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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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弈墨,你到底又在搞什麽?”雲清頗為不滿地回頭對同騎在一匹馬上的裴弈墨抱怨道。

“到了就知道了。”裴弈墨沖他笑了笑,雲清哼了一聲,轉過頭。他並沒有看到裴弈墨眼中的不安。

“又賣關子。”雲清咕噥了一句,不再多言。他擡手把赤霄紅蓮劍抱緊一點,向後靠在裴弈墨身上便開始自顧自地看這巴陵春光。

雖是春末之時,花都已雕零,但是殘花繁葉卻也別有一番風情。雲清望著湛藍的天空,心情十分愉悅。

裴弈墨看了看懷裏的道長,不禁笑著輕輕搖頭。說到底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到底是愛玩的性子。在別人面前總是一副老沈的長輩模樣,在自己面前卻是帶著調皮了。裴弈墨其實在心裏暗自竊喜,雲清在他面前沒有偽裝什麽,難過或者欣喜,都一目了然。雲清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也是信任自己的吧。裴弈墨這樣想著,笑容又加深了幾分。

如果今天順利的話,他和雲清就能敲定了吧。如果今天不順利的話,也罷,不過多費一點時間把雲清拐回去。

總之,他裴弈墨這輩子就認定這麽一個血腥又純潔的道長了。

“雲清。”到了一片桃樹林深處,裴弈墨突然開口喚他。

雲清嗯了一聲,並沒有轉頭看他而是伸手去扯了一片桃樹葉子對著陽光看。

“你最好還是有點心裏準備吧。”這句話,裴弈墨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不知道這次的決定正不正確,但是他認為雲清有必要知道當年的真實情況。

雲清背負了十二年的愛恨,如果不能知道真相,他大約是放不下的吧。

但是裴弈墨不能確定,雲清知道後,是會徹底解脫還是更加仇恨。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賭一把。

不管這次雲清反應如何,他都是不會放棄的。

“準備?準備什麽?”雲清疑惑地回頭看他,然後他們拐進一條小路,看見一棟小瓦房,房子前面是一個小而精致的院落。

雲清瞬間楞住了。

這個院子和這間瓦房……這是……怎麽會呢?!雲清不敢相信似的搖搖頭,因為這個院落和楓樺谷的院子那麽像。

裴弈墨感受到懷裏的人僵硬起來,他安撫性地拍拍雲清的手背。“我們下去看看好不好?”

他說著跳下馬,然後伸手去接雲清。雲清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便把劍背回到背上,拉著裴弈墨的手翻身下馬。

他們漸漸走近那個院子,雲清忍不住顫抖起來。裴弈墨牽著他的手,不時擔心地轉頭看他。

這時候,一位身著黑色衣袍披散長發的男子推開門走出來。他身上是洗得有些脫色的萬花蚩靈套裝,頭發已經悉數染上霜華。

“你!”雲清看到他不禁後退一步。

那男子看到他們兩人也是一驚但顯然沒有雲清情緒波動大。他只是表情變了一下,便不在理會他們,自顧自地彎腰去撿晾曬的草藥。

雲清背上的赤霄紅蓮感受到他的震怒發出一陣破空龍鳴,不安地晃動著,想要掙脫劍匣的束縛。雲清看到男子如此冷漠的表現,直直地走過去踢翻他的藥筐一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師父都死了,你為什麽還活著?!”

被質問的男子名喚裴焱,正是雲清的師父雲冥塵的戀人,也是裴弈墨的叔父。

裴焱雖已發染風霜,但年不過半百的臉上依稀看見當年的豐神俊朗。滄桑歲月更為他平添了一分風雅和沈靜。他默默地看著暴怒的雲清,和雲清身後一臉“這是你自作孽”的侄子,便明白了他們的關系。

裴焱輕輕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就像他當年不能阻止雲冥塵的死亡。他本以為再不會碰到雲清,卻還是不得不把當年的事告訴他。那些事,那麽美那麽疼,裴焱用一輩子來懷念,用一輩子來遺忘。

故事的開始,在一個深冬。

已經是惡人谷極道魔尊的裴焱在一次攻打浩氣盟的戰鬥中受傷與大部隊走散。

“咦?你是惡人谷的?你沒事吧?”

這是雲冥塵對他說的第一句話。這個身著浩氣藍道袍的純陽弟子蹲下身與他平視而不是一劍貫穿他的心臟。

裴焱眨眨眼睛,大概是太累了,他竟然在一個浩氣道長面前就這麽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在一間小木屋裏。

“你好點兒沒有?放心,這裏是我一個人住的地方,他們不會找到的。”

這是雲冥塵對他說的第二句話。這個正幫他洗著黑底紅紋衣衫的道長微笑著擦擦手走到床邊摸摸他的額頭。

“為什麽救我?不怕我殺了你嗎?”

