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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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是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謀殺了那些因廉價而無人問津的純真年代。我們都是在刀俎下人仍宰割的魚肉死不瞑目,所以誰也不要看低誰。

你見,

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

不來不去;

你愛,

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的手裏,

不舍不棄;

來我懷裏,

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裏,

默然相愛,

寂靜喜歡。

祖父的葬禮上那個長得像葛優一樣的牧師用標準京腔口音深情而專註的念著《班紮古魯白瑪的沈默》——那首被傳說倉央嘉措所作後來又被《宮鎖心玉》改編成一曲《見與不見》片尾歌。一直都是這樣,後世的人篡改著前世的歷史,大眾的喜好永遠難以維持在嚴正的思維裏,那些八卦,艷痕,風流韻事才是值得叫人關註的事。牧師還在陶醉地朗誦,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都要哭出聲來以示對逝者的哀思,這時,那個被稱作是“老二”的中年男人突然撲上前來,跪在棺材邊便開始哭天搶地。眾人整齊劃一的哭泣聲戛然而住,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開始對站在她身邊的另一個女人小聲嘀咕,“老爺子都不在了,這會兒裝孝子,以為就能要到老爺子的房子了?”

一件事,一旦被利益篡改,就像泡了醋的辣白菜,除了酸辣,白菜已不是地裏的白菜。

我在一邊靜靜的看著這場生離死別,註視著這場被世俗戲劇化的葬禮,那本只是一個肅穆的遺體告別儀式,卻被策劃成一場現世的鬧劇。想起父親在病房裏神情憂傷地說祖父一輩子省吃儉用任勞任怨到老了該享兒女福的時候卻突然去了時紅了的眼眶,想起那個像枯萎的玉米一樣永遠直不起腰的耄耄老者,想起三歲時去鄉下看到的土炕和枯井。如今看著這滿堂肅靜的華麗,才明白人間的厚葬薄養下究竟埋下了多少逝者的唏噓。

葬禮需要進行七天,這七天裏,祖父的子女們依次守陵,父親臥病在床,長姐剛剛生產,母親生性溫和,這般裝神弄鬼的漫漫長夜更是經受不住。

所以,作為唯一的一個女性和孫女,我成為了第七天的守陵人。

餘下的幾天,我陸陸續續見到了那些自稱為是叔叔嬸嬸姑媽姑父的陌生人。他們熱情的招呼著我,這讓我感到很不適應。

直到一天午飯時,我才弄明白了緣由。

“天衣啊,聽說你爸爸把你送到國外讀大學去了?”一個自稱為“三嬸”的女人往我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

“嗯,法國。”

“法國啊,法國好。你爸爸有本事,所以孩子也不一樣。哪像我們,沒讀過什麽書,現在你三哥今年都第二年覆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三嬸說著嘆了口氣。

“順其自然,會好的。”

“對了,聽說你當初也是因為高考沒考好所以才出的國......”

“咳咳......”

坐在三嬸旁邊的男人打斷了她,使了使眼色。

“哦,對不起天衣,三嬸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系,我不介意。”正準備吃飯,三嬸又說,“天衣,你爸爸現在還畫畫嗎?”她說話的時候湊得我很近,空氣裏我能聞到她吃進去的大蒜的味道。

“有時候會畫吧。”

“那......你一年在法國要花多少錢啊?”

“不太清楚,三四十萬吧。”

三嬸聽到這裏,眼睛裏暗了一下,旋即又轉亮,“你爸是大畫家,聽說他的一張畫就能賣幾十萬,三四張畫就把你出國的錢全掙回來了。”

