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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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比黑更沈,但冬日裏的夜空總是有星星的垂憐,在移動的雲層中倔強地發著光,謝燈擡頭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突然想打開窗戶吸收一下新鮮空氣,教室裏的暖氣很足,甚至有些熱了。

“冰冰,你做到哪兒了?我去打開窗戶。”謝燈用力地伸了個懶腰,癱在座位上扭頭看向後面正在踩縫紉機的好友。

王冰擡眼掃了一下墻上掛著的鐘,此刻是晚間十點半,“去開吧,我還剩下一點兒。”

謝燈征得同意後才起身走向窗子,微微往外推了一點兒,夜晚的冷風瞬間便灌了進來,將淤積在她腦瓜子裏的沈悶趕跑。她站定了一會兒後才轉身回到座位,不過並沒有立馬動手將剩下的炫□□線尼龍網面料走線進華麗厚實的黑羽毛肩坎。

“反正今晚咱兩也熬在這兒了,你多歇會兒,這不只剩下最後走線嘛,小心一點要不了多長時間的。”王冰瞅著謝燈說,她知道自家姐妹的性格,不做完是絕對不會睡覺的,但這道工序是萬萬不能馬虎的,尤其是現在這樣疲憊的精神狀態,弄錯或者出意外的幾率很大。

“誒……”

“誒!!!”

安靜的教室裏接連發出一聲強過一聲的嘆息,王冰笑著看向謝燈,“好了好了,你這喪屍吼叫大晚上的怪嚇人。”

“誒,太難了。”謝燈揉揉臉,慢慢坐直身體,呆看著面前的縫紉機,似是正在接受自己苦痛的人生。良久,她撥開開關,縫紉機發出藍色的幽光,將黑色棉線穿進機針後再把網紗面料放在下面。

這一步至關重要,謝燈深吸一口氣,突然覺得眼前有點模糊,她將黑羽毛肩坎順直了些,不讓蓬松的羽毛擋住視線,等她正準好開始踩踏板的時候,下面的線突然卡住了。

梭殼梭皮出了問題。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了,謝燈最怕的就是桌子下面的梭殼梭皮裏的線圈打結、上面機針的線斷掉,兩邊都要重新捋順,特費時間。

謝燈認命地掏出梭皮梭殼,將線重新固定好再安裝回去,然後又重新給機針穿線,這個時候她不可否認心情非常地煩躁。

“誒,紡織機女工的加班生活啥時候才能結束啊!”

另外一邊的王冰正拿著手機刷豆瓣,聽見好友的慘呼很是耿直地給了答案:“最短一年半,最多------一輩子,嘻嘻。”

“啊!!!”

她還沒笑完,自家好友便陡然發出一聲比上一次還要劇烈的慘呼。王冰猛地沖過去,便見著那根長長的銀色機針正牢牢地、毫不留情地紮在謝燈的右手食指裏。

“天啊燈燈!”王冰一時之間慌了神,站在謝燈身邊手足無措起來,“怎麽辦怎麽辦,醫務室現在肯定沒人了啊!”

謝燈疼得說不出話來,她呆呆地看著被機針穿透的手指,深紅的血汩汩流出,不一會教室裏開始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這只手指以前也受過傷,只不過第一次是用小刀削傷的,兩次的傷都不輕,但明顯這一次的要更為嚴重一些。

“別慌冰冰。”謝燈說話的聲音變得無比虛弱,她慘白著臉,咬牙吸氣道:“哪個做衣服的設計師沒被機針親過手指?”

王冰一聽這話,記得眼淚都掉出來了,但又忍不住地好笑,“都現在了,疼都堵不住你的嘴!”她跑回座位拿起手機開始叫的士車,“這個點應該還有網約車沒有下班!”

