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大審視著自己身前身後這幾個人，慢慢踱步，將自己站到了雲瑾同陳田中間，一副訝然之色：“喬姑娘此話，不知從何說起？”目光回到馬斌的身上：“章掌門呢？為何不來相見啊？”

馬斌伸手朝著雲瑾一引：“這位便是我們雲掌門！”

“雲掌門？”方老大雙目一怔，在雲瑾身上打量了好幾遍，又看向一旁的陳田，見他面上雖然難看，卻也只是默默無言。方老大瞬間便收攏起面上的驚訝之情，拱手嘿嘿而笑道：“雲掌門安好！”

“安好，安好！”雲瑾點了點頭，盈盈笑語，“只是再好也好不過方老大去。”

“雲掌門客氣。”方老大幹笑了一下，心中有不解之意，卻不好直截了當地問出。雲瑾仍是笑道：“方老大建了這園子想來花了不少錢。不過只毀了一處園子，便可再在皇上面前立上一功，又會得不少賞賜，這生意還做的不好麽？”

方老大垂頭瞪了地上不生不死的陳歷年一眼，又去看陳田。陳田一手扶額，只恨不得不聞不見，但終究還是揮了揮手，苦笑道：“夫人問話，你只管答好了。”

“夫人？”方老大這下有些恍然，當下小心翼翼地陪笑，“江湖餘孽，著實該死。” 可說此話時，他真是捏著一把冷汗。他知道墨劍門被皇帝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雲瑾既然是墨劍門的掌門，他這話豈不是擺明了得罪雲瑾。

但如不這樣說的話，但凡露出半點同情之意……身旁這一個陳田，自己絕也是對惹不起。

想想他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方老大，騰蛟幫名號所至，誰不給他幾分面子，不然如何能召集來這一幹江湖人士。可眼下在場的這幾個人，可有哪一個對自己有半分敬重？

馬斌是鄙夷地一笑，面色拂然；而孟無咎臉上的神色更冷峻了。

方老大心中，驀地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來。

“江湖餘孽……”雲瑾垂著頭，似乎在咂摸這四個字的個中意味，“章師叔將掌門之位交給我，可不知我算不算江湖餘孽？”

果然她話中有不滿之意，方老大正揣摩如何應對。雲瑾卻又笑著去問陳田：“你說，若是我和方老大同去見三哥，但不知三哥是會信方老大，還是信我這個江湖餘孽？”

“夫人……”陳田只說了這兩個字，便張口結舌地再也說不下去。他撓了撓頭，很是為難道：“夫人，你同皇上之間，要怎麽便是怎麽，我們插不了嘴。”

方老大雖一直揣測雲瑾身份頗有特殊之處，但聽到陳田喊出“皇上”兩字，仍是免不了脊梁處生起一陣寒氣，直上頭頂。再想明白這因果關系，方老大更是全身冰冷，只餘下兩只眼珠不停地轉動。

雲瑾轉回身，在方老大耳邊似笑非笑道：“方老大，三哥總說騰蛟幫辦事得力，我卻一直忘了告訴三哥，這些年騰蛟幫著綺繡幫銷假銀子，也是得力的很。”

方老大一怔，隨即便反應過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額頭滿是冷汗。

想起雲瑾和綺繡幫之間關系親密非比尋常，只怕柳若眉什麽都同雲瑾說了不定。

行銷假銀，非同小可，是犯了朝廷大忌，若非如此，皇帝何必對綺繡幫如此趕盡殺絕？可他自決意聽從陳歷年之勸，依附朝廷之時，卻是一直隱瞞著自己從前同綺繡幫暗中的瓜葛。

他正怕雲瑾再說出什麽來，不料她卻只是淡淡地道：“不過據我所知，這些事情，都是陳管事瞞著方老大，偷偷做的。”

方老大怔楞了半晌。他見機得快，當即面色一整，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殺機，冷冷地說道：“沒錯，這家夥做了這些惡事，老夫也是直到今日夫人告知，方才曉得。”

這一句話，卻是將事情全部推到了陳歷年身上。

陳歷年本頹然倒在地上，見方老大這言行，雖不知雲瑾方才說了句什麽，卻曉得方老大已然是要丟車保帥，將棄自己於不顧。他當即大叫道：“方老大，你……”

雲瑾急走兩步，閃到陳歷年的面前，截住了他的話，冷冷地說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話好說！”挈燕早已在手，趁他被馬斌鉗制住，當著他的胸口刺了進去。

挈燕沒入了陳歷年的胸口，他大叫一聲，滿口是血，撲到了地上。孟無咎本怕雲瑾吃虧，掠上前來，見到陳歷年被她一刀殺死，竟然楞住了。

陳歷年的雙目睜著，黯淡的光線下，看起來死尚且不瞑目。

可他禍害飛馬幫之事，被她一刀，也就此絕了源頭，無處去尋罪魁禍首。

孟無咎不由得望向雲瑾，可雲瑾卻面色如常，毫無半點驚怵心虛之意。他定了定神，緩緩直起身子：“陳歷年謀害我飛馬幫，也是死有餘辜。”

