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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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這下徹底扶著路燈燈桿，手抵著半張臉不肯擡頭：“我喝醉了。”
喝酒的人散場，打車軟件上顯示等待的人緩慢遞減，慕笙看了一眼手機，隨口應付：“好，你喝醉了。”
祁野像是難以啟齒一樣，從喉嚨裏艱難滾出音節：“你……你居然……”
“我幹什麽了？”慕笙問他。
祁野：“你自己幹了什麽你不清楚？”
懶得和他扯皮，慕笙關掉手機，側頭看向祁野：“是你先耍流氓。”
“誰耍流氓了，”祁野磨牙：“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第一次是真的不是故意的，第二次就不太好說了，但是明顯是慕笙更過分好吧，祁野蹲下來撐著臉，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突然變成一團，頭發有些淩亂在風中顫抖，九分褲因為曲腿的動作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腳踝，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草莓味在舌尖融化。
是氣氛的原因嗎，還是夜色的燈光太美妙了。
“祁野。”
慕笙倏爾笑了一下，她聲音輕快，和風蹭過祁野的耳朵。
“看不出，你還挺純情啊。”
被點到名的人驟然擡頭，慕笙抱著手歪頭笑著，玩笑般戲謔打量著，漆黑的目光裏盛了光。
是真喝醉了。
要不然指尖下耳尖滾燙，心臟失控。
“然後呢？”
顧姝猛地往前湊了一下，桌子都發出摩擦的聲音，慕笙喝完水，反應不過來：“什麽然後呢？”
“你和祁野啊，”顧姝一臉八卦：“你們後來怎麽樣了？”
“怎麽樣了？”慕笙晃了晃杯子，腦子浮現出燈光下祁野目光微楞，耳尖發紅的樣子，她把剩下的水喝幹凈了，扯了下嘴角自語：“做出這種事情我也是腦子不正常……”
“什麽？”顧姝好奇。
“沒什麽，”慕笙回答：“後來我們就各回各家了，什麽事也沒有。”
顧姝看起來對這個回答並不太滿意，她站起來和慕笙一起去走廊活動活動：“我說，祁野不會看上你了吧，不過我聽燕子行說，他挺會玩的。”
“他會玩和我有什麽關系，”慕笙口吻平淡：“有時間多做幾份卷子吧你，馬上又要小測了。”
下課時間，走廊上有不少出來活動的學生，更多的趴在課桌上小憩，腦袋埋進看不見的課本堆裏，今天天氣很好，樟樹葉被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慕笙瞥見迎面走來的秦子陽和秦嬌，秦子陽正低頭微笑著和秦嬌說著什麽，態度親近自然，很快，他們也發現了慕笙。
啊，晦氣，慕笙想到。
“但是祁野看上去挺喜歡你的啊，”顧姝突然聲音擡高了一點，笑嘻嘻的看向慕笙：“你覺得他怎麽樣？祁野長的完全是你的理想型吧？”
秦子陽和秦嬌的視線同時看過來，慕笙側頭看向顧姝，她眨了下眼睛，慕笙失笑，眉眼輕彎，說道：“我覺得……還挺好玩的。”
擦肩而過的瞬間，慕笙感覺到秦嬌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看到顧姝一臉興奮，慕笙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挪開視線，看了一眼腕表說道：“下節課上完我就要回去了。”
“又早退？”
“爺爺今天應該要出檢查報告了。”她簡略的回答。
顧姝話裏意有所指：“那等你回來再說。”
慕笙沒說話，聳了聳肩。
主任醫師的辦公室她已經很熟，即使在這裏也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夏末溫度尚高，慕笙卻感覺到徹骨寒意，使得她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沒事吧？”
她看到主任醫師關切的目光，松怔：“什麽？”
“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主任醫師站起身給她倒了杯水，慕笙慢慢緩了口氣，低了下頭又擡起，接過對方遞過來的水：“我沒事，謝謝您。”
“你已經高三了吧，一直住在醫院裏怎麽行？我看你也沒睡幾個好覺。”主任醫師多多少少知道慕笙家裏的情況，說完嘆了口氣。