“其實沒有那麽誇張。”我勉強笑了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天衣啊,你看,你哥今年這都第三年了,估計今年也考不上,我們也想著要不就把他送出國算了,可是吧,你看,我和你三叔都沒什麽錢,這學費,能不能讓你爸爸先借我們點......”三嬸笑的很用力,皺紋像溝壑一樣深刻清晰。這是一個被很多作家用筆血淋淋剖析過的人物形象,在大仲馬或者巴爾紮克的筆下,他們是被諷刺與不恥的。可是,此刻它如此鮮活出現在當下,這個最無法做夢的現實裏,我真真切切看到郭筆下的“最最渺小微茫的存在”,他們是會為一塊三毛五追出二裏地的小市民,是擠在六十平米裏蝸居的中下階級,是用饅頭沾著剩菜湯的小老百姓;在我的大學教授的母親和畫家父親對比之下,他們相形見絀的那麽一目了然,在母親花著上千元做SPA的時候,他們也許正在用超市裏免費發放的試用品香皂,他們一輩子也無法企及香榭麗舍大街的香水波爾多的紅酒,無法想象六位數的禮服和被放入展覽櫃裏的跑車;可是,他們又是那麽真實而清晰的存在,像隨時都可能被踐踏的野草一樣生生不息的維持著這個世界的運轉。當我看到三嬸因為笑而暴露出來的皺紋時,我無法像艾米莉·勃朗特一樣沈著而高貴的嘲笑著這個世界最最本能的市儈嘴臉,那張因歲月雕刻而漸失年華粗糙的臉,是市儈嘴臉,也是眾生相。我的確可憐她,作為一個母親,她是不易的。要知道,沒有誰願意在一個比自己小二十幾歲的孩子面前奴顏卑膝。

或許連三叔三嬸,那對精於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夫妻也沒有料到,我會說,“好的,我盡力試試。”

我自己也沒想到。

終於把那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只是咽下去才發現,皮肉上連著一根晶瑩的發絲,學名叫——豬毛。

只是我沒有想到,第二天一個自稱四嬸的女人飯桌上也開始熱情的給我夾菜,這讓我倍感壓力山大。

“天衣啊,我發現你可真是漂亮,真是隨了你爸媽。”她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堆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被版塊擠壓出的地塹褶皺一樣縱橫深邃。

“謝謝。”不知怎的,現在聽到這些恭維的話我會就有些不好的預感。

“天衣,這幾天和你一起的男孩子可真俊,他是你法國的同學嗎?”四嬸往我的碗裏夾了一塊鴨肉。

“哦,是。”無意接話,暫且說是。

“你看,你姐姐這天天在外邊忙著工作,眼光又高,都二十大幾的人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我覺得你這個同學看起來挺好,和你姐姐挺般配。你看能不能把他介紹給你姐姐認識認識。”

我聽的一口水險些噴出來。據介紹,我那位素未謀面的姐姐是一個模特,她每天忙碌奔波的工作是在夜總會,喜歡有錢的男人就像蔣麗喜歡收集紅色的衣服一樣專註。

“這個......”我猶豫著不知該怎麽解釋。

“天衣,我怎麽看你那同學腦子有點問題,整天拿著個紙牌硬幣玩,而且有時候話也說不清楚。”對面的二叔突然說。

“啊?”四嬸的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他在法國長大,中文不好。”我連忙解釋。

“哦,原來是華僑。”三嬸若有所思地說。

“那他是法國人了?”四嬸問,眼睛充滿著期待。

“國籍是。”我皺了皺眉,真的不想再繼續像介紹白菜蘿蔔的品種一樣的介紹他。

“哈,整個一,那叫啥來著,ABC,淑英,你還想你家閨女高攀這種海龜,她會說法語嗎?”二叔半開玩笑地說。

四嬸洩了氣,狠狠瞪了二叔一眼,他沒理會,火上澆油,“你也不想想,人家男孩子千裏之外跟天衣跑到中國,能和天衣是什麽關系?肯定是男女朋友,你呀,就別想了,人家倆人才是真正的般配呢。”說完得意的夾了一大塊肉放進嘴裏。

陸子軒這個時候過來,坐在我旁邊的三嬸熱情的讓出座位,“來,你挨著天衣坐。”說著坐到了對面。

陸子軒微笑著說謝謝。我正準備吃那塊四嬸夾給我的鴨肉時突然發現那是一個股肱的部位,通俗一點就是鴨屁股。一時間起了玩心,“子軒,你吃,這個美容。”笑得不懷好意。

陸子軒看了我一下,笑了笑就吃了,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午餐結束後,他從背後抱住我,“壞孩子。”

