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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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像讖語一樣詭異,自蔣麗告訴我那件事之後,巴黎的天就開始沒完沒了的下雨,空氣裏銜了眼淚一般潮濕,到處都是陰仄的晦氣。

我想起蔣麗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你不要犯賤。

如果你因為他死了,我不會為你收屍。

你離他遠一點,為你好。

在蔣麗的世界裏,陸子軒就是一個充滿惡意的詛咒,變質了她的人生。

那麽我呢?

那些午夜夢回的淒哀和怨懟,十五歲少女的鮮血,年輕而卑微的愛情,骯臟的暴力,蔣麗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我無法擺脫的噩夢,它們扭曲而猙獰的反覆提醒著我陸子軒的殘忍罪行。蔣麗用整整三十分鐘講完她被輪奸的過程之後,我簡直要覺得自己是那場悲劇中的受害者了。那之後,我開始刻意回避著陸子軒,卻在無數個漆黑漫長的夜晚放縱那些毫無理智原則的想念。想起第一次見到他,就像有一道光亮照亮了一個長久蟄伏在內心的模糊不清的記憶,那雙不惹纖塵的眼睛如同一個優美的咒語,正等待入侵者沈淪。

陸子軒,陸子軒,陸子軒......

就在我反覆默念這個名字的第二十二天傍晚,陸子軒打來電話,“ 明天,可以見到你嗎?”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只是用了一個小心翼翼的疑問句,我的原則和底線就會倒戈四散,潰不成軍。

待我剛跑到樓下準備去找陸子軒的時候,那個熟悉而修長的輪廓毫無預兆的撞進了我的視線。微弱的路燈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風一吹,他看起那麽單薄。

我走近他,他回頭,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陸子軒對著我溫和的笑,笑容卻充滿了力不從心,他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發,輕聲道,“對不起。”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我還未開口,他就已洞悉緣由。可是這一句,又是對誰說的呢?

“蔣麗在樓上。”我壓抑住想念他的每一根神經,冷冷地說。

“我知道,天冷,你上去吧。”他笑的很蒼白。

我忽然擡起頭,直直的看著他的眼睛,問,“你不想給我一個解釋嗎?”

“你願意聽嗎?”他輕聲反問,語氣卻充滿了不置可否的確定。

從前的災難都已變成毒藥,往日困苦紛紛倒戈成了報覆的理由,日日夜夜的隱忍都不過為等著某一天,好與昨日徹底反目成仇。

9號樓。

陸子軒坐在我對面,我手裏握著他給我煮好的咖啡,聽他用並不標準的中文認真地講起那段結了疤的往事。

2006年7月7日,蔣麗十五歲,陸子軒也十五歲。當蔣麗還在一擲千金過著鮮衣怒馬鐘鳴鼎食的公主生活的時候,陸子軒每天正以四個小時睡眠的生活兼職著三份工作。十二年前,兄長的驟然離世讓生活一夕之間分崩離析,嫂子變賣了房子,帶著兄長千萬資產改嫁美國。十歲,睡過地下通道,公園的長椅,地鐵和公車。直到三個月後從德國回來的哥哥的助理Frank找到了陸子軒,告訴他,兄長的離世並非自殺。他給他看了一段哥哥與蔣總裁的談話視頻,有意他頂替蔣建忠的職位成為下一年新任總裁。之後,不到一個的時間,哥哥就以四千萬的財務問題而墜樓自殺了。

“那個時候我每天都會夢見哥哥。”他的眼神裏充滿了陰霾與黯傷。

“十五歲,我在一家酒吧演出,有一天,一個女孩走過來,我認得她,她的爸爸殺死了我哥哥。她喝的很醉,歪歪扭扭的,塞給我錢,要我把自己賣給她。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阿澈,因為嫂子走那天對我說,她不過是賣身給哥哥而已,根本沒有情分可言......剛開始,我只想那些經常出沒的......”