“在家裏……也是一個人，”慕笙吐出一口濁氣，把那杯水喝完，空杯子擱在桌子上，正視著主任醫師：“您可以再和我說一下嗎？為什麽連病查不出呢？你們不是有最好的醫療設備嗎？”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無力又飄渺。
慕笙自己大概沒發覺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微微顫抖，撐著挺直背脊，主任醫師有幾分不忍，耐心的和她重覆了一遍，最後說道：“我們會把病體樣本送到別的地方，也聯系了德國的醫生，目前只能初步判斷是血液病，但是還不能確定，所以……”
慕笙做過功課，但是她現在大腦空白，什麽都想不到，只問了一句：“會死嗎？”
主任醫師回答她：“你最好有這個心理準備。”
慕笙一瞬間頭皮發麻，眼前輕微眩暈，心臟咚咚咚幾乎失控，她猛地咬住舌尖，劇烈的痛感勉強恢覆了幾分清醒，但是腦子還是暈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
她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這裏人聲嘈雜，到處是說話聲，也有人沈默著，站在窗戶邊抽煙，他們的共同點都是表情沈悶，或者疲憊麻木，時不時有護士出來喊號，有人大喊著讓開飛快推著擔架從慕笙旁邊走過，身邊大約是家屬痛哭流涕。
慕笙突然想吐。
不知道是不是強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引起的作嘔，還是因為長時間沒有正常進食的生理反應，又或者是環境帶來的窒息感，她狼狽的跑到了外面，強撐著坐到園子裏的座椅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她微抵著牙，從口袋裏翻出糖盒來，直接倒進嘴裏，被細碎的糖粉嗆到咳嗽，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大腦一片空白，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慕笙？”
她一怔，擡頭看到祁野，他提著果籃禮品什麽的，兩只手滿滿當當：“你坐這幹什麽？看風景啊。”
說完，他就把東西往地上一放，癱坐到慕笙身邊：“讓我坐會，重死了。”
慕笙聽見自己說：“你來幹嘛？”
祁野扯了一下衣領散熱，說：“我們家老頭過不來，讓我給送點東西。”
他直起腰又彎下，邊翻著那堆七七八八的東西，頭也不回的說：“我們家老頭還說他在國外有些人脈，看能不能找到幾個專家什麽的，也不是說四九城的醫療水平不行吧，就是想幫點忙什麽的，好歹老爺子對他有大恩。”
慕笙聲音發緊，幾乎懇求道。
“……你不要和我說話。”
“什麽？怎麽了？”祁野沒在意，他正俯身從塑料袋裏翻出一盒牛奶：“要不要喝，我剛買的。”
沒聽到回答，祁野回頭，就楞住了。
他把牛奶放下，指尖曲卷起來，不知道要幹什麽，好半天才說：“你哭什麽？我也沒說什麽。”
慕笙坐姿沒變，她的眼淚是突然之間砸下來，沒有發出哭音，只是沈默的掉眼淚，順著下顎滴下來很快浸濕了胸前的一小塊，聽到祁野的話，她的嘴角驟然繃直，眼淚掉的更兇。
她動了動，手掌捂住一半臉，聲音沙啞。
“找那些醫生會有用嗎？”
祁野大概知道了什麽，低聲回答：“會吧。”
“要是沒用怎麽辦？”
慕笙終於佝下背脊，指尖控制不住顫抖：“要是沒用怎麽辦？沒用怎麽辦？”
她從未真正意識到死亡的意味，或者是說她一直都在避開這個問題，慕笙自小是被爺爺帶大，因為有他，慕笙覺得世界上任何事都能靠邊站，任何問題都變得簡單，他們相依為命，只有爺爺站在慕笙身邊，她才真正安定平靜下來，因為有爺爺站在慕笙身邊，所以她才會覺得這個世界尚且待她不薄。
長期以來的壓力和情緒，並不是裝作不在意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慕笙眼淚洶湧：“沒用的話，要是沒用的話……怎麽辦。”
祁野沒接話，只是沈默的找出紙巾，慕笙驚恐到無以覆加，她看著祁野，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喃喃：“我從來都不敢想這個問題。”
她眼淚無法止住，眼眶通紅，祁野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他擡頭給她擦眼淚。
