了極點。

陳運達呆了半晌,嘆了口氣:“不用打了。就跟十三班的說,孟思揚他女朋友找他,他脫不開身。”

孟思揚剛到餐廳門口,和餘婷相距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已經清楚地看清是餘婷了,心裏狂跳不止。他這才意識到餘婷和楊若雪在他心裏還是有太大的區別了。他對楊若雪頂多是有點兒好感。在三天沒見餘婷的日子裏,他甚至有時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變心了,但乍一再見到餘婷,這些心思立刻便煙消雲散了。他步子慢下來,緊張得手心都有些出汗了。餘婷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走下臺階,問:“你怎麽下課這麽早?”

孟思揚說:“哦,我們上體育課。你們呢?是上藝術課嗎?”

餘婷點頭:“嗯。”

兩人不再說話,一起走進餐廳。如果不算剛開學到學校那一會兒,他們算是第一次在學校裏見面。雖然兩人曾經有過很短一段時間真正的戀愛過,但孟思揚這次感覺卻仍然像沒有表白之前一樣,緊張加激動,一邊還擔心著什麽。餘婷完全知道他的心思,他擔心的是他不知道餘婷現在到底在想什麽。

因為還沒正式下課,餐廳裏人很少,有的都是和他們一樣上體育課和藝術課提前下課的。他們便不急著打飯,慢慢地在餐廳裏面走,餘婷問:“為什麽忽然有時間約我吃飯了?”

孟思揚說:“哦,我們班有個同學想認識認識你,我就說約你一塊兒吃個飯吧。結果我們上體育課,你們正好也上藝術課,都提前下課了,她就還沒來。”

餘婷吃了一驚,完全沒料到孟思揚會這樣說,問:“你同學?男生女生?”

“哈,要是男生我怎麽可能這樣說?他怎麽敢跟我這樣說?也不怕我打掉他兩顆牙。”孟思揚說,“你聽說過的,楊若雪。”

他前幾句話意思再明白不過,餘婷也肯定能聽出來,但他知道說了也沒什麽意義。至於他說出是楊若雪,就讓餘婷有些狐疑了,孟思揚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她問:“楊若雪不是九班的嗎?你怎麽說是你們班同學?”

孟思揚說:“原來不是,現在是了。我們級部組建一個小班,把級部前四十名的學生都拉進去了。”他根本沒管謝主任說的要他們不要四處張揚的囑咐,即使想到了,也知道其實根本無所謂——這種換班的大事,他們這些學生不可能不告訴家長,至於他們家長會不會四處去說,誰管得著?

餘婷還沒說話,孟思揚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她跟我同桌。”

剛說完,孟思揚心裏就懊悔不疊,他說這句話幹嘛?對餘婷這麽說,什麽意思?隨即他自己意識到,自己沖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威脅餘婷的意思在裏面。這更讓孟思揚後悔萬分,但既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好硬著頭皮,不再說話了。餘婷聽了,看起來並沒反應。孟思揚心想,誰知道她心裏是不是掀起驚濤駭浪了?但隨即又自嘲,她怎麽會在乎這個?也許她根本不當回事,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兩人走到窗口前面,孟思揚說:“我請你吧。”

餘婷“嗤”地一笑,說:“你是我哥,你的錢也是媽給你的,請什麽請?就等於媽少給你幾塊錢給我罷了。”

也是說著無意,聽者有心。孟思揚心裏一沈,她一句“你是我哥”,是不是對自己剛才那句話的回應?是抱怨,是惱火,還是威脅?抑或是並沒有任何意思,隨口一說而已。

和初次認識餘婷的時候一樣,孟思揚揣測餘婷每句話的含義。同樣,餘婷每個舉手投足間的動作,一個笑容,一個眼神,都讓孟思揚心跳加速。

孟思揚實在焦躁不安了,吃頓飯不過十幾分鐘,就算拖會兒時間也就二十分鐘。他想借此機會徹底了結自己的心思,要麽恢覆和餘婷的關系,要麽徹底讓自己死心。他想讓餘婷明白自己的意思,盡管兩人曾經說開過,他直接去說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但他無論如何卻總張不開口。

