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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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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日(10)

風信子聽見環佩叮當作響,擡起頭來,看見溫岫一身莊重的黑色冕服,頭上金冠嵯峨,正款步而來。

她說不出什麽道理,只是覺得今日溫岫的打扮與往日寬大的袍子又有不同,但都是極其的悅目。她微微張了嘴,看著溫岫一步一步的走近,眼睛被擠得滿滿的,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溫岫行雲流水的姿態在風信子對面臥下,淺笑問:“阿信看什麽?連一句話也不說?”

風信子忽然覺得臉上一熱,連忙低下頭,沈沈的問:“你……怎麽不穿那大炮子?”

溫岫把風信子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心裏著實苦澀,只得輕言曼語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今日是新春佳節,我雖然不在家中參與宗祠祭祀,也該隆重其事。這一身叫冕服,頭上的金冠、身上的紋飾,都有講究。”

風信子沈默的點點頭,然後加了一句:“你穿這個,也好看。”

溫岫輕笑:“你倒直接。不是要玩六博?我與你玩好麽?”

風信子拎起一個散子,有些郁悶:“這東西很舊了?看起來還挺好玩的,可看了半天。我也不會。”

“這是博具,你有一梟五散六籌子,我也一樣。梟為王,可以任意走動,散為卒子,只可走直線。每回都靠投擲籌子行棋,另有玉符十二枚,每吃敵方一散得玉符兩枚,直至玉符輸光為止。”,溫岫把棋子一一撿起,告訴風信子,又略略示範了走法,才又說道:“今下的人不玩六博了,卻喜歡對弈,棋子多,也覆雜。但六博要玩的好也十分講究,阿信,我與你試試看,可好?”

風信子來了興致,一一細看了棋盤中的器具,然後擡起頭來,笑著點頭:“頭兩盤我輸了也不算的。”

她麽?就算形容美麗也總帶著一股桀驁不馴!溫岫笑開:“是,你不熟悉,我讓你三盤。”

六博因為棋子少,棋路簡單,漢代之後就漸漸式微,圍棋取而代之。但對於像風信子這樣的初學者,卻是簡單易學,又能玩出心機巧妙的游戲。

風信子原本聰慧,才學了一盤,就已經上手。到第二盤中局的時候,還能吃了溫岫的一個散子,贏了兩枚玉符,高興得她眉開眼笑的舉著兩枚玉符朝溫岫揮舞:“我也能吃你的子!看看,這兩枚玉符若是金豆,我就把你在荒塢坑我的兩個金豆贏回來了!”

溫岫嘴角噙笑,直等到風信子洋洋得意的勁頭過去了,才款款說道:“是麽?阿信,你切莫因小失大!”

說罷,溫岫一投籌子,便有兩個散子可以吃掉阿信的梟子。溫岫很自覺的伸手拿了阿信手中餘下的玉符,晃了晃:“阿信,不多不少,你還倒欠我兩枚玉符。”

風信子咬著嘴唇,眼睜睜的看著溫岫拿走自己的籌子,真是沮喪,一時又想起那日在荒塢,他明明有錢的要命,還與她計較兩個金豆。微微籲了一口氣,風信子埋怨道:“早就知道了,以前不過想賺你一個金豆,結果還倒貼兩個,害我連飯錢都沒了。你麽!哼!算我本事不到,呆會總有一盤我贏回來!”

溫岫心中一喟,阿信或者有千百樣不好,但有一樣,頂頂難得:她自己本事不到,並不埋怨旁人。輕輕一笑,溫岫把玉符又放回風信子手邊,然後擺好棋子:“阿信,玩這個,就如同行軍打仗的排兵布陣,也要講點兵不厭詐之類的計謀。”

風信子聽聞了,又輕輕蹙了眉頭,凝神想了一回,才笑開:“我知道了!”

說著兩人又開戰。

漸漸的,風信子開始上道了。直殺至第九局,風信子一開局就下得汪洋恣意,直以梟子進取,然後再用散子設伏,困住了溫岫的梟子。溫岫雖然不是保守的人,但頭一回看見有人一開局就以梟子孤軍犯險的,倒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促過後,接連以散子救主,拼掉了風信子四個散子後,終於不敵、敗下陣來。

而後兩人看著盤中所剩無幾的棋子,相視一笑。溫岫搖頭:“阿信,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戰法……”

話音未落,朗拓笑呵呵的接話:“我倒覺得阿信這局大開大合,氣象非凡。”

風信子轉頭過去,看見朗拓挽著雅盈站在一側。雅盈墜馬髻,俊俏不已,倚在朗拓懷裏,自有一段風流婉轉。此情此境,讓風信子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湧上心來,令她說不出話。

溫岫站起來,對朗拓雅盈略致意,然後伸手給風信子:“阿信,雅盈也喜歡這六博游戲,咱們也讓她與先生玩一玩。”

風信子點點頭,借著溫岫的手站起來,卻不料自己游戲的太投入,腿跪麻了也絲毫不覺,才一站起來,腿就軟了下去。

溫岫似早有所料,身子微傾,一把把風信子打橫抱了起來。曲裾的燕尾、百褶裙的裙裾翻成一片,掃過棋盤,那結局便亂了。

溫岫不為所動,抱著滿臉嫣紅的風信子走出門去,留下張口結舌的朗拓夫婦。

風信子雙手環著溫岫的脖子,咬著嘴唇,很是迷茫的看著溫岫。溫岫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只是很想這麽做,於是就盡著自己的心意這麽做了。

等出了門,北風橫吹,雪花回舞,漫天的素白,叫溫岫喟嘆。他低頭,看著風信子。

她很美麗,而且可以預見的會越來越美麗。她穿上曼妙的曲裾,不亞於他見過的任一名高貴的閨秀。可是為何她的身世這樣局促?局促到他想不到任何辦法處置她!最後他嘆氣,低低說道:“阿信,你不該這麽美麗的!”