怎麽會這樣呢，她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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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這下徹底扶著路燈燈桿，手抵著半張臉不肯擡頭：“我喝醉了。”
喝酒的人散場，打車軟件上顯示等待的人緩慢遞減，慕笙看了一眼手機，隨口應付：“好，你喝醉了。”
祁野像是難以啟齒一樣，從喉嚨裏艱難滾出音節：“你……你居然……”
“我幹什麽了？”慕笙問他。
祁野：“你自己幹了什麽你不清楚？”
懶得和他扯皮，慕笙關掉手機，側頭看向祁野：“是你先耍流氓。”
“誰耍流氓了，”祁野磨牙：“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第一次是真的不是故意的，第二次就不太好說了，但是明顯是慕笙更過分好吧，祁野蹲下來撐著臉，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突然變成一團，頭發有些淩亂在風中顫抖，九分褲因為曲腿的動作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腳踝，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草莓味在舌尖融化。
是氣氛的原因嗎，還是夜色的燈光太美妙了。
“祁野。”
慕笙倏爾笑了一下，她聲音輕快，和風蹭過祁野的耳朵。
“看不出，你還挺純情啊。”
被點到名的人驟然擡頭，慕笙抱著手歪頭笑著，玩笑般戲謔打量著，漆黑的目光裏盛了光。
是真喝醉了。
要不然指尖下耳尖滾燙，心臟失控。
“然後呢？”
顧姝猛地往前湊了一下，桌子都發出摩擦的聲音，慕笙喝完水，反應不過來：“什麽然後呢？”
“你和祁野啊，”顧姝一臉八卦：“你們後來怎麽樣了？”
“怎麽樣了？”慕笙晃了晃杯子，腦子浮現出燈光下祁野目光微楞，耳尖發紅的樣子，她把剩下的水喝幹凈了，扯了下嘴角自語：“做出這種事情我也是腦子不正常……”
“什麽？”顧姝好奇。
“沒什麽，”慕笙回答：“後來我們就各回各家了，什麽事也沒有。”
顧姝看起來對這個回答並不太滿意，她站起來和慕笙一起去走廊活動活動：“我說，祁野不會看上你了吧，不過我聽燕子行說，他挺會玩的。”
“他會玩和我有什麽關系，”慕笙口吻平淡：“有時間多做幾份卷子吧你，馬上又要小測了。”
下課時間，走廊上有不少出來活動的學生，更多的趴在課桌上小憩，腦袋埋進看不見的課本堆裏，今天天氣很好，樟樹葉被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慕笙瞥見迎面走來的秦子陽和秦嬌，秦子陽正低頭微笑著和秦嬌說著什麽，態度親近自然，很快，他們也發現了慕笙。
啊，晦氣，慕笙想到。
“但是祁野看上去挺喜歡你的啊，”顧姝突然聲音擡高了一點，笑嘻嘻的看向慕笙：“你覺得他怎麽樣？祁野長的完全是你的理想型吧？”
秦子陽和秦嬌的視線同時看過來，慕笙側頭看向顧姝，她眨了下眼睛，慕笙失笑，眉眼輕彎，說道：“我覺得……還挺好玩的。”
擦肩而過的瞬間，慕笙感覺到秦嬌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看到顧姝一臉興奮，慕笙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挪開視線，看了一眼腕表說道：“下節課上完我就要回去了。”
“又早退？”
“爺爺今天應該要出檢查報告了。”她簡略的回答。
顧姝話裏意有所指：“那等你回來再說。”
慕笙沒說話，聳了聳肩。
主任醫師的辦公室她已經很熟，即使在這裏也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夏末溫度尚高，慕笙卻感覺到徹骨寒意，使得她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沒事吧？”
她看到主任醫師關切的目光，松怔：“什麽？”
“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主任醫師站起身給她倒了杯水，慕笙慢慢緩了口氣，低了下頭又擡起，接過對方遞過來的水：“我沒事，謝謝您。”
“你已經高三了吧，一直住在醫院裏怎麽行？我看你也沒睡幾個好覺。”主任醫師多多少少知道慕笙家裏的情況，說完嘆了口氣。
