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雲逸一大早便被雲清喊去。他看著站在煙雨中的雲清，突然感到一陣愧疚。

但是他也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麽。

“雲逸。”雲清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微微仰頭。細密的雨絲不斷落到臉上，帶來微弱的刺痛感，雲清緩緩呼出一口氣。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是。”雲逸低垂著頭，輕聲回答。“但是師兄，我不會離開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他。”

雲清呼吸一滯，這個從小聽話乖巧的師弟竟會說出這般話？定是那個藏劍給灌了迷魂湯。

他低頭笑了一下，緩緩轉身面對雲逸。

雲逸也不避讓，握緊雙拳倔強地看他。

“你想怎麽樣？”雲清不怒反笑，溫和的眼神，語氣卻狠絕，“你要反了嗎？”

雲逸不明白師兄為何會如此不饒人，他搖搖頭，有些驚訝地看著步步逼近的雲清。“師兄，難道就因為他是浩氣盟的人？”

雲清在他面前立定，表情又冷下來，大約是因為雲逸提了“浩氣盟”三個字，他不屑地哼了一聲。

“沒錯。”雲清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我不允許你和浩氣盟的人來往。”

“師兄…為什麽？”雲逸仍舊不能相信師兄如此不可理喻，不就是為了師父的事嗎？已經十二年了啊，為什麽師兄還是放不下？為什麽還是固執地認為浩氣盟都是偽君子？

雲逸咬了咬嘴唇，他狠下心質問道：“師兄，難道你要背負一輩子仇恨嗎？師父死了，但是這不是葉天昊的錯。他是好人，我為什麽不能和他在一起？為什麽啊？”

“沒有為什麽。”雲清擡起下巴，高傲地像在對敵人說話。雲逸眼睛都濕潤了，他不能面對這樣冷漠的師兄。

“那麽裴弈墨呢？”雲逸忽然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他。

“你說什麽？”雲清似乎沒有想到一向敬畏他的師弟會連連質問他，他瞇了瞇眼睛，帶著警告的意味。

“師兄又為什麽和他走那麽近？他既是浩氣又是萬花。”

還是害死師父的裴焱的侄子。雲清在心裏默默地補充道。

是啊，我為什麽還要和裴弈墨走這麽近？

“因為師兄覺得他是好人。”

是，他是個好人，他救過我好多次。

“因為師兄覺得他可靠。”

也許吧，他有時候還挺讓人放心的。

“其實都是因為師兄你喜歡他。”

我…喜歡他？不…我不能…

“所以我們也一樣。我覺得天昊是好人，我覺得天昊可靠，其實都是因為…”

“啪！”雲清突然擡手打了雲逸一巴掌。

雲逸楞了一下，然後看著細雨中顫抖得厲害的師兄忽然覺得好遙遠。大約是雨絲沾染上睫毛的關系，雲清感到也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溢出。

雲清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動手打了這個從小疼到大的師弟，他只是看著雲逸流淚，心裏疼得厲害卻說不出話來。

“阿逸！”早躲在一旁觀望的葉天昊沖過來抱住哭泣的雲逸，心疼得吻著他的淚水。

“雲清道長…”葉天昊把雲逸擁在懷裏，轉頭狠狠地盯著雲清，“你真的要出氣，大可以沖我來。雲逸是你最疼愛的師弟，你怎麽下得去手？”

雲清咽了咽口水，搖搖頭，沒說一句話。他低下頭，一只手撫上左胸的位置。

“天昊…我沒事…”雲逸拉住氣得要和雲清拔劍的葉天昊。“師兄…你…還好嗎？”雲逸看著似乎有些不適的雲清，師兄弟的感情畢竟勝過一個小摩擦，雲逸不禁擔心起來。

“餵！他那麽兇你…”葉天昊卻仍然不滿雲逸被打的事。

“他是我師兄啊！”雲逸急道。

雲清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更是一痛。

雲逸是個好孩子，自己不能因為以前的舊事牽絆住他。既然從來沒想過要他背負前輩的愛恨，就放手讓他飛吧。雲逸長這麽大，終究被個混小子騙走了啊。

雲清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緊緊抓著自己道袍的前襟。

“別撐了…”雲清突然陷入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裴弈墨…”他疲憊地開口，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誰讓你在外面淋雨的？不聽話的病人可是要受到懲罰的。”裴弈墨這樣說著把外衣脫下來披在他身上，然後把他打橫抱起來，滿眼溫柔。

雲清安心地靠在他懷裏，仿佛就該這樣一般。沒有一個地方比裴弈墨懷裏更讓他放松。

這大約就算是…喜歡了吧…

雲清這樣想著，心裏並不是厭惡的感覺。他感到溫暖和一點甜蜜，混著裴弈墨身上的藥草香，充斥了他的感官。剛剛刺痛的心臟似乎得到安慰，慢慢平靜下來。

裴弈墨是最好的大夫，就只是他在身邊就不疼了。雲清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是他身上的藥香起了作用。