“啊?”我轉過去看他,原來他知道是什麽。

“你怎麽知道的?”我記得法國人一直抨擊中國人變態,什麽部位什麽品種都吃。

“法國也有人吃這個啊。”

“不是吧,他們不是連雞爪都不吃嗎?”我轉過身,“知道你還吃,好重口味哦。”我壞笑了一下。

“Vous etes mon chouchou.”他附在我耳邊,蠱惑般輕聲的說。

然後,我楞住了,笑容僵在臉上傻傻的看著他,寂靜中,我聽見自己靈魂微微顫抖的聲音。

終於熬到第七夜,腳下的火舌跳躍著狼吞虎咽著添進去的薪柴,火星濺出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遠處火車聲隆隆,車廂裏裝滿了沈睡的軀體,過山,過水,過死人的墓。偶爾有杜鵑喑啞了嗓子也在哭,有種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淒涼。風一吹,枯藤老樹昏鴉紛紛哆嗦,黑夜吞沒了小橋流水,遠處人家燈火忽明忽滅,想起一個作家說:人生似一場聊齋艷遇,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周遭花開成海,燈下美人如玉,一覺醒來,發現所處的地方不過是山野孤墳,周圍靈幡殘舊冥紙惶惶,內心驚迥。紅樓裏那場愛這樣,世間的愛,收梢都是這樣。只是尋常人不被驚起,就習慣在墳墓裏安然睡到命終。真毒舌,也真性感。

“有人哭?”坐在石凳上的一個男人悄悄的問坐在旁邊的二叔,神色不安。

“別瞎說!”二叔說完後看了看我。

過了一會兒,那男人湊到了二叔耳邊,悄悄的說,“真的有人哭。”他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他媽的!你丫的還有完沒完!”二叔用目光剜了他一眼,狠狠地把一杯酒灌進了喉嚨,然後啪的一聲把酒杯砸在了桌上。因為喝的過猛,他的胸腔裏傳來一陣酒精燃燒肺腑的聲音。

那男人終於住了口,只是眼神眉梢間皆暴露著無所適從的恐懼,惴惴不安。不經意間,我發現那個男人正在緊緊的盯著我,面露驚恐,卻不敢言語。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起身去拿柴火經過他的時候,他終於抑制不住恐慌而尖叫起來,“鬼......鬼呀!”

“你他媽的!”二叔這一次真的火了,照著男人的腦袋就是一巴掌,“再亂嚎小心老子把你扔到野地裏餵狼!”

男人委屈的捂著頭,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卻還是聽話的沈默了。只是他仍舊牢牢地盯著我,眼神裏夾雜著恨與恐懼。這讓我很不安。要知道,最可怕的不是鬼嚇人,而是人嚇人。

直到二叔腳下擺出了第十個空酒瓶,晨曦翻開夜的棉被,太陽爬了出來。這個繁文縟節的葬禮才算終於告一段落。那個坐在石凳上的男人仍舊趴在桌子上打鼾,之後被二叔一巴掌打醒,他揉了揉眼睛和鼻子,迷迷糊糊的說,“吃飯了。”

“吃,就知道吃!”二叔不耐煩的說。

那男人也不惱,反而憨憨的笑了笑,抓著他的衣服,怕走丟了一般。

二叔這時候平和了語氣,對我說,“大軍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是個傻子。”

後來我知道了,那個叫大軍的男人是二叔的兒子,一歲的時候從炕上滾下來摔壞了腦子,被診斷為苯丙酮尿癥,也叫做,智障。

我記得二叔說出那個事實時笑了一下,笑容裏充滿了無奈和放棄,歲月讓他相信了掙紮的徒然。

守靈結束。

車子囂張地從路面撕接過去,一排排因年代久遠而失修的破舊房屋逐漸連成一片模糊的灰土色,樹和玉米地越來越少,目之所及,滿眼充斥的都是拆了建建了拆的高樓和大廈,整個城市看起來像是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車子沖下高架橋開進市中心繁華地段,我看到車窗外一片聲色犬馬紙醉金迷,北京堂皇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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