“好了!約到了,五分鐘後在大門口那兒!”王冰急匆匆地將兩人東西收拾好,然後到謝燈身前,慢慢轉動縫紉機手輪,將壓腳往上擡,那根紮進謝燈手指頭裏的針也跟著往上提了提,這一提,謝燈全身上下的骨頭就跟被敲碎了,肉都疼得扭作一團。

“太痛了我的媽!”謝燈想忍著不掉淚,但生理卻很直白,大顆的淚水往外落,機臺不一會便積了一灘水。

王冰見著謝燈痛苦的神色,心臟跳得更快了,她手頭的動作越加小心翼翼,“等等,我把這機針從機器上弄下來,我們去醫院取下來。”

頭頂的白熾燈白得讓人心慌,夜裏的寒風從剛剛打開的窗縫裏侵襲進來,兩人都感覺到身體裏的血液都凝固了,如果不是這股子寒冷的風不斷地令她們清醒,這會兒還不知道腦子如何發熱了。

等兩人趕到樓下大門時,司機早就等在那兒了。

“師傅,去附近的人民醫院!”王冰緊緊捏著謝燈裹了一團紙的手,因為機針還杵在手指中,所以血沒有立刻飆濺出來。司機是個中年女人,見著兩人的情況便明白了,她將車上的直接扔到後座上,說:“勤換紙,垃圾就先扔那兒我待會收拾。”

後座上的兩人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熱心的好人,也不說客套話,感謝過了之後王冰就給謝燈的手指裹上幹凈的紙巾,將染滿血的紙巾用幹凈的紙巾包裹了一層請放在腳邊。

“你們兩個女學生這麽晚還在搞作業,B大的學生都這麽勤奮的嗎?”女師傅想緩解一下氣氛,她通過後視鏡看了看王冰和謝燈,感嘆道:“B大每一屆都有針紮進學生手指的情況,你們這真的沒事的,女娃娃不要擔心,去醫院幾個小時就好了。”

窗外時不時閃過霓虹般絢麗的光,這個點還亮著的燈一定很有故事。謝燈淡笑著,說:“謝謝師傅。”

女師傅聽了,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害,我女兒也是B大的,她當初也是被針紮了手,看著她流血,我心都揪起來了,那時候推掉剛約好的顧客,送她去醫院,看護了幾個小時,出來後養十天半個月就好了。”

她說起自己的女兒時,語氣裏帶著藏匿不住的歡喜,那雙在夜裏看不清的眼睛在被外面的燈光照到時,流露的是作為母親對自己孩子最為真摯的情感,這樣的表露,讓謝燈不禁想起了許久未見的媽媽。

醫院裏B大不遠,開車十分鐘左右就到了,車子穩穩停在了醫院門口,王冰付了錢對女師傅道了謝便扶著謝燈下車了。

“疼痛好些了嗎?你先坐著我去掛號。”王冰將謝燈安置在大廳的椅子上,自己先去櫃臺掛號。謝燈看著好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她怎麽都沒有想到在大學裏還能遇到像王冰這樣對她這般好的人。

正當她無限感動時,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讓她無法不去註意,不,應該說這道身影能讓很多路人都禁不住去留意。

是謝聲。

謝燈看了一眼大廳的時鐘,十一點整,這個點謝聲出現在醫院做什麽?似是想起了什麽,她單手艱難地伸進包包裏,單獨放在拉鏈一層裏的那枚小領針穩穩地躺在那兒。

算了,不管怎麽樣,今天借機會把東西送還給他,當做是回報那只布偶熊了吧。

第 14 章

“燈燈,拿到了,現在人不多,我們去裏面的外科。”王冰遠遠地朝她揮手,手中的單號在半空搖晃著,擋住了謝燈看向拐角處的人影。

“是嗎,太好了。”謝燈收回目光,語氣有些不對勁。王冰只當她是累著了,快步走過去扶著謝燈往科室走去。

“那個披肩待會陪你弄完了傷口我去做完剩下的,明天早上肯定能送去幹洗。”王冰說著,拍了拍謝燈的肩膀,“不用謝我,請我吃食堂的牛肉飯就好,不,再加一杯水果茶。”

謝燈聽了前句還楞著,聽了後句便忍不住笑開了,心底一時之間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太感性了就顯得矯情又生疏,不說又覺得不太好,最後也就只剩下點頭,用沒受傷的左手緊緊握住好友的手,讓對方感受自己此刻無以言表的心情。

外科室裏,坐班的是年輕的男醫生,戴著一副眼鏡,模樣周正清白,這麽晚了精神也爽快,絲毫不見熬夜加班的疲憊。他瞥了謝燈的傷口,首先將黏在傷口上已經染得透紅的紙一點點用拈子揭下來,然後拿出消毒棉,熟稔地清理上面的汙血。