“在家裏……也是一個人，”慕笙吐出一口濁氣，把那杯水喝完，空杯子擱在桌子上，正視著主任醫師：“您可以再和我說一下嗎？為什麽連病查不出呢？你們不是有最好的醫療設備嗎？”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無力又飄渺。
慕笙自己大概沒發覺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微微顫抖，撐著挺直背脊，主任醫師有幾分不忍，耐心的和她重覆了一遍，最後說道：“我們會把病體樣本送到別的地方，也聯系了德國的醫生，目前只能初步判斷是血液病，但是還不能確定，所以……”
慕笙做過功課，但是她現在大腦空白，什麽都想不到，只問了一句：“會死嗎？”
主任醫師回答她：“你最好有這個心理準備。”
慕笙一瞬間頭皮發麻，眼前輕微眩暈，心臟咚咚咚幾乎失控，她猛地咬住舌尖，劇烈的痛感勉強恢覆了幾分清醒，但是腦子還是暈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
她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這裏人聲嘈雜，到處是說話聲，也有人沈默著，站在窗戶邊抽煙，他們的共同點都是表情沈悶，或者疲憊麻木，時不時有護士出來喊號，有人大喊著讓開飛快推著擔架從慕笙旁邊走過，身邊大約是家屬痛哭流涕。
慕笙突然想吐。
不知道是不是強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引起的作嘔，還是因為長時間沒有正常進食的生理反應，又或者是環境帶來的窒息感，她狼狽的跑到了外面，強撐著坐到園子裏的座椅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她微抵著牙，從口袋裏翻出糖盒來，直接倒進嘴裏，被細碎的糖粉嗆到咳嗽，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大腦一片空白，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慕笙？”
她一怔，擡頭看到祁野，他提著果籃禮品什麽的，兩只手滿滿當當：“你坐這幹什麽？看風景啊。”
說完，他就把東西往地上一放，癱坐到慕笙身邊：“讓我坐會，重死了。”
慕笙聽見自己說：“你來幹嘛？”
祁野扯了一下衣領散熱，說：“我們家老頭過不來，讓我給送點東西。”
他直起腰又彎下，邊翻著那堆七七八八的東西，頭也不回的說：“我們家老頭還說他在國外有些人脈，看能不能找到幾個專家什麽的，也不是說四九城的醫療水平不行吧，就是想幫點忙什麽的，好歹老爺子對他有大恩。”
慕笙聲音發緊，幾乎懇求道。
“……你不要和我說話。”
“什麽？怎麽了？”祁野沒在意，他正俯身從塑料袋裏翻出一盒牛奶：“要不要喝，我剛買的。”
沒聽到回答，祁野回頭，就楞住了。
他把牛奶放下，指尖曲卷起來，不知道要幹什麽，好半天才說：“你哭什麽？我也沒說什麽。”
慕笙坐姿沒變，她的眼淚是突然之間砸下來，沒有發出哭音，只是沈默的掉眼淚，順著下顎滴下來很快浸濕了胸前的一小塊，聽到祁野的話，她的嘴角驟然繃直，眼淚掉的更兇。
她動了動，手掌捂住一半臉，聲音沙啞。
“找那些醫生會有用嗎？”
祁野大概知道了什麽，低聲回答：“會吧。”
“要是沒用怎麽辦？”
慕笙終於佝下背脊，指尖控制不住顫抖：“要是沒用怎麽辦？沒用怎麽辦？”
她從未真正意識到死亡的意味，或者是說她一直都在避開這個問題，慕笙自小是被爺爺帶大，因為有他，慕笙覺得世界上任何事都能靠邊站，任何問題都變得簡單，他們相依為命，只有爺爺站在慕笙身邊，她才真正安定平靜下來，因為有爺爺站在慕笙身邊，所以她才會覺得這個世界尚且待她不薄。
長期以來的壓力和情緒，並不是裝作不在意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慕笙眼淚洶湧：“沒用的話，要是沒用的話……怎麽辦。”
祁野沒接話，只是沈默的找出紙巾，慕笙驚恐到無以覆加，她看著祁野，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喃喃：“我從來都不敢想這個問題。”
她眼淚無法止住，眼眶通紅，祁野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他擡頭給她擦眼淚。
怎麽會這樣呢，她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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