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大又在緩緩揚聲道來：“……咱們這些人，趁著這幾年亂世，是占了不少便宜。但如今朝廷的手是越來越緊，咱們要同整個朝廷鬥，同皇帝鬥……諸位，我只說一句：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原來他是替皇帝招安來了。

底下頓時嘩聲大作，有人拍著桌子大罵方老大，有人在勸，也有人互相對視，沈默不語，顯是人人心思各異。

孟無咎拍了拍雲瑾，小聲道：“那個陳歷年，很有些古怪。”

雲瑾側目看去，方老大倒是滿面泰然，而陳歷年就站在方老大身後，他目光就在那些破口大罵的人臉上打轉，陰惻惻的，狠戾之中似還有幾分得意。

就算他和方老大狼狽為奸，可他有什麽好得意的？

雲瑾很是疑惑。她轉過頭，在這在園子裏放眼慢慢掃過。只見整個花園大墻高築，比起一般的侯門深院的墻都要高出幾尺。除了大門，再無其他出院的路徑。

孟無咎順著她的目光，附耳道：“這墻這麽高，輕功再好，一時也難躍得出去。”

正在這時，陳歷年從方老大身後退了開，退到一旁暗處，然後走出了大門。

雲瑾心中一跳，和孟無咎不約而同道：“跟上去瞧瞧。”

兩人立即悄悄地跟出了園子。陳歷年就在前面不遠處，走不出幾十尺，突然又折了回來。孟無咎一驚，拉著雲瑾急閃至一旁，卻聽旁邊有人輕輕叫了聲：“掌門……”一人從後面躥了上來，原來馬斌也恰好藏在此處。

三人屏氣凝息，盯著陳歷年，聽得他和守園的幾人交待：“再去找些人手來，守住這門，除了我和方老大之外，這裏只許進不許出。”

門口數人連連稱是，陳歷年又左右看了看，這才沿著墻角，走進了密林。

“陳田方才也進了林子，”馬斌沈聲道，“裏面……似乎還有不少人。”

雲瑾一怔，望向馬斌，他點了點頭。孟無咎也明白了：“是那些宮中侍衛？”

三人不假思索，當即跟進了密林。陳歷年在林子裏快步走著，越走越深，越走越靠近江邊，他這才停下腳步，輕輕打了一個呼哨。

樹林的空隙裏，忽地躍出一名黑衣人，幾個起落到了陳歷年面前丈餘之處，才頓住身影，緩步走去。這人雖換了黑衣，又壓住聲音同陳歷年交談，可雲瑾仍是清楚地分辨出，這人就是陳田。

她心中不祥之感越來越重，只是仍沈默著。

陳歷年同陳田不知說了些什麽，片刻之後，陳田將手指曲起，放在唇邊，吹出傳出一陣奇異而詭秘的哨聲，聲如蚊蠅，又輕又尖又細。若不是雲瑾他們三人就在這密林之內，根本不會察覺。

遠處更深更暗處，應聲浮出無數條極淡的身影，晃眼間便來到近前。人人一身黑衣，蒙住臉面，手中各拎著一個像是皮囊的東西，在陳歷年的指揮下，悄無聲息地將園子圍了一圈。

其中一部分人將皮囊擰開，將裏面的東西，澆在了園子墻根處。而另一部分人，則將皮囊內之物，朝著墻上潑去。

一潑便是一大片，聽聲音猶如水漬。

陳田遠遠站在一旁，只是看著；反而是陳歷年，左顧右盼，不時彎下腰，指點著黑衣人。

空氣中漸漸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味，雖然很淡，但十分沖鼻。馬斌身為墨劍門弟子，對於攻城掠地之能事，再熟悉不過，如今聞到這股味道，不由得皺眉道：“莫非是猛火油？”

“猛火油？”孟無咎不由得驚奇萬分，“陳歷年這是要幫著皇帝，對付方老大麽？”

“他對付方老大做什麽？”雲瑾轉過頭，望向不遠處晦暗的江面，聽見江水拍岸之聲，那從前暮江上的往事俱上心頭，在這一剎那間，忽地一個念頭在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她揪住馬斌的衣袖，手有些顫抖，聲音沈沈地：“是皇上要方老大對付園子裏這些人。”

借方老大之名，召集江湖各派，築起高墻大院，將這些人困在園中。而衡儼想要的，也並不只是甕中捉鱉；到時候，一把熊熊大火投下，便能將這些人一舉燒死以絕後患。

故而方老大方才在院子裏根本就是信口開河，罵朝廷也好，招攬人心也好，正反兩張嘴說來說去，無非都是為了能將那些人牢牢地哄在園子內。

等到火焰騰空時，誰還會記得方老大方才說了什麽。

還有誰能活著？

黑衣人忙碌了好一會兒，陳歷年終於覺得甚為滿意，朝陳田點點頭。陳田按了按手，那些黑衣人於是井然有序地退回密林深處。四周又回覆了一貫的靜寂，像是根本沒任何事情發生似的。

