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的無數雪花都將融化，融進土壤裏，等來春天破土的嫩芽，然後再一次在這雙眼睛裏成長、枯萎等來冬天的雪。

過了良久，謝聲出聲打破了平靜：“謝謝你，謝同學。”

天空飄落的雪花開始變大，樹葉是在擁抱不了懷中越來越胖的積雪，它們全部被抖落，啪嗒一聲砸在呆楞了不知多久的謝燈頭上。

那家飾品店在店門口放了音響，Alison幽幽的歌聲在空曠的街道裏回蕩，相信不久降臨的夜幕會被七彩的燈光照亮，街道會走滿形形色色的人，今天的夜晚會比昨天的夜晚更加熱鬧，因為蘋果的香氣已經彌漫在飄落的雪花縫隙裏，令人迷醉。

今天是平安夜。

謝燈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中午時了，謝聲說了那句話之後又做了些什麽、他什麽時候離開的她已經完全沒有印象，這一切都好似她從早上送完衣服之後就一直坐在這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這一整個夢都是和謝聲無聲的獨白，僅憑著兩廂對望便能感受到彼此心間流淌的思緒。

聽不見聲音的謝聲會有多渴望美妙的聲音呢？比如音樂。謝燈猛地想起了上次在飾品店門口，謝聲和她識別同一首歌的舉動，那個時候的謝教授應該是如獲至寶的吧？

遠處主樓裏陸續湧出許多人，巨幅海報在寒風中晃動，門內出來的人聚集在一起合照，他們臉上的笑容逐漸模糊不清，大家集體無意識，也就沒在意合照中少了一個重量級別的人物。

第 19 章

每一年的平安夜謝燈都會買禮品去‘獨白特殊學校’陪伴孩子們，這個習慣從大一時加入志願社團就開始了，但今天有些特殊，她打算提前幾個小時過去。

從飾品店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她的手上提了兩袋子東西，袋子裏是不同的禮物，為了避免孩子間會產生矛盾，她每一次都會讓孩子們自行抽獎來決定屬於自己的禮物。

‘獨白特殊學校’在聖誕節前夕會組織孩子們一起貼窗花、打掃教室後布置教室，每一間教室都有一顆獨特的聖誕樹，因為這顆聖誕樹是孩子們按照自己喜歡的模樣來裝飾的。

這一次，當她走到學校門口時，那群孩子們就已經等在那裏了。

不過，和孩子們一起的，又是一位‘特殊志願者’。他站在一群Q彈的小丸子中間，高大頎長的身軀那樣顯眼，謝燈緩了好一會兒才敢肯定不是幻覺------謝教授又來了。

他從會議廳出來後直接來了這裏嗎？

遠看去，謝聲穿著黑色緊身高領毛衣，那顆紅色寶石領針給高領黑色毛衣增添了一抹亮色，卡其色修身褲，高幫靴，長款米色呢子大衣，短發打理得很是爽利，臉上意外地浮現了淡淡的笑意。

“謝教授？”謝教授來到武漢不應該是專門為了F大的國際會議的嗎？第一次在這裏碰見謝聲可以說是意外，但這是第二次了，她不得不開始疑惑。

謝聲對她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過來看看。”他目光下撇，就見謝燈手上真的提了兩袋子禮物。

“看來孩子們說的是真的，你平時也回來這裏。”

明明是不壞的話，卻楞是讓謝燈聽出了一絲不太好的感覺，“有空就來，誰的童年不需要更多的陪伴呢。”

兩人似是達成共識，誰都沒有提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此刻就好像是今天的第一次見面。

謝聲在前面走著，他點頭，聲音淡淡的：“現在的學生參加任何公益活動大都是抱著自己的前途著想，謝同學做得很好。”

謝燈聽了沒再說話，因為她無法否認，謝聲說的就是如今的現狀，他們上大學不再是為了夢想，每天都被做不完的作業上不完課以及打不完的卡往前驅趕，他們好似忘記了當初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痛哭以及雄心壯志了，他們好像只需要學分來證明自己，獲得獎，來給未來找工作添加籌碼。

