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家少年，只一眼，竟生成一生執念。

我回到家的時候蔣麗並不在，只有徐若然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發呆，客廳裏一片狼藉，花盆被摔的吐出一大攤褐色的泥土，門被踹爛掉了一塊漆皮，杯子們各自有著不同的命運，塑料杯子在地上打轉，玻璃杯成了碎片，閃著匕首一般的寒光。一陣大動幹戈後，家裏仿佛一個吐得七葷八素的酒鬼，狼狽而安靜。

“ 這是，什麽情況？”

徐若然看到我，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把抱住了我，“ 天衣，天衣，你總算回來了!”她哭的像一只覓食的鹿一樣玲瓏聳動，一起一伏的鎖骨硌地我隱隱作痛。

“ 怎麽了？”

“ 蔣麗，她......她......”

“她怎麽了？！”

“天衣你不要緊張，事情也許不是那樣的.......”徐若然就這點不好，講話像韓劇臺詞，慢慢吞吞反反覆覆，幾十句話總結起來就一件事：蔣麗當情婦被正妻發現，教訓了一頓，現在在醫院包紮。

我還記得那天從宿舍趕到醫院看到蔣麗的情景，情況並不像徐若然描述的那樣樂觀，蔣麗的頭發已經被剪得參差不齊，胳膊被劃傷，半邊臉腫的像個壽桃，嘴角兩邊有淤青，並且滲出了血，遠遠看上去，好像一副鮮艷的春聯。

蔣麗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帶錢沒？”活像香港警匪片裏的黑社會。

“被打成這副熊樣，還想打劫啊。”我皺了皺眉，拿出了1000歐遞給她，“你要這麽多錢做什麽，學校不是有保險嗎？”

“ 糾正一下，葉天衣同學，第一，我沒有保險，第二，一般情況想看病你要先預約，等輪到我了估計就已經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suborner（賄賂） ？”

“說人話，我這叫隨機應變。”蔣麗不屑的瞥了我一眼。

“國情不同。”

“人性相通。”蔣大小姐一副“我是真理”的架勢，完全不似一個被大房教訓的幽怨情婦。

蔣麗一把搶過我手裏的錢，挺胸闊步的向診斷室走去，十分鐘後，蔣麗手裏的錢沒少，氣焰倒減少了幾分。

看著她吃了閉門羹的樣子，突然間覺得好笑，“ 怎麽樣？”

“什麽傻X 醫生，有錢不賺。”她啐了一口。

“你也別生氣，咱們國家現在都嚴格執行反腐倡廉了，你還拿著這一套用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丟中國人的臉，合適嗎？”我半開玩笑的安慰著她。

蔣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丫的可真逗，還上綱上線的，好吧，姐不跟那個傻X醫生一般見識了，回去你給我處理。”

“欸，別暴粗口。”

“少來，我不信你沒罵過人。”蔣麗撇了撇嘴，不屑的反駁。

“我不罵人。”我一臉認真的說。

“得了吧，就算你不罵人，我不信將來你找個男人也不暴粗口，那時候你怎麽辦，現在先學著習慣習慣。”她作勢拍了拍我的肩。

“ 我將來喜歡的人不會講臟話。”

“那他就不是男人。”蔣麗語氣異常堅定的斷論。

“你不懂，真正有修養的人不會講臟話。”

“比如說？”

我不知道當時那一刻自己腦子裏為什麽會自然而然浮現出那個少年清瘦的輪廓，那個幹凈而清晰的名字毫無預兆從腦海裏跳出來，我仿佛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在改變，有一種情緒在血液裏蠢蠢欲動，自己卻並無法將這個名字脫口而出如此潦草地暴露在她面前，或者更直白的說，潛意識裏我不希望蔣麗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我在害怕嗎，如果是，我又是在害怕什麽呢。