雲瑾笑了笑，仰起頭，對著陳田揚聲道：“這個陳歷年，在方老大身邊，背著方老大，不知做了多少害人害己的事情，如今被方老大一刀殺死，乃是死得其所了。”

“我殺死？”方老大指著自己的鼻子，瞪大了雙眼，不知哪裏喊冤去。雲瑾淡淡道：“陳管事的賬，難道不該算到方老大頭上麽？”

方老大的臉色漸漸鎮定了，似乎又帶起了點笑容，只是笑得分外勉強。

莫說今日的謀算，只怕是他給自己的子孫謀的將來……

都亂了，都亂了。

“也虧得方老大出手殺了這個敗類，”雲瑾卻比他更有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陳歷年雖死了，死無對證，但他今日要謀害天下英雄之事，卻被方老大阻止了。這院子裏的人若曉得了，人人都要謝方老大的救命之恩，敬佩方老大的高義。”

她話裏言下之意，方老大已經明白了。

說到底，就是要借著陳歷年、綺繡幫的事，要挾方老大放了園子裏的這些人。

方老大摸著下巴，沈默不語。

他若不肯，那便是要出手了。擒賊必先擒王，可他若要擒雲瑾，她身邊還有馬斌和孟無咎。何況還有個陳田，林中還有宮中的侍衛，別的雖不曉得，但陳田這唯唯諾諾的態度……斷然不會讓他傷了雲瑾。

若讓雲瑾離去……

她同皇帝是老相好，連陳田都對她客氣三分，誰曉得她在皇帝面前不知說些什麽？陳歷年一死，他連個相幫的人都沒有。到時候他是江湖上、朝堂上都立不住腳了。

陳田是關鍵，可這個人卻顯然對雲瑾莫可奈何。

換言之，眼下之事，是都捏在了雲瑾手中。

雲瑾緩緩上前兩步，在方老大耳邊低聲說道：“這些人走了，你騰蛟幫方老大仁義之名，傳遍四海，江湖上騰蛟幫大可取我墨劍門而代之。我在三哥面前，也會為方老大多多美言，不叫方老大吃了大虧。這樣的好事，方老大是精明人，如何不做？”

方老大眼睛驀地一亮。他知道當下只要自己說不，此間就是不了之局。雲瑾這話，好賴給了他一個臺階，也正合了他的心意。他略一鎮靜，一念至此，心裏遂就大定，就順著雲瑾之意，且走一步算一步。

他看了雲瑾一眼，大聲道：“好，雲掌門一諾千金，就此定了。”說著，轉身說著便揚長去了。

他走的快，雲瑾卻也不急，只是揚聲道：“馬大哥，你跟上方老大，莫叫人誤會了方老大的好意。”言下之意，卻是叫馬斌盯著方老大行事。

方老大的背影一頓，接著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等在原地。

“掌門，”馬斌反而面露猶疑之色，“救得了一時，卻救不了一世。”

“墨劍門仁義使然，救得了救不了，總歸是要救的。”雲瑾淡淡地說。

若是章掌門還在，遇到眼下的情形，也必然是做一樣的決定。馬斌頓時想得明白，朝著雲瑾拱手，追上方老大，一起大步離去。

送走了一個方老大，還有一個人。

雲瑾緩緩轉過身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陳田。

陳田被她看得心中發毛，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夫夫夫……夫人……”

雲瑾反而嫣然一笑，和和氣氣地同他說話：“你回去吧，好好同皇上稟告。”

“稟告皇上？”

陳田心裏卻沒想過要這樣做。當初皇帝是親自叫自己來做這件事情的，如今辦砸了，懲罰是少不了了。他是從死囚牢裏出來的，殺人不過頭點地，自己事小，只怕給雲瑾惹了大麻煩。說來說去，他是覺得自己這班兄弟，同雲瑾都是一道從寧西的大風大雨中蹚出來的。現如今這姑娘處境不容易，他不該再落進下石的。

雲瑾很明白他的想法。她的一雙眼睛凝視著遠方江面，瞧見有兩艘大船，一艘在江中，一艘在岸邊，慢慢地行駛著。她笑道：“回去吧，三哥不會罰你的。”

雲瑾柔聲道：“陳大哥，你回去同三哥說，見到了我，這一切是我做的，他是決不會氣惱的。”

陳田反而不懂了。

但他終於想起來，皇帝在旁人面前是九五至尊，可他對雲瑾，終歸是不太一樣的。他又想了想，沒再多說什麽，面朝著雲瑾行了禮，再一步一步退到了林子裏。

只剩下孟無咎陪在雲瑾身旁。

很快，他聽見園子響起了喧嘩聲，裏面的人或急或徐，逐一散去。

天上己將現曙色，江邊的寒意，更侵人。

突然他聽見雲瑾輕咳一聲，問他：“你瞧見那些船了麽？”

孟無咎望出去，方才還在行駛的兩艘船，已經都靠到了岸邊，船艙裏一點蟊螢燈光，在曙光中幾乎不辨。

其中一艘泊得近，船上搭起跳板，不一會，上面出來幾個夥計，招攬起生意來。

他心中一跳，只覺得很像是他們飛馬幫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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