謝聲沒有把話說死，因為所謂的公益也跑不了，在‘獻愛心’的一次次活動中，無一不是為了那個學分，但不排除有真正熱血的年輕人，在為祖國獻出赤誠的心。

謝燈突然覺得很窘迫，因為她也生活在這一切當中，她曾經也是這般，她沒有足夠的底氣反駁，甚至她看著這群可愛的孩子時她都無法真正地理直氣壯。

“姐姐，你能每天都來陪我們玩嗎？”孩子天真的臉上帶著不舍。

“不能呀，姐姐還要去別的活動吶，下個禮拜日再來好嗎？”女孩的臉上露出了難色。

“姐姐真的很好，你能來陪我們就已經很好了。我會等你來的。”孩子睜大眼，乖巧地放下了牽扯著綠色背心的小手。

這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參加社團活動時最為深刻的畫面，她看到了那位學姐聽完小朋友的話後臉上凝固的笑容，因為這群小孩子不知道其中的利益關系，他們以為這群人來陪他們是因為真的情誼，而事實上大多數人來只是為了學分、宣傳，趕完這一場，還有無數個下一場。

謝燈記得，那位學姐轉身脫下綠色的志願背心後悄悄地抹了眼淚，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著那位學姐，最後忍不住打聽，才知道學姐退出了社團。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她來說也算是陳年往事，如今的她成了學姐，但她沒有退出社團，因為她想用自己的理念自己的行動來告訴大家，志願社團不是表面工作，它是一個非常非常有意義的社團，請抱著最誠摯的心前來，用最真的心默默地感受和這些可愛的朋友們獨處的時光，相信收獲的的東西讓你不再是一味地在意學分和利益。

“你在想什麽？”一個低沈的聲音傳來，謝燈僵了一下，她側頭，便見著謝教授正看著她，手上拿著針線。

“想起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謝燈說，她看了眼桌子，上面已經擺放好了她帶來的禮物，只是這些禮物之外還有一些其它的，獨特的東西。

“怎麽樣？”謝聲看了看四周，一向冷峻的面容上難得緩和下來，帶上了輕松愜意。

這所特殊學校不大，這裏的孩子有的有監護人，有的沒有，學校的環境很好，吃食也很好，看得出來背後的投資人很是有心，最主要的是身患有特殊疾病的孩子能受到符合他們程度的教育，在‘獨白’，沒人會歧視誰，也沒人會受到歧視。

謝燈看了一圈孩子們，眼中不免氤氳了霧氣，她點頭，“嗯，這裏很好。幸好參加了社團，要不然還真的不知道武漢市有這麽個地方，這麽個能發揮我餘熱的地方，謝謝這裏將幸福帶給我。”

謝聲想不到她會這樣回答，表情有一瞬間的怔忪，他偏過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很高興你喜歡這裏，孩子們也會很快樂。”他頓了一下，低聲道：“謝謝你將幸福帶來這裏。”

或許這裏可以改名字了，將‘獨白特殊學校’改成‘特殊幸福學校’。謝聲這樣想著，不免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幼稚心性給逗樂了。

“真的不知道幕後老板為什麽要取名‘獨白’，真是太獨特了。”謝聲忍住笑，避免自己笑得太大聲。

謝聲靜靜地看著憋笑的女學生，將手中的抽簽號碼貼在最後一個禮物上後便走到講臺處，微微彎身，伸手切換小音箱裏面的聖誕快樂歌，裏面便是一首曾經無比火的英文歌。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最神奇的事莫過於我們總是心有靈犀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即使不言一語就足以把黑暗驅離

try as I may I could never explain

我永遠也解釋不清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為什麽你不用開口我也能心領神會

…… ……

“可能，是孩子們的先天障礙，他們比常人更需要一種無聲的默契感觸，他們需要被聽見內心的獨白，即使他們不善於表達自己，一切盡在不言中。”謝聲站在不高的小臺階上，兩人雙目相對，周圍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和不斷撞擊窗戶的寒風都被靜音，謝燈感覺，自己此刻好像抓住了什麽東西的小尾巴，這條尾巴，好像是不斷在空氣中游離的謝聲的獨白，沖向她，又與她擦身而過。

接下來兩人分工合作，將禮物分發下去之後一起剪窗花，這些窗花因為謝教授的到來變得獨特起來。

謝燈一直以為窗花是用紅色的剪紙剪出來的，沒想到還可以用布料剪出來，做衣服的其它原材料還可以用來裝飾教室，就比如那顆聖誕樹，上面掛著幾件不同款式、顏色的小小衣服，也許這上面還掛著那幾只小不點的夢想。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一屋子的歡聲笑語合著聖誕歌無比的溫馨，小雪貼在窗上反倒是裝飾了新的窗花，就只差下一場大雪，他們可以一起奔跑出去堆雪人了。