這是裴焱對雲冥塵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他看到那白雪一樣單純的道長笑起來,他聽那人說道,怎麽會呢?你看起來不想那種人。不過你要是真要殺我——雲冥塵頓了頓——你也得先把傷養好啊。

就是在那段時間裏,裴焱知道自己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這個善良的純陽。

後來也沒他想的那麽困難,他表白了心意,雲冥塵害羞地接受了他。兩人甚至在楓樺谷購置了一個小院,一同教導那時候還小的雲清。

除了雙方特別大的戰鬥必須參加之外,兩人幾乎不會分開,而每次交戰完畢,兩人都會回到楓樺谷。

再後來,谷主讓精通行兵布陣的裴焱出任惡人谷攻防指揮官。

“癸酉月戊辰日,浩氣盟進攻。”

裴焱看著熟悉的字體,握緊了紙條。雲冥塵瘋了,他竟然給自己報信。

那日,浩氣盟果然派了大批人馬前來偷襲,但是惡人谷早有準備。

那日,雲冥塵在混亂中無聲地對他說再見,然後舉劍當胸,一道四象輪回的劍氣刺入他的胸膛。他驚訝地看著雲冥塵,在倒地之前看到藍白道袍的純陽流著眼淚轉身。

裴焱本以為雲冥塵的那句再見是為了和即將被他殺掉的自己道別,卻不想那是這位道長最後的遺言。

裴焱醒過來的時候已是一月之後,劍氣傷心脈,卻沒有震斷心脈。這是雲冥塵給他的生機。他醒來的時候,是在巴陵的這個院子裏,旁邊坐著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師兄。

而他知道雲冥塵去世的消息是在兩個月之後。他聽說這位背叛了浩氣正道的純陽被處以極刑以慰浩氣眾多死難兄弟的在天之靈。

他忽然明白雲冥塵為何要告密,浩氣準備這麽久,如果惡人沒有防備,他害怕自己會戰死吧。他也明白了雲冥塵為什麽要一劍擊倒他,既然浩氣已經有人知道他們走得如此近,雲冥塵沒理由不接到暗中做掉他的任務。如果他不出手,就會有其他人來殺自己。雲冥塵那一劍十分巧妙,擦著心脈而過,看似沒有希望其實仍有一線生機。還有師兄,他什麽時候和自家道長串通好了?重傷後趁亂把他帶到巴陵藏起來。所有人都當他失蹤了,便沒有人會再追究。

而那個老實的恪守道義的純陽,看到浩氣兄弟死傷過半的時候,怕也做好了自首的打算吧。

看起來這麽單純的雲冥塵還真是會算計呢,騙過了所有人讓他活下來。

傻子,非要犧牲自己換取別人的傻子。

裴焱傷好了,頭發卻盡染霜華。那時候他還不到三十歲,便要守著一段回憶過一生。

雲冥塵,你這個殘忍的羊羔。

他總是這樣想,然後微微笑起來。

“我去純陽找過你和雲逸。”裴焱說道,看著沈默的雲清,“你師叔說,就讓你們在純陽吧。他說,你好像很討厭我的樣子。”

雲清不說話,過了好一陣才擡頭看裴焱。

“你們……太傻了。”雲清聲音沙啞,帶著苦澀的感覺。

一個人用生命換取另一個人的平安,一個人卻要守著那些記憶過一輩子。不知道誰更可憐一點,誰更癡心一點。

“是啊,太傻了。”裴焱站起身,望了望雲清又望了望正安撫雲清的裴弈墨。“但是我們甘願的。你問我為什麽還活著。我活著,因為你師父希望我活著。”他說完轉身進屋,留下他們兩人在大堂。

雲清低下頭,淚水就流下來。

原來師父並不是沒有背叛,原來浩氣並沒有強加什麽罪名,原來裴焱也不曾欺騙師父的感情。

背負了十二年的仇恨突然被抽空,雲清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所堅持的東西,都不是真相。他突然感到一陣迷茫,這十二年來的生活像一紙空文,他所恨的東西,他為這些恨而做的事情,全都要推翻。

“雲清,別怕。沒人能再傷害你了。”裴弈墨緊緊地抱住他。

雲清在他懷裏顫抖著,低聲哭泣起來。“裴弈墨……我要怎麽辦?我是不是都錯了?”

裴弈墨拍拍他的背,他輕聲說道:“雲清,這麽多年了。咱們就讓他過去好不好?咱們不要想那些事了。”

雲清沒有表示什麽,他只是不能停止地流淚。他又感到一陣解脫,隨著淚水滑落,那些恨意從心裏一點點被掏空。

十二年了,終於可以放下了吧。

“雲清,你不知道我多恨自己。恨自己沒有早點遇到你。”裴弈墨緩緩地親吻著他的額頭,“如果那時候我能遇到你,你就不用背負這麽多了。”

雲清搖搖頭,他抓著裴弈墨的前襟,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他看著自己的眼淚在裴弈墨白色的中衣上綻開水花,閉上眼睛靜靜靠著。

裴弈墨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拍拍他的頭。

“以後,有我呢。”

雲清睜開眼睛擡頭看他,然後臉上掛著淚水就笑出來。他又馬上低下頭去,咕噥了一句,“剛剛這樣又哭又笑的,是不是好醜?”

裴弈墨輕聲笑起來,把他摟緊,“沒有啊,我們雲清怎麽都好看。”

雲清悶聲捶了他一下,裴弈墨卻抱著他傻樂。

屋裏的裴焱聽著外面的動靜不禁笑起來,冥塵你看,我侄子終究還是拐到了你徒弟啊。

不知道是好是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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