“混混。”他似乎又想不起來該怎麽表達了,我於是提醒道。

“對,混混。他們可以嚇嚇她,可是你知道嗎,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死去的哥哥,想起了她的侮辱,我就走了......”陸子軒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神飄渺而模糊的渙散到窗外漆黑的夜裏。

“蔣麗說,有一個很有錢的女人給過你一張支票。”我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

陸子軒自嘲的笑了一下,說,“那個是我的嫂子,她感覺(覺得)對不起(我),回來了一次給了我一些錢,現在的這個房子就是用那個(那些)錢買的。”

說完後我們都沈默了很久,雪還在下,普羅旺斯的村莊依舊很安詳,可是,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你討厭我了嗎?”許久,他才輕聲說,明滅燈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滿含憂傷。

陸子軒,如果今天我只是一個駐足的旁觀者,你只是我的路人甲,那麽我可以或者必須以一個正義的衛道士的身份批判你;可是你不是,你是溫柔的叛逆,是我無法認真對錯的例外,是我無法堪破的的情不自禁。對你,我不忍苛責,只能自欺欺人的說一句,人生往往是一個隨口而出而不能通順的陳述句,年輕的報覆不是因為邪惡,那只是一段因為沖動而不能正確的過渡來轉換罪名。發生在蔣麗身上的一切,不能歸咎給你,這或許是一個人在時間,命運甚至時代的某和下,必然要經歷的潰敗。是牽強附會也好,自欺欺人也罷,我不是王菲,你不是李亞鵬,用不著向社會交代。

世界這麽大,人總是走著走著就走散了,能遇見,還能同走一段路,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媽媽,十字架代表著愛嗎?”

“是的,孩子,但有時候,愛也意味著十字架。”

“如果你愛上這個男人,你會成為他的祭品。”

“這個世界舊了,上帝要像卷地毯一樣卷走它。”

我聽見上帝的召喚,聲音慈祥卻不可違背,“回來吧,迷失的孩子,就讓桃花引你,歸期將至。”

......

“啊!”

我從夢中驚醒,心跳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格外清晰,墻上掛著的表像喪鐘一樣走的危機四伏意味深長。蔣麗在這個時候打開了我的門擔心地問我,“剛聽見你在叫,怎麽了?”

“我做了一個夢。”

“噩夢?”她突然前所未有的溫柔起來,上前摟住我,“關於什麽?”

“我......我不記得了。”

此時正值夜深人靜,天幕像潮水一樣將星辰托起,樹上扯著嗓子嘶啞啼叫的烏鴉都回家了,整個城還在時間的蠢蠢欲動中酣睡。

我又失眠了。

直到黎明像個臉色蒼白的怨婦一樣來臨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起來時走到廚房看到蔣麗正準備脫身上的圍裙,早餐已擺好在餐桌上,讓我大跌眼鏡。

“蔣大小姐怎麽親自下廚了?”

“少貧,你丫的起這麽晚,等你做我就該餓死了。”

“小的知錯。”

“乖!姐姐我今兒心情好,給你也做了一份。”蔣麗拉過我在餐桌前坐下。

“昨晚是不是又勾搭了哪個帥哥了?”我不懷好意的看著她。

“真聰明,所以你現在趕緊吃完找你男人去,別在我眼前晃悠,耽誤姐姐約會!”蔣麗說完這句話我們都楞了一下,一直以來,我刻意避忌著盡量在她面前對有關於陸子軒的一切三緘其口。

還好蔣麗用勺子敲了敲碗,打破尷尬,“別楞著,快吃,你不是考過化妝師證嗎,今天你幫我化妝。”

素娥淡佇,一笑淺兮,似晨荷瀉露,玉月盈出。其實蔣麗的五官不錯,只是不夠精致,美是美,但不夠媚,化妝時,我刻意突出了她的輪廓,使之更為分明,客觀的說,蔣麗有一種歐洲女人的野性美。

化好妝,直到把蔣麗送出門,才敢明目張膽的想起陸子軒。今天陸子軒要參加一個FISM的比賽,我並不了解魔術,陸子軒講了一大堆我總也記不住,總之就是很重要一個比賽。他希望比賽那天我能去。

“你不怕看到我會緊張嗎?”前一天晚上我對著電話微笑著問他。

“看到你就不緊張了。”雖然隔著好幾條街,我仍然能夠想象到他說完這句話後靦腆的笑容。

“那好,我去。”

正在出神,手機突然響起,是Linda的短信:“記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穿著你買的那件新禮服,美美的等著我來接你去看陸子軒的魔術哈親!”我沒有告訴蔣麗,怕以她那樣暴烈的性子,說不準會在陸子軒表演時把他拽下來。

相較於蔣麗,Linda算是溫和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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