第 20 章

謝聲將車停在地下車庫，車燈熄了，只剩下停車場裏昏暗的燈光，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有點可怖，他呆坐在駕駛座上良久，看著擋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時之間有些無措起來。

他從外衣口袋裏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有一會兒了也不見他拿出打火機點燃。又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動車子，再次駛出了停車場。

外面的風有些大，武漢冬日的傍晚通常黑得早，空氣也冷得快。謝聲掃了一眼大街，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的時候只能是自嘲地笑笑。

轎車進入馬路快速行駛著，那個方向他每一年都只會走一次，即使是這樣，也無比地熟悉了。

外面的風聲很大，領口的紅鉆石在路燈昏黃的燈光不時地閃著光。從市區駛向郊區不堵車的情況下通常要一個小時，只是今天特殊，恰好是平安夜，就需要兩個小時左右。

夜晚的可怕沒有誰比謝聲清楚了。他單手夾著煙，那根煙好似只是裝飾品，在他修長的指尖把玩著，遠處天邊的那一輪圓月會將它點燃，燃起這座城市的煙火氣。

目的地比之前的路段還要黑，謝聲在車上待了一會兒，然後下車，走到外面馬上要關門的花店裏，選上了一朵沒了露珠但仍舊開放的百合。

“小夥子以後來這裏還是趕早吧，太晚了瘆得慌。”結賬時花店的老奶奶憐惜地看著謝聲，仔細地將花包好了遞過去。

謝聲接過花，禮貌地對她點頭，然後走入黑夜。

花店對面是一個規模頗為大的長樂園，現在傍晚七點，但四周已經黑下去了，只留門口保安亭裏的白熾燈還亮著。他在那簽了到，然後一步一步無比穩定地走進去。

手中散發香氣的百合與這裏格格不入，他開了手機手電筒，準確地找到了地方。

將孤獨的百合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謝聲沈靜地看著照片上面的兩個人，終於上前輕輕地落下兩個無比柔和的吻。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他說著，嗓音已經無比沙啞了，再多的話也化作了一雙深深的眼，融著漆黑的夜色，希望面前入土為安的兩位能感受到他的思念------他的痛楚。

“每一次感覺活著無聊的時候，就想到你們說的，幫助別人，從中獲得的快樂是人活著的力量，做正義的事，從中獲得的成就是人活著的意義，我試了，你們說的沒錯，但……”他頓了頓，纖長的眼睫在寒風中顫了顫，用手指撫著耳朵，低聲道：“一個靠著只有十餘年的愛消耗著活下去的人即使再堅強也縱然走不遠的。爸、媽，我已經獲得的東西夠多了，名譽、金錢，成長到可以自己保護自己，不需要求人找後盾。我想試著像你們那樣無私、努力，但每次想起你們的下場，我就不願意對別人付出我的全部。”

夜裏風聲很大，嗚嗚地吹著，刺骨地紮進每一寸皮膚裏，一片黑暗的墓園那樣的陰森，謝聲蹲在那良久，終是站起身，“他們不配。”

最重要的是，我害怕了。

話音被寒風吹散，散成無數碎片，好似給這陣風加足了冷氣之餘又添了一把銀針。

夜裏四下漆黑一片，他的眼睛裏卻閃爍著如星星般的亮光，瑩潤得快要溢出。

“明天我要離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回來。爸、媽，這次回來，我發現……可以聽見更多的聲音了，你們不用擔心我了。”謝聲說完最後一句話，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張清麗的面容，但很快便隱匿消散。

腳步聲後又是一片長久的寂靜，墓碑上的照片是兩人含蓄的笑容，幸福甜蜜，照片前擺放的白百何被吹散，四散在空氣的香染不白濃郁的黑夜。

離去的人不知何時才能再次回來，但他無論走到哪，都會記得自己的家人在此長眠，這裏降臨的黑夜，是他閉眼的落幕。

手機自他出了墓園便開始一直在響，他開著車，看著屏幕上的消息，無一不是在提醒他北京那邊的時裝秀要加緊準備了，還有未完成的研究要跟進進度。

車外略過的燈光讓他臉色一時之間有些變幻莫測，他關掉手機，拆下身前的紅鉆石領針，世界好似回歸到了初始，一切聒噪都禁了聲，踏進那空蕩蕩的家時，屬於初始的寂寞開始如潮水包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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