“B大的?”他掀著眼皮瞧了坐著的兩人一眼,語氣帶著篤定。

來了,又是這樣的靈魂拷問。謝燈扶額,頗為無奈地點了點頭。

“這針的型號我都給記下來了。”B大服設專業的機房和教室裏的縫紉機用的針都是一個型號。“疼的話可以說。”

兩人都不再說話,王冰還是緊張得很,站在謝燈旁邊緊握雙拳,那個樣子好似這根針紮在了她的手指裏。

科室裏一片靜謐,只剩下拈子碰撞鐵盤的清脆聲響,謝燈感受著對方動作的輕重,越發覺得要緊的關頭來了------

“要取針了,閉上眼。”他的聲音很淡,說的話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謝燈下意識地閉上眼,王冰還楞在那直勾勾地盯著醫生的動作。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然後飛快地紮了你一下,於是再次暢快地流動。這是謝燈拔針的全部感受,這紮得太疼了,疼得她毫無臉面地嗷了一聲。

“好了,消個毒,回去別碰水,每天擦藥養幾天。”醫生動作麻利但又非常溫柔,說話簡短,讓人覺得來就醫其實是很輕松很簡潔的事情,並沒有老生常談的那種悲苦麻煩之感。

王冰小心替謝燈拿過藥方,兩人剛準備道謝離開,外面一陣吵鬧的聲響一下子吸引了三個人的註意。

醫生似見慣了這樣的事情,他脫下手套腳步帶風地走出去,謝燈王冰兩人也跟著出去,剛站在門口,外面嘩啦摔東西的聲音更加大了。

“怎麽回事?”

“這麽晚了,怎麽吵吵嚷嚷的?”

“打架了打架了!”

……

謝燈擡著受傷的手指,心臟噗噗越來越快,心中好似有不安在滋生,應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

“我草你麻痹的!你個畜生東西管老子這麽多?”隨著這一聲破罵,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被猛地推了出來,趔趄了幾步才站穩。緊接著從那科室門裏三兩出來幾個糙漢子,為首破罵的男人突然轉身一把將後面同夥手中架著的男子扯過來朝之前被推搡出門的男人扔過去:“這家醫院叫人民醫院卻不為人民看好病!大家夥評評理啊,老子花了這麽多錢來這兒,半年了還沒給老子治好!這錢打水漂餵了這些白大褂的狗崽子!”

“今天老子就來砸場子怎麽著了?打醫生又不需要負責,這群崽子就需要拳頭治治才給人好好治病!”那大漢瞪著眼,在這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裏越發神氣。

剛剛還在給謝燈看傷口的醫生這個時候竟然走上去,不卑不亢吩咐底下人去叫警衛去報警,他蹲下身撫起癱坐在地的科室醫生,擡眼盯著面前的一群‘病人’,平靜道:“打醫生不需要負責,那些無法及時就診的病人你負不負責?”

謝燈一雙眼緊盯著剛剛被推搡出來的男人,讓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現在正站在原地一臉冷漠地看著面前一群無賴的人正是謝聲。

謝聲面色明顯是帶著不愉了,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裏出現了罕見的恨意,濃烈得讓謝燈有些懼怕。

那群糙漢顯然是像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起笑出了聲來,“那些叼毛關我們屁事啊,老子上頭有人!今天你們這白褂子上不沾上血,明天我們還來!”

謝燈拿著手機的手有些無力,她五指緊握著堅硬的手機,錄進屏幕裏的畫面像魔幻現實主義電影一般,無比魔幻又如此真實。王冰拉著僵在原地的謝燈,說:“燈燈,那個不是謝教授嗎?”

謝燈從喉嚨裏發出回應,她一雙眼沒有從男人身上移開過,自然是註意到了謝聲那青筋暴起的手背和硬起來的咬肌,那都預示著一向單薄從容的謝教授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醫院外面出現一陣腳步聲,是外面值班的警衛,見警衛來了,那群流氓頭子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家夥朝科室的醫生襲來。

謝燈和王冰倒吸一口冷氣,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些棍棒便打在了手無寸鐵的值班醫生身上,堅硬如鐵的棍棒打在肉身上發出的悶聲如何的令人膽顫,外面趕來的警衛連忙加入單方面的打鬥中,大廳一時十分混亂。

謝燈揪著心,朝著佇立在亂戰人群中的男人大聲呼喊:“謝教授!”