餘婷吃飯的時候慢條斯理。孟思揚本來習慣狼吞虎咽,這次卻連筷子都很少動一下,思索著如何開口。餘婷註意到了,笑道:“怎麽了?從來見你吃飯都這麽斯斯文文的。”

孟思揚問:“怎麽樣?餐廳的飯菜吃得慣嗎?”

“很好啊。為什麽這麽問?”餘婷問。孟思揚是想提醒她在家裏都是自己做飯,但她顯然沒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了也不會有什麽表現。孟思揚把筷子□□米飯裏,嘆了口氣,說:“我返校這幾天,一直不在狀態,心裏煩得很。到昨天實在受不了了,才約你一塊兒吃飯。”

“看你開學那天可一點兒都不像我那麽煩悶。”餘婷說,“原來你是事後型的。我除了返校之前在家裏會有點兒惆悵,不過到了路上就沒覺得什麽了。到了學校,差不多就不覺得什麽了。”

孟思揚苦笑一聲,心裏想的還是,你究竟是沒聽明白,還是裝糊塗?他只想餘婷給自己一句明確的答覆。想了想,他鼓足勇氣說:“不是。我才不會因為開學才覺得失落。畢竟我到你家時間不長,不是自己親生父母家裏,也不可能多留戀。只不過……只不過三天沒見你的面,覺得很別扭。”

餘婷聽了,悄悄擡頭看了他一眼,但孟思揚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緊張得不敢看她了,眼睛只看著桌子,繼續說:“尤其是你對我的態度。我只希望你可能對我有兩種態度。要麽,像國慶節升旗儀式那天,以及那天之後第二天,那兩天你對我那樣。要麽,你對我冷若冰霜,根本不理不睬,昨天短信簡單回覆一個‘二’,就算了,那樣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迷茫。可你偏偏都不是,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哥,客氣倒也是客氣,可是……反正我是別扭得要死。就算你跟我說過只拿我當哥哥,我也絕不會拿你當妹妹的。所以……你最好從我給你的兩個選擇裏面選一個。”

他一番話說完,便緊張得耳朵嗡嗡作響。最後一句話說完,等於仰起了脖子,等著餘婷去砍了。偏在這時,下課鈴響了。餘婷一臉不自然,問:“楊若雪還來不來?”

孟思揚說:“估計是不來了。你……回答我的問題吧。”

餘婷放下筷子,踟躕了半晌,才猶猶豫豫地說:“你何必這樣?開學前我就跟你說得很明白了,我只會拿你當我哥哥的,別的……你不要多想了。可你說要我對你不理不睬,冷眼相向,也不可能。我爸媽拿你當兒子,我弟弟也拿你當大哥,我也感激你救了他一命,我沒那麽忘恩負義。再說,我又不是恨你、煩你,只不過……只不過……我忽然覺得,你說那天你穿著軍裝,咱們一塊兒上街時候的種種事情,多幼稚可笑,當時我真的是什麽都不懂,現在想想,都覺得自己多傻。我們都才是高中生,才上高一,說這種話題,還牽手啊什麽的,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你看到別的高一的學生這樣,會覺得怎樣?肯定會說,小小年紀,懂什麽?可我們自己不也一樣嗎?”

孟思揚聽到她說“你不要多想了”的時候,霎時只覺萬念俱灰,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不過聽她說完後面的話,覺得也並非心如死灰了,有些不甘心地問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要等幾年嘍,等我們都考上大學?”