風信子看到溫岫的臉,聽到他的話,只是低聲回答:“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溫岫把風信子放下來,輕輕推開些距離:“可能吧。”

那種濃烈到幾乎難以克制的情緒最終還是被克制了,風信子說不出道理,卻敏銳的感覺到了,她扯開溫岫的手,轉身在雪地裏漫步,一言不發。她很明白,許許多多的事情,無處爭辯,於是她選擇什麽也不說。

她或許真得不懂,又或許自己只是短暫迷戀;或許她懂了,但她從未要求,甚至不會爭取!溫岫站在風信子身後,看著她腰如束素,瞬間做了決定,話裏帶上了凜冽北風中的寒意:“阿信,我該殺了你!”

風信子身子一僵,隨後釋然。她回眸一笑:“阿信總是那句,你做你該做的,我也一樣。你能殺我,我不抱怨;你不能,是我的本事,你也不該抱怨!”

溫岫低笑開來,那些關於感情的哀怨瞬間被沖淡。無論什麽理由,她把自己放在這亂世,逆風飈揚;他心中也總有一個家國,要奔波眷顧。如此,沒有什麽需要顧忌、後悔……

輕輕走去,拉起她的手,溫岫笑笑:“阿信,你我的棋局方才開始。”

風信子輕輕一哼:“看我怎麽殺你個片甲不留。”

“好,我等著。”,溫岫寵溺的一笑:“不過今日就算了,只要你還穿著這身美麗的衣裳,你還是山間的阿信。走吧,我帶你踏雪尋梅。”

踏雪尋梅?風信子楞了一下,然後撇撇嘴,譏誚道:“往日我以為孫癲子夠瘋癲,最喜歡玩變臉的,原來也不只是他嘛。話說,你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哪裏學來的?”

溫岫回頭,有點意味深長:“是麽?你也不遑多讓。”

風信子翻了白眼,表情與一身的衣裳毫不相稱,看得溫岫發笑:“方才你正經臥在那處,微微低頭的模樣,嫻靜美好。可惜一張口就壞了氣氛。阿信,我該評你一句‘扶不起的劉阿鬥’麽?”

可阿信沒搭理他。一夜大雪,風信子又穿著她並不那麽習慣的曲裾,根本邁不開腳步。這回她正和兩寸厚的積雪搏鬥,只埋怨道:“找什麽梅花呢,冷死人了!你還走那麽快,你不知道這裙子專和我做對的?”

溫岫低低笑開,想起她怕冷得很,只得回身把她背起來:“雅盈一番心意,遇了你這白眼狼,想必氣悶得很。”

風信子嘿嘿一笑,雙手繞過溫岫的脖子,直接插、進了溫岫冕服裏面:“你暖得很,留著沒用,不如我幫你!”

溫岫笑哼一聲,突然一躍而起,奔入山谷。

風信子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收緊手臂,跟隨溫岫疾奔。

……

山谷外陰霾,不礙桃源深處流水淙淙。

風信子有些驚嘆,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你也找得到些好地方!這兒地勢低,又三面環山,想必是冬暖夏涼的。”

溫岫一笑,把風信子放下來:“平天山是天師道的聖山,自然有些不同凡響之處。我外出游歷多年,自然也找得到些好地方。”

“是麽?大江南北,你都走過的?”

“大漠的蒼茫、草原的開闊、江南的秀美……我的確都見過一些。”

風信子一愕,淺淺笑開:“你還去過草原麽?若是北面的胡人知道了,還不把你煮了分著吃?”

溫岫笑笑,拉著風信子在溪澗邊的巨石游走:“能叫他們知道了,我也不算一個游俠。”

“所以你吃飽了撐得!”,風信子嗤笑:“大漠有什麽好的?風沙一起,能把人卷到天上去;草原麽!那草原狼厲害得很,好似有人教他們圍獵殺人似的。我要是不為混口飯吃,也不肯去的。”

風信子顧著低頭看路,沒註意溫岫停了下來,再一擡頭,溫岫手上一枝梅花,開得好不鮮艷。

溫岫款款把梅花插到風信子的發間,細細看著,然後說:“喜上眉梢,這才恰到好處了。”

風信子想伸手撫摸,溫岫拉住了。風信子抿了嘴,看著溫岫溫淡的眸子,笑得頗為雲淡風輕:“溫岫……”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溫岫卻覺得風信子短短兩字裏有無數的心思,只是轉了幾轉,他卻什麽也沒抓住……

作者有話要說: 六博,某游戲,不給阿信玩圍棋,太深,我也不懂。

重口味麽?好像我預告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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