“謝教授!快離開那兒!”謝燈不顧周圍異樣的目光,她的呼喊聲不同於這場混亂的嘶吼聲,這聲音那樣的獨特、沈重、有力,王冰拉著好友往後退,對這場混亂的醫鬧打心底感到荒唐。

男人像是聽不到她的呼喊,他就只是站在那,臨到頭的一根鐵棍子打下來時用手去擋,緊跟著就擡起那修長的長腿用力踹出去,被踹飛的漢子又將趕上來的漢子給帶飛出去,但謝聲沒有察覺到的是他身後揮下來的棍棒將會結結實實地讓他受苦。

“謝聲!”謝燈瞪大眼,去掉了稱謂,對方的名字忍不住脫口而出。她掙開好友往前跑,但速度終究是不及那揮下來的棍子快,眼見著謝聲吃了悶棍,高大的身軀不受力地彎下,身後那個放暗招的混子被警衛用電棍擊倒在地,謝燈乘機跑上前,用沒受傷的左手拉起謝聲的手臂就往外沖。

第 15 章

醫院裏面的喧鬧聲逐漸消失,謝燈一直跑到是在跑不動了才停下來,她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拼命地喘著氣,但冬日夜晚的空氣是非常尖刺的,吸進肺裏的空氣又冷,嘴裏也變得澀澀的,謝燈越喘氣越是忍不住咳嗽。

過了好一會兒,眼見著面前都劃過好幾輛車子,不遠處的燈光忽明忽暗,等到臉上感受到冰涼寒意時,謝燈才反應過來------又下雪了。

她擡眼,便見著一旁被她拉著手臂的男人正直直地站在她身旁垂眼看著她,漆黑的眼眸中是無法解讀的情緒。

“啊!不好意思……”謝燈觸電般松開手,隨後便不知所措起來。

現在應該是淩晨快轉鐘的時候,百業歇了九十八業,醫院徹夜工作,他們兩個現在應該是在某一棟住院樓下。謝燈緊抿唇瓣,許久不聽對方發出聲音,她悄悄擡眼看過去,就見謝聲還是剛剛那副模樣看著她。

她頓時有些慌神了,一時之間也記不得昨天在主樓下的尷尬事情,小心地瞅著這位大牛,囁嚅道:“謝教授,我……我是喊了您好幾聲來著,哦對了,你上次在店裏落下東西了,我來幫店員還給你的!”她說著,連忙用左手伸進包裏摸索那枚領針。

“給,這個。”石榴紅的小鉆領針在飄雪的夜裏閃著微光,它乖巧地躺在謝燈白凈的手掌心上,不一會便有潔白的小雪花黏上了它,又在它的炙熱裏融化。

謝聲眼神閃了閃,淡色的唇瓣抿了抿,他沒說話,看了一眼正看向他的女學生,然後才伸手將領針拿起,無比尋常地別在了毛衣領子上。

空氣像是被凝結成了冰,謝燈覺得此刻無比尷尬,‘自作多情’這四個大字不停循環地飄在她的腦中。要不招呼一聲直接離開吧?謝燈這樣想著,又想起王冰被她扔在原地,恰好是一個很好的逃離現場的借口。

“謝------”

“謝謝。”

從會議開始的第一天到如今快結束的第五天,謝燈聽見了最為最為意外的詞。

她有些呆楞地仰頭瞅著面前的人,謝聲臉上的輪廓在黑夜裏更加明顯,硬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窩,看不見剛剛在混戰中受傷狼狽的模樣,那雙眼裏不覆恨意,謝燈從一個身處高地之人的眼中看見了親和的真摯。

真是奇觀!

謝燈心底暗叫,就兩個字,將昨天開始梗在她心底的尷尬埋怨打消得一幹二凈甚至是心生惶恐。

“沒關系,就當是報答讓給我的這只布偶熊。”謝燈抓著掛在包包上的熊朝謝聲示意,這只布偶熊還是那樣個性鮮明,“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布偶熊,謝謝謝教授的慷慨。”

謝燈牽扯著嘴角,努力想讓總是冷場的氣氛暖起來。謝聲看著她包上的布偶熊,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然後很快地縮了回來。

“對不起。”謝聲又說了一句讓謝燈呆楞的話,他指尖觸上領子上別的領針,輕聲道:“昨天你是想給我送回它嗎?”