餘婷覺得孟思揚臉皮有些厚了,他這話無異於死纏爛打,強要自己給他一句承諾。但她也不可能給出來,只好說:“再過幾年……我們還是兄妹。”

孟思揚咬了咬嘴唇,說:“好吧。兄妹就兄妹。作為兄長,我有義務監督自己的妹妹,高中期間不準談戀愛。如果到了大學,我還要替我妹妹把關她男朋友的質量,必須要文武雙全、才高八鬥、身手不凡才行。不然誰想追我妹妹,我肯定打得他滿地找牙。”

餘婷不由得無奈地笑了:“孟思揚,沒想到你也會說這話。我還以為你心地多寬廣呢。你還監督我,你分明是想監守自盜。”

孟思揚有些火了,說:“我小氣?哈,男生在這種事情上不可能大度,那不叫心胸寬廣,那叫窩囊廢。”

餘婷說:“你了解我。我並不崇尚暴力。你越是這樣,只會越讓我對你印象越差。”

孟思揚說:“我剛才說過,你這樣對我假惺惺的,還不如冷冰冰的。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了,我還幹嘛在乎你對我的印象?隨便好了。”

他拿起碗筷,迅速扒拉起來,吃飯速度快得多,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他把盤子扔進餐車裏,轉身就走。這時餐廳裏人很多,孟思揚心裏有氣,一時也沒註意,一下子撞在一個男生身上。這一下勁兒太大,當場把那男生手裏端著的剛打的飯菜撞翻了,兩人撒的一身都是。餘婷就在不遠處看見了,大吃一驚,認出孟思揚撞到的這個男生,是本班的一個混混,學習極差無比,不知怎麽進的正榜班,但整日和級部裏面一群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男生們在一塊兒廝混,晚上跳墻出去上網什麽的,脾氣自然不會太好,被孟思揚一撞之下,登時勃然大怒,喝道:“沒長眼嗎!”

孟思揚雖然剛才受餘婷的氣,但絕不是喜歡遷怒別人的人,更不會隨便遷怒陌生人,當下臉色急轉溫和,賠禮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再給你買一份飯吧。”

“他媽的你撞的老子一身成了這樣,一句對不起就完了?”那男生叱道。一聽此言,孟思揚知道對方不是個講理之輩,心態立刻就變了,口氣也不客氣了,但也並沒發作,說:“同學,我身上也撒了一身。”

“那是你活該!”男生罵道。

孟思揚強壓怒氣,問:“那你說怎樣才好?”

“你給我趴地上舔幹凈!”男生喝道。

此言一出,餘婷心裏頓時暗叫不好,知道事情非鬧大了不可。孟思揚當下翻臉了,冷冷地說:“對不起,你既然這麽說,那你這頓飯我也是不會賠的了。再見。”從男生身邊搶出。男生大怒:“這就想走嗎?”伸手去抓孟思揚的胳膊,卻被孟思揚一個借力打力的小擒拿手,反倒把自己推歪了,一下子滑倒,趴在了剛才撒在地上的剩飯上,惱羞成怒,罵罵咧咧地站起來,孟思揚早就不見了蹤影。這混混男生這口氣如何忍得,不顧身上沾滿了油汙,急忙跑出去追。

孟思揚剛從餐廳出來,本想直接回宿舍,轉念一想,自己非要惹點兒事情來不可。他料想那個男生這麽蠻橫,也是屬於在學校的“道上”混的,肯定有後臺。如今吃這麽一大虧,豈肯罷休?與其等他早晚又碰見自己再算賬,不如自己把這件事了結了清爽,便站在門口沒動,果然片刻之間,就聽見那個男生的腳步聲。

男生看見孟思揚並沒走遠,就在餐廳門口站著,更是氣惱:“媽的,你還不跑,在這兒等挨揍嗎?”

孟思揚說話也不客氣了:“不是等挨揍,是等著揍你。哥們兒幾班的?”

男生哪有心思回答他的話?二話不說一巴掌打向孟思揚的臉。孟思揚下巴微微一擡,右手閃電般捏住了他的手腕,只疼得他叫喚起來,連叫:“放手!放手!”