後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久到蔣麗的名字已經開始在記憶泛黃的頁片裏模糊，我已經不再是我，滄海變成桑田舉目四望物是人非的時候，我才意識到，當初那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慌和隱瞞，叫做——占有欲。

天已經快要亮了，是晝夜交替之際，頭頂上的天空看起來非常寂寞。

我醒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4:49，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搭乘這個城市裏最早一班地鐵，沿途仍有倦意，卻睡不著。

直到廣播報了站：Notre Dame de Paris ，巴黎聖母院。

站在明暗交織的時間軸上，在這遠離塵世，接近天堂的鐘樓塔頂，巨大的哥特式建築高高的塔尖刺破蒼穹，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房子在被大街小巷割的七零八落，一陣風吹過，鐘樓在瑟瑟發抖。可是，就是在這樣的沈寂中，有一個清晰的影像走出了我的桎梏的意念，用修長的雙手撥開重重迷霧，穿過尚且濃重的夜色，抵達十五世紀的巴黎。

彼時，我聽見畫家和臨摹者端坐在城市另一邊的盧浮宮裏削尖鉛筆凝神聚氣的描繪那些富麗勾連的線條的紙筆摩擦的聲響，兀自坐下來，攤開畫板，鋪開紙，打開顏料，用尚且潮濕的空氣調出新鮮的顏色，那顏色一定要是與眾不同，獨一無二，就像那個人，就像莎士比亞筆下不計後果不假思索的十四歲愛情。

太陽剛剛睡醒的惺忪乳白色，

黑曜石被打磨時散發的光澤，

玫瑰莖上采擷的鮮血，

......

畫完後，我看著自己的作品，吃了一驚，手上的筆應聲落地。畫面裏背影消瘦卻挺拔的男子衣袂翩躚遺世獨立，那感覺，像極了一個人。

十二月的末尾巴黎下了好幾場雪，可是一月剛開始的時候它們又都化了。夜晚，路燈憔悴，滿地都是濕滑的被行人腳下的鞋子濺出泥濘的燈影。夜色與夜色日日相撞，撞出時光斷裂的聲音，晝夜相呈，時間可以過得驚心動魄卻不著痕跡。

數著日子，輕描淡寫掠過那些必須三緘其口的躁動和失落，日記本偽裝的很拙劣。

我在惦念誰嗎，望著淩晨一點的深藍色天幕，我又失眠了。即使在黑暗裏嗤笑自己的荒謬，卻依舊無法住手，每一個顏色都變成一只眼睛，陰陰懨懨打濕了紙筆，浸透在筆墨紙硯上的，都是生動的悲喜。

我開始專註的畫畫，從早畫到晚，不分晝夜，鋪天蓋地的紙張像是一腔無處安放的情緒一樣填補著時間的空隙。蔣麗翻閱著我的畫驚訝地直呼小天才，她誇張的表情讓我被餓了很久的虛榮心迅速得到了滿足。只是如果每一次她問起關於畫裏若隱若現的背影是誰時，我都只是沈默地笑笑，並不回答。其實我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畫畫時常常聽見另一個自己正在清晰的鄙視著現在的自己，我逐漸發現自己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偏執，我們都執著於一種情境，一個人，只不過，父親畫中的背影變成了他摯愛的妻子，而我的畫裏的人，只是一個模糊不清連模樣都無法揣度的陌生人。

我常常就會在這個時候陷入無法言說的哀傷。交了作業的同學們紛紛開始參加各種活動與聚會，獨我將自己關在畫室裏與自己的心事專心相處。

蔣麗和Linda有時候來看我，聊些無關痛癢無傷大雅的閑話，送走了她們，我又重新回到畫室，日覆一日，周而覆始。她們都以為我只是個勤奮並且稍有才華的留學生，她們口口相傳著我對畫畫的執著與堅持，不久連教授也開始註意到我，他甚至將我的作品推薦給Isabeli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種憂傷，無法向外人道出。屬於全世界的春天，總還有人不能盡興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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