謝燈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看向那枚小巧的領針,點了點頭,緊接著謝聲再次說出了讓她無比震驚的話:“其實我患有耳疾,耳朵裏的藍牙耳機和這枚領針是微型助聽器。”謝聲平靜地看著僵站在面前的女學生,繼續道:“昨天丟失了它,我聽不到任何聲音,冒犯到了你,我很抱歉。”

謝燈一時之間有些接受不過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優雅高貴、淡泊寧靜,對一切都表現得無比從容不迫的天之驕子居然患有殘障疾病!

“那今天晚上你在醫院是……”心間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澀,謝燈感覺自己的眼眶開始熱了起來。

“每天有會議,打算趁晚上人少來配一副臨時用的助聽器。”謝聲淡淡道,“但再次被弄壞了。”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不痛不癢地帶過最重要的東西,但謝燈卻根本察覺不出異樣。

“所以直到剛剛帶上這枚紅領針,你才能聽見聲音嗎?”謝燈哽聲問道。

“是,這是我的秘密,請謝同學幫我保護這個秘密。”謝聲說完,在轉身離開前擡起手,又在半空停頓了一下,最後落在了謝燈手裏的那只布偶熊的小腦袋上,輕輕拍了拍,算作安慰道別。

第 16 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天氣 雪謝燈

這一天很漫長,發生了很多事,我覺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忘不了謝教……謝聲的模樣。

現在是淩晨兩點,我們回學校後去了教室,冰冰幫我將剩下的步驟完成然後才回寢室,本以為會很快睡著,但現在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因為腦中總是浮現他的臉,昨天下午時冷漠的、幾天晚上時憤怒的、最後又是無比平靜甚至是帶著溫柔的……

我以為他只有一種情緒------冷淡,和冬日裏結了薄冰的湖水一般,沒人能在上面行走,也沒人能探究這湖水到底有多深,但等它自己融化一角後,才會發現裏面藏著多少令人著迷、驚詫的事物。

這樣一個人也可以擁有許多情緒,和普通人一樣,於是他一下子有了溫度,不再是那樣的遙遠、長在高寒之嶺的珍花。

他保護著自己的秘密,現在,我除了守著自己的之外,又多了一個需要保護的東西,沒想到我們竟是同病相憐之人。

他很好,是超乎我想象的好,我很幸運。

啊,希望明天能順順利利,希望能再次遇見他。等等,明天上午是最後一場學術會議?!

就寫這些吧,困了困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謝聲

她很好,我很幸運。

很奇妙……

害怕。

第 17 章

現在才上午九點半,頭頂的烏雲散開了一半,兩人起了個大早將修整好的作品送去幹洗店後,王冰因為有事先走了,謝燈一個人走在踏過無數遍的路線上,腦海裏總是回味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那麽突然,那麽不可思議。

距離B大主辦的國際學術論壇結束準確說不到一天半,而今天上午十點的一場是最後一次開會形式的交流會議,明天的閉會儀式以兩國的學生作品和B大獲得過‘中國十佳服裝設計師’榮譽的教師作品一齊上臺走秀作為謝幕。

這樣想著,謝燈心中不知怎的徒生郁悶,回憶起第一天的時候,王冰突然將男人的照片簡介呈在她面前,只那一眼所產生的悸動讓他們相遇,然後產生誤會,再接著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後面的事情,一切都太戲劇化了。

謝燈走著走著,才發現已經停在了主樓前。她仰起頭看著這棟高高的建築,二樓的會議廳正如火如荼地舉行著這次國際交流會中最後一場最具代表性的會議,來的人還有當地最具權威的藝術家,就連市教育廳都派了代表前來。

會議廳裏人滿為患,比第一天的開幕會議都要火熱,謝燈擠著進門,尋了一處較為靠前的位置挨墻站著看向臺上的人,對方領口的紅色鉆石領針那樣的耀眼好看,配著他今天的淺色穿搭更有層次感。

謝燈淡笑著,可還沒等她聽見各位業內大牛的探討,墻上的放映幕布上便是令在場人炸鍋的視頻。

“餵!老子到你這兒來看了這麽多次,為什麽還沒好?!”刺耳的聲音從會議室各個方位的喇叭裏傳出來,“你們是不是坑我錢?!”緊接著畫面猛烈地晃動了一下成了一片黑,似是被東西遮擋住了,但裏面傳來了很激烈的東西摔碎的聲音,然後畫面再一次晃動,突然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容,只不過這張臉沒了慣有的冷淡自矜,取而代之的是憤怒,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滿是寒冰。

畫面裏的謝聲化身為猛獸,緊握的拳頭毫不留情地朝畫面中的一糙漢揮去,那糙漢應聲而倒,他身邊帶來的人立馬上前扶住他,幾人在畫面中表現得全然一副求醫無果的受害者模樣。

拍攝視頻的人手抖了抖,毫無顧忌地大聲喊著:“打人了打人了!這男的不光是耳朵有病,心理也有病啊!!!”

