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08

關燈
月光偷偷打量紅塵,階前雨,袖間風,誰在陪我等緣分認真?

當雁群嘶鳴著飛過夜空,當缺少貂皮外套的女人開始對丈夫親熱起來,當流浪漢在公園的長椅凳上難以入睡的時候,你就知道冬天來了。

12月,北京飄雪,染白了巴黎。

彩燈和禮物盒壓彎了枝椏,風一吹,聖誕樹開始咳嗽。天空上大片大片的煙火在黑夜裏嫵媚盛開,關了門的商店門外彩燈依舊閃爍,整個城市蠢蠢欲動地亮起來,一股繁華的氣息正撲面而來。

6:50,看了看表,還差9分鐘,Προμηθε就會關門。那是一家賣水粉顏料的文具店,店牌用古老拉丁文字一筆呵成,看上去仿佛《哈利波特》裏的魔法商店神秘而充滿未知。

6:56分,我喘著氣推開文具店的玻璃門,上面已經被粉紅色和藍色的噴彩塗滿了節日的紋身。迅速的挑好顏料和紙,付了賬,大胡子老板今天沒來,坐在櫃臺的換成了一個清瘦的少年,少年低著頭擺弄著他手裏的東西,直到我走過來說結賬時他才回過神用法語說,“ TRENTE-TROIS,MERIC。(三十三歐,謝謝。)”付了賬,正準備走出去的時候,少年用並不太標準的漢語說:聖誕快樂。那語氣很輕,輕到我甚至不確定,他究竟是對我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從文具店出來,幾分鐘後,包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顯示是蔣麗。

“取1000現金有急用”看起來的確著急,連標點符號都沒來得及打上。

然後,就在我掏錢包的時候,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剛才,買水粉的時候,我把錢包落在Προμηθε的收款臺上了。

站在馬路對面,隔著被塗的花裏胡哨的玻璃,我看到方才坐在收款臺前的少年跳下椅子,從收款臺前走出來,給門落了鎖,熄滅了櫥窗裏最後一盞燈。

在接下來的三秒鐘,行人看到的是一個裹得像個南極科考隊的女生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過馬路,然後奮力地敲著一家文具店的門,樣子比《人鬼情未了》裏的奧塔還要盡失端莊。

不同的是,我沒有奧塔幸運,她總算敲開了莫莉的門,而我就快要把Προμηθε的玻璃敲出蜘蛛網狀的裂痕了,裏面仍舊沒有人聽到。

巴黎的地下甬道裏閃著醫院裏一般慘白的燈光,這是每一次回去的必經之路,只是每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不是身在這個以羅曼蒂克著稱的城市,甬道裏永遠有鋪著報紙睡的流浪漢,立著的和倒著的啤酒瓶,吃過的披薩紙和嚼過的口香糖。每次走這條路的時候我都會聯想到小說裏新聞裏描寫強奸和搶劫的場景,這讓我常常覺得,巴黎的繁華不過是張愛玲筆下的一張華美的袍子,仔細看,其實全是虱子。

這時候,如果有被吵醒的流浪漢睜開眼睛,我會像被驚擾到的刺猬一樣,張開我的爪子,或者,拿出我口袋裏的刀子,保護自己。

不過還好,今天這個流浪漢也不過只是看了我一眼,轉身睡覺去了。剛舒了一口氣,下意識的加快了步子,然後,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偶然看到了那個清瘦的背影。

“等一下!”那個背影在聽到聲音後楞楞的停住了,我沖上前去,大腦還來不及組織語言多作解釋,一把抓住他,說,“錢包。”

少年背對著我,楞了一下,用中文問,“打劫的,中國人?”

我這才註意到,自己拉著少年的還攥著那把剛剛拿出來的匕首。趕忙松了手。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打劫你......”我話還未完,少年轉過身來,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失神:對面的男子眉目清明,面頰輪廓優美如同海岸線,精致的五官,額前留海兒隱約了那雙閃著光的眼睛,有一種如阿多尼斯般讓人無法逼視又不能移目的俊美。彼時燈影綽綽,天色深沈,他挺拔的身形在夜幕下勾勒出一幀融不進夜色的剪影。禪雲:風未動,雲未動,是心在動。

“嗯?”直到他有些疑惑的看著我,這才回過了神。

“哦,對不起,我剛才在Προμηθε買水彩的時候把錢包落在收款臺了,能不能麻煩你和我回去拿一下。”

“錢包?可是,我沒有看到。”他微笑著,略帶抱歉的說。

“啊?不會吧。”我有點狐疑的看了看他。

“真的不在那裏。 不過......”說著,他突然揚起手,繞到我的耳後,打了一個響指,我的錢包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這個是你的吧。”少年將手裏的錢包遞給我,笑的溫和。

“......是,可是,你是怎麽......”

“我是個魔法師,變出來的。”他笑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像極了安東尼筆下的小王子,不谙世事,不染纖塵。

“陸子軒,很高興認識你。”他伸出一只手來同我握手,笑容比貝多芬《月光》裏流瀉的音符還要婉轉溫柔。

那一天,遇上你,像露遇上花,輕輕顫抖的卑微喜悅。這樣的輕佻,我們,無人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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