孟思揚笑道:“你先說幾班的。”

“高一……三……三十五班……”他疼得渾身都哆嗦起來,卻不敢掙紮,越掙紮反而越疼。孟思揚看周圍經過的學生很多,但大都以為他們兩個是認識,在鬧著玩兒而已。

孟思揚一聽“三十五班”,心頭一凜,本只想給這男生一個教訓就罷了,此刻便不想那麽簡單了,便問:“原來是高一的,難怪不認識我。你跟著誰混的?這麽不知道天高地厚,知道我是誰嗎?”

這男生欺軟怕硬,盡管心裏恨得孟思揚牙癢癢,但眼下怕挨打,另外孟思揚這兩句話,讓他覺得孟思揚肯定也是個混混,至少肯定大有背景,就憑他一手捏得自己無力反抗,這身手在混混集團中足以堪當大任,甚至說不定是個混混頭,只好說:“我跟著‘闖哥’混的。”

孟思揚並沒聽說過,問:“你們高一二部的嗎?我怎麽沒聽說過你們高一二部有哪位仁兄叫‘闖哥’的?”

男生本以為孟思揚也是“混”的,搬出老大的名頭,就算他並不怕自己老大,至少看在老大的面子上能就此罷休,但沒想到孟思揚居然沒聽說過。他不好發作,只好說:“是四十四班的周闖。”

孟思揚“哦”了一聲,不過他當然也沒聽說過。孟思揚說:“那好,你跟你闖哥說,讓他下午多帶幾個人,下午六點,小樹林。”

男生驚異地看著孟思揚,暗想,壞了,自己肯定惹了□□煩了。孟思揚既然這麽說,那他肯定也是個混混頭,不然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說得動他的上峰派多少人的。他敢說“多帶幾個人”,那意思是能帶多少人帶多少人了,那他自己肯定有恃無恐。另外,孟思揚剛才說的話,顯然說明他是高二的。他心裏頓時驚懼。他知道高一的混混集團,基本上繼承自十六中,而大部分沒什麽背景的混混是考不上一中的,大多去了二中三中或者更差的學校,只有家裏有些背景的找人花錢上了一中,實力已經銳減。而他們在高中發展一年,到高二的時候,就又能聚齊三四十人的規模可以打群架了。跟高二的相比,高一新來的混混們實在不敢太胡作非為。

他心裏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跟“闖哥”說自己惹了高二的混混頭子,不然“闖哥”肯定罵自己惹事。至於萬一“闖哥”輕敵導致派的人過少以至於挨打,那總比自己一個人挨打好。他根本不去考慮哥們兒的安危,只盤算自己的面子和利益。

孟思揚下午到教室的時候,小班已經來了一小半的人,包括楊若雪這次也來得比他早。按往常,孟思揚差不多坐下沒幾分鐘,楊若雪就會找茬跟他說話,但這次例外,已經快打預備上課鈴了,楊若雪並沒把頭扭過來一下。她不主動跟孟思揚說話,孟思揚也絕對不會主動跟她說話,盡管上午還好好的,雖然兩人都心知肚明,孟思揚也知道她為什麽生氣,兩人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開始賭氣。

因為楊若雪不和他說話,孟思揚就只好和姚夢超聊天。姚夢超則總覺得哪兒有點兒不對勁,孟思揚來小班這兩天似乎就沒和他閑聊過。一個人是很難長時間不說話的,哪怕只幾個小時,都會寂寞難耐,除非有孤僻癥。楊若雪便和韓冰雪閑聊起來。下午上英語課的時候,老師讓同學兩兩一組,一個同學讀課文,另一個同學幫忙聽著糾正其讀音錯誤。楊若雪自然和韓冰雪一組,孟思揚和姚夢超一組。盡管這反而是非常正常的搭配,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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