但謝聲好似沒聽見這樣的侮辱,他失控了一般,幾步上前朝快要站起來的糙漢伸腿猛踹,緊接著畫面便很快扭作一團,裏面的摔物聲嘶喊聲和□□被擊打的聲音混在一起,畫面再次晃動之後便結束了。

謝燈面色蒼白,雙手緊緊握掛在包包上的布偶熊,她盯著臺上面色無波的男人,再環顧躁動的人群,一股氣便不斷在胸前膨脹,眼眶紅了之後便欲要湧出熱淚,但是她忍住了。

牙關緊咬,她倒是要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樣的醜惡事。

這視頻總共不到一分鐘,從突然出現到結束,噤聲到躁動,會議上全場人的關註點不在視頻裏面發生了什麽,而是畫面裏的主人公謝聲,下手狠戾地在醫院鬥毆。光是打人的主角是謝聲這一點就足夠成為議論的資本,讓在場的人騷動。

鎂光燈閃得更猛烈了,記者們不斷用刻薄的話來質問謝聲,臺上的一些教授學者都默默地不做聲,只是瞅著當事人,看看身處旋渦中心的、一向獨樹一幟的謝教授面對災難時又會怎樣的落魄。

上千人的會場頓時一團糟,全部都朝臺上中間坐著的天之驕子‘群起攻之’。謝燈渾身僵硬,如果不是靠著墻,她恐怕早就打顫著跌落,她一個看客身處其中都覺得可怕,那臺上坐著的人呢?又該是多麽地害怕和絕望?

緊閉上眼,腦海裏突然出現昨天晚上面色溫和,眼中亮起微光的謝聲對她道謝,然後溫柔地拍了拍布偶熊的腦袋,又對她道歉。夜裏的風雪那一刻刮得很溫柔,所有閃動的光芒都揉化開,他說他患有耳疾,希望她能保護這個秘密。

如果她晚點把領針還給謝聲,現在他是不是就聽不見那樣多的刻薄尖酸、幸災樂禍的質問言語?

謝聲的面色平靜,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面前神色瘋狂的人們,骨節分明的手閑適地交疊,這一切好像與他無關,所有的喧鬧嘈雜中唯獨他是頂上的凈土,靜靜地等待一切歸為平靜。

“謝教授?”

“謝先生您說句話吧,對於剛剛那視頻是怎麽看的?”

“謝教授您的人設崩了,視頻裏的才是真實的你嗎?”

“謝先生,你對‘耳朵有病,心理也有病’這句話有什麽想要解釋的嗎?”

…… ……

“謝教授請您回答一下好嗎?謝教授?”臺下的人擁擠著往前湊,無數只話筒往上戳,從外面趕來的警衛拉都拉不住這些嗅到熱點後失去理智的人。

一場躁動放任下去,到最後必然變成暴動,也許謝聲早就悉知,但謝燈卻覺得這樣的發展完全背離了這場會議的素質範圍。

轟隆一聲,一個扛著相機的人踩上了講臺,不過幾秒鐘,其他人便紛紛效仿,全都一湧而上直逼坐著不給反應的謝聲,周圍剛剛還無動於衷的教授學者領導們見狀趕緊做鳥獸狀散去,只留中間被記者、輿論包裹得水洩不通的人自生自滅。

躁動的、瘋狂的,安靜的、無聲的。謝燈動了動唇瓣,突然朝著臺上人大聲喊道:“謝聲!”第一次叫全名,還是昨天在醫院的時候,那時候和這個時候的氛圍多麽相似,只不過這一次,臺上的人聽到了,並準確無誤地看向她。

那一瞬間,她捕捉到了那雙盛著死水的眼睛裏亮了一瞬,和昨天晚上車燈由遠及近照亮他們所在的小角落時她所看到的一樣。

謝燈往前走,往前走,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穩越來越重,她伸手試圖扒開擁擠、黏實的人群,但一個女生的力量終究是不夠的,這群人眼睛興奮過度,他們共同的目標是那個坐在高臺上的人。

“我當時在場!那個視頻是昨晚在人民醫院裏發生的事情!你們都讓開!這不是真相請你們讓開!”謝燈嘶喊著,她完全不顧這樣做會給一個普通無背景還是學生的她帶來什麽後果,她環顧著,大聲道:“我有後面的視頻,在知道真相之前請你們先冷靜下來!”