覺得他好，覺得他可靠，都是因為喜歡他。

因為喜歡他，才覺得他更好，更可靠。

那麽就喜歡吧。

承認好了，就是喜歡。

雲清最後把頭埋在裴弈墨懷裏，不動聲色地笑了一下。然後慢慢睡過去了。 “沒事了？”當雲清醒過來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話是裴弈墨溫和的詢問。

他忽然感到一陣幸福。唉，難道承認了喜歡之後就會變成粘人的小羊了？雲清搖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怎麽？還不舒服？”裴弈墨語氣焦急，伸手去探雲清的脈象。

雲清望著他就笑起來。看來他誤以為搖頭是在回答他的問題。

“沒事了。”雲清說著，仍然讓他摸了一下脈。確定沒事之後裴弈墨松了口氣。

“對了，我說過到藏劍有神秘的東西哦。”裴弈墨沖他眨眨眼睛。

雲清偏頭想了想，似乎來的時候他的確說過。“是什麽？”

“猜猜看。”裴弈墨依舊賣著關子。

“沒興趣。”雲清別過頭去不理他。

“哎呀！和你有關系的！”

和我有關系的？雲清轉頭看著裴弈墨一臉興奮。

藏劍以鑄造神兵聞名於世，如今自己折了佩劍…“難道是…劍？”

他還有些不敢相信。如果真的是神兵寶劍，如果是裴弈墨贈與…他不知道要用什麽來回贈好啊。

“道長以為如何？”裴弈墨笑得十分開懷，“今天開爐，定是把好劍！”

“如何會鑄得這般快？”自己毀劍不出十日，鍛造一把好劍定不止十日。

裴弈墨把他從床上扶起，邊幫他穿上道袍邊告訴他，“我遇見你不久就想贈道長一把利器。於是我就托葉天昊幫忙了。”

“你還考慮得真早…”雲清笑著搖搖頭。

“那是！”裴弈墨驕傲地說，“娶媳婦兒的本兒還是得下啊。”

“裴…弈…”

“嗷嗷！我說錯了！道長別打我！”

“天昊！這把劍好漂亮！”雲逸摸著精致而碩大的劍匣，“師兄背著一定好看極了！”

“是啊是啊…”葉天昊笑著摸摸雲逸的頭，這個小家夥還真是不記仇，一心尊敬著雲清這個師兄。

“等我也像裴弈墨一樣走了狗屎運拿到一塊玄晶礦石，我也給你鑄一把！” 葉天昊把雲逸撫摸劍匣的期待看著眼底，他溫和地笑了，擁住雲逸向他承諾著。

雲逸回頭睜大眼睛望著他，滿心歡喜，“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就開心了，不管有沒有什麽神兵利器，我只要天昊就行了。”

“小傻瓜。”葉天昊看著他微紅的臉頰，忍不住俯身輕輕吻住他的唇。

“咳咳……”門外傳了故意的咳嗽聲，葉天昊迅速放開雲逸，兩個人尷尬地低下頭。

裴弈墨笑嘻嘻地看著他們，身後則是黑著臉的雲清。

“阿逸。”雲清輕聲喚道。

“師兄……”雲逸正要站出來，卻被葉天昊拉到背後。

雲清看著一臉防備的葉天昊不禁嘆了口氣，“雲逸，你也這麽大了。師兄這次……就讓你自己做次選擇吧。”

“真……真的嗎？”雲逸高興地從葉天昊身後探出頭。

“多謝道長成全。”葉天昊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拱手對雲清深鞠了一躬。

雲清看著歡歡喜喜的兩人，想著似乎這樣也不錯。

“別說這些了，快讓雲清看看劍。”裴弈墨急著獻寶呢，才不關心葉天昊他們的破事。他們倒是成了，自己還沒著落呢。

當葉天昊把劍抱在他面前時，雲清吃了一驚。他轉頭看著裴弈墨，那人眼睛亮亮的正溫柔地看著他。

這把劍擁有一個巨大的劍匣，黑色的木料上面雕刻著覆雜的花紋。劍柄上也裝飾著暗紋，頂端綴著太極圖案的劍穗。還未拔劍，冰藍色的劍氣就已經從劍匣中洩漏出來，帶著明亮的光芒，耀眼奪目。

雲清伸手握住劍柄，一股戰意從利劍冰冷的劍身傳到內心再從炙熱沸騰的內心傳遞到利劍。他順勢將劍拔出來，有靈性的神兵即可發出清脆的龍吟之聲，藍色的光芒大勝，耀得人不得不瞇起眼睛。雲清微笑起來，伸出另一只手撫摸劍脊，利劍又仿佛受到安慰般沈靜下來。

“果然適合你。”裴弈墨讚賞地點點頭。

“這把劍，叫什麽名字？”雲清擡頭問葉天昊。

葉天昊卻看了看裴弈墨，雲清立即明白過來，他轉身看著笑得溫和的裴弈墨，聽他說道：“赤霄紅蓮。”

裴弈墨覺得，這個名字用來形容雲清再貼切不過。

赤紅色的天空下，沾染血腥的蓮花。本為慈悲之花，卻深陷罪孽，在血海屍山中開放的白蓮——這就是惡人谷的雲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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