陳歷年彎下腰，向著陳田拱手，準備回到園子裏去了。

這邊已是萬事俱備，只要他和方老大一接頭，兩人出了園子，裏面的人便是插翅難飛了。

雲瑾心頭一動，在馬斌耳邊低聲道：“給我捉了陳歷年。”

她是以掌門的口吻下的令。馬斌雖不知她要做什麽，但也不及多想，看著陳歷年正朝著這邊走近了幾步，正要出手，孟無咎搶先一步騰空而起，迅雷不及掩耳般落到陳歷年身前。陳歷年大驚失色，孟無咎雙手已如閃電般的伸出，抓住了他的一雙手，微微一抖，陳歷年但覺一陣劇痛，連哼都沒哼出來，雙臂便脫節了。

陳田身形一動，趕上前來，馬斌早已躍出，攔在了陳田的身前。陳田看著雲瑾從馬斌身後現出身來，退後兩步，看著她，驚訝道：“夫人，你怎麽在此？”

雲瑾朝他頷首示意，卻再不看他，徑自走到了陳歷年面前。

孟無咎握起了拳頭，一拳砸在陳歷年臉上，恨恨地問：“飛馬幫的事，是不是你搞得鬼？”

陳歷年滿臉鮮血，陰惻惻地盯著孟無咎，尖聲冷笑：“若不是你們飛馬幫本就心不齊，我能做得了什麽？”他眼見陳田不援手，自己逃不脫，索性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恥笑道：“這麽多年在飛馬幫夔州作威作福，就跟天皇老子一樣，就從沒想過自己會有被皇帝老子收拾的一天？”

孟無咎聞言，怒上心頭，又要一掌打下；被雲瑾先一步攔了下來：“馬大哥，你帶著陳歷年，去請方老大來此，我有話要同他說。”

然後她轉過身，淡淡地看著陳田。陳田面上的神情瞬息數變，雙手捏拳，兩邊大拇指各自搓了搓，幾次開口欲言，終是悻悻作罷。

馬斌將陳歷年拎了起來，就手點了他的啞穴。孟無咎猶豫了一下，跟在馬斌身後：“我同你一起去。”

他心裏很清楚，雲瑾和陳田之間，一定有一些話要說。

而這些話，雲瑾雖然沒說要避開他，可他自己更願意與她一刻的便宜。

他們三人朝遠處走去，簌簌的腳步聲下，密林裏更顯得靜寂。

雲瑾始終默然。

陳田見她許久不語，沈吟了片刻，緩聲道：“夫人，皇上下了令，這些人……”

“這些人，都是十惡不赦之人麽？”雲瑾截斷了他，緩緩問道。

陳田一愕，一時說不出話來。

雲瑾又冷笑著追問：“你們都是從寧西的死牢裏出來的，這些人較之你們當初，都是該死之人麽？”

陳田愈發沈默，半晌才道：“我說不過夫人……”他頓了一頓，正色道：“可這幾年我們跟著皇上，瞧著他為天下做的一樁樁好事，再回想當初自己做下的那些殺人放火的行徑，實在是死不足惜。若今日，皇上要放火燒死我們，我們也是沒有半分怨言。”

他自認問心無愧，說完這些話，便目光炯炯地看著雲瑾，想著要打要罵便由著她去好了。

可不料，雲瑾雙唇囁嚅著，轉過了頭。

她竟然，不敢看他。

※※※※※

馬斌壓著陳歷年在後，孟無咎在前。到了園子，孟無咎當先躥了進去，從人群中蹭到了方老大身邊，拍了拍他的背。

方老大正不知說了什麽，滿面堆笑，回頭一看到孟無咎，臉色陡然變了。孟無咎垂著頭，手往外一引，笑瞇瞇地道：“方老大，請借一步說話。”

方老大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然後順著他的手朝園外望去，目光停留在陳歷年和馬斌身上。他心中一驚，曉得定然是出了岔子，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嘿嘿一笑，同在場的人道：“大家且先喝酒吃肉，我去去便來。”鎮定自若地隨著孟無咎走了出來。

到了陳歷年面前，方老大還未張口，馬斌先笑道：“方老大，我們掌門要見你。”

“掌門？哪個掌門？”

“墨劍門掌門。”馬斌傲然答道。方老大不禁愕然，隨即便是一笑：“章掌門……安好？”

“我們掌門是否安好，方老大自己親自去一見，不就清楚了麽？”

方老大問得不懷好意，馬斌答得不卑不亢。方老大沈著臉，須臾之間心中早已不知盤算了多少遍，終是沈下氣來，笑道：“那就煩請引見吧！”

他緩緩移動腳步，跟在馬斌身後，徐徐步入密林。

遠處默然而立的兩人，聽到腳步聲，一起轉過身來。雲瑾緩緩笑道：“我可真要恭喜方老大，又做成了一樁好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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