第 18 章

在場的還有許多學生和老師,剛剛還坐在臺上的一些參會專家也在下面,眾人一聽這裏有人站出來,不由得更加期待後面的發展。

“小同學,你說有後面的視頻,該不會剛剛的也是你放出來的吧?”一教授捋了一把小胡子,瞇眼看著站在混亂人群中的謝燈,語帶歧義道。

“教授您好,說話不光要帶腦子也要講證據。”謝燈心頭積聚起來的氣再也忍不住,她緊握雙手,瞪著這一幫人,咬牙道:“如果是我放的,我何必現在站出來?為什麽你們看見謝教授被暴力對待還要坐著無動於衷?為什麽不去調查昨晚的事不去找出在這麽重要的會議上放出半截對謝教授不利視頻的人?後臺放映室沒人值班的嗎?”

“你!”那被質問的老教授一時語塞,周圍被隱射到的人也一臉鐵青,但對謝燈的話又找不出攻擊點,不管這些人如何想,謝燈擡腳便走進了放映室,外面會議廳安靜下來,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後面正在調整的投影屏幕上。

“今天老子就來砸場子怎麽著了?打醫生又不需要負責,這群崽子就需要拳頭治治才給人好好治病!”

“那些叼毛關我們屁事啊,老子上頭有人!今天你們這白褂子上不沾上血,明天我們還來!”

視頻裏面的內容赫然是昨晚謝燈情急之下錄下的,一兩分鐘,將一場蓄謀、囂張的醫鬧事件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大廳裏一片靜謐,除了臺上幕布裏的混亂嘈雜聲,只聽得見眾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視頻停在一聲‘謝聲’的呼喊後猛地一片黑,大廳裏的眾人似聽見了某種訊號,立馬炸開了鍋,他們肯定是無法相信昨天晚上在人民醫院裏居然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醫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每天都會有每年能曝光出來的也就那麽幾個捅破天的,最後曝光了也會被大數據時代刷完流量再也不見得留下痕跡,更別說還在發聲的聲音了,最後也會漸漸平息。

所以,謝聲並沒有毆打患者,反而是為被鬧的醫生發聲?

這一結論驀的出現在眾人的腦中,他們之中有的人感到可惜、失落,有的人覺得愧疚自責,但謝燈並沒有心思去猜測這些人什麽想法,她快步出來撥開原地不知所措的層層人群來到謝聲面前,“謝教授,我們走吧。”

謝聲擡眼,他第一次用仰視的角度來看一個人,背光的女孩面上沒有笑容,她一雙漆黑的眼睛裏是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嚴肅,和他第一天看見的一樣。

隨後,謝聲對她點頭。

謝燈抿了抿唇壓下嘴角想要彎起來的笑意,兀自上前,和昨晚跑進亂戰的人群裏一樣,拉起謝聲的手腕不顧上千人的註視跑出了會議廳,徒留這一眾上層人士原地唏噓。

謝聲任由這名只見過幾次面的學生拉著跑,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地方,逃離這個欲要拉他入深淵的地方。他看著唇瓣緊抿,側臉嚴肅的女學生,不由得回憶起了他的母親,曾有很多次他經常見到這樣的神情。

冬日裏的空氣幹燥寒冷,容不得人做劇烈運動,兩人跑到一處長椅前停下,謝燈癱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用力呼吸緩解奔跑過渡的勞累。

兩個人的呼吸間,白色如清晨的薄霧噴灑在空氣中又很快地消散,謝燈半睜著眼看向站在她面前的謝聲,雙目相對,她的心跳在漸漸平息中覆又劇烈跳動,她太喜歡謝聲的一雙眼睛了,僅僅是這樣的眼神,這片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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