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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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臨黃昏。

祁野把那盒牛奶遞給她:“要不要喝?”

慕笙眼尾發紅,渾身脫力,現在已經平靜下來,才後知後覺別扭,她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失態掉過眼淚,於是睨了一眼祁野,他們倆對視了幾秒,祁野歪著頭,首先開口:“要是你給我你的聯系方式,我就幫你保密?”

慕笙無語片刻,心裏卻莫名松了口氣,她接過祁野手裏的牛奶:“你上次不是說幫朋友保密是一種美德嗎?你的美德呢祁野同學。”

祁野看見她似乎恢覆了正常,才感覺到自己手心出汗,他笑:“那麽朋友之間要個聯系方式也是應該的吧慕笙同學?”

慕笙緘默了幾秒,拿出手機:“要是給我發一些垃圾消息,我會把你拉黑的。”

“放心,”祁野勾唇:“我會告訴你有關醫生的消息的。”

慕笙偏頭正經看了一眼祁野。

他的視線一直放在她身上,漆黑的眼眸噙著笑。

“我聽說過祁家的事情,”慕笙慢騰騰擰開已經松開的牛奶蓋:“祁叔叔困難的時候,是我爺爺拉了他一把,親自寫了推薦信做擔保人才讓祁叔叔順利進了軍校,往後祁叔叔的路就是靠自己走,十多年來從沒有登門拜訪過。”

“嗯哼?”祁野等著她的下文。

“我爺爺教過很多學生,這座醫院的院長和董事,你現在出門看到的那棟樓的主人,都是他親近的學生之一,爺爺生病之後,有不少學生打著探病的名義過來,揣著什麽心思的都有,看他八九十了,還想榨幹最後一絲價值。”

慕笙微妙的停頓了一下,她似乎在斟酌著用詞,才繼續說道:“祁叔叔呢?他也是想要得到什麽嗎?”

祁野倒也不生氣,倚靠在長椅上:“我說,你也太過於警惕了吧?”

他饒有興致:“就不能是我家老頭心裏記著當年恩情,但因為常駐外地多年不能聯系,一回來就想要報恩這種簡單的劇情嗎?”

慕笙不可置否。

“我想過,不過概率看起來只有百分之三十。”

慕笙比了個手勢晃了晃,然後挑眉,說道。

“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示好,雖說我也不否認有人心善良,不過坐到那種位置的人,說心善是在講笑話吧?”

她放下手,喝了一口牛奶:“我爺爺年紀越大心腸越軟,我不喜歡別人利用他,但是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大不了他利用我我利用他,彼此還清,人情越重就越難還,直接痛快點也好。”

牛奶沒有甜味,滑進喉嚨裏只剩下淡淡的奶腥。

慕笙看著他:“如果真是你所說的那樣,我向你道歉,冒犯到了祁叔叔,是我不對。”

祁野聽著她說完,看著她頂著一張剛哭完的臉,眼尾還泛紅,眼睫濕漉漉的,表情卻又回到了冷靜平淡,這種反差讓人有些心癢。

怎麽這麽正經呢,還不如剛剛哭起來讓人親近。

他意味深長咬著字:“來日方長,慕笙。”

慕笙扯了扯嘴角。

她察覺到了,至少是在近期一段時間,她恐怕都要欠祁野人情,慕笙心裏莫名,她細細回想著,祁野怎麽總是在她面前出現,短短不到兩個月,又不在一個學校,卻已經碰見了四次。

什麽孽緣。

她嘆了口氣,又喝了一口牛奶。

慕笙永遠忘不了老爺子看見她和祁野一起進來時的表情。

她選擇裝作看不見,去給祁野倒杯水,祁野應該收拾過,看著人模狗樣,也會討老人家歡心,慕笙拿個水果的功夫,兩個人就極其熱絡。

“嗯?啊,這個,是舌釘。”

慕笙聽見背後祁野的聲音,她從拆開的果籃裏拿出幾個蘋果,老爺子說道:“哎喲,看著很痛的啊。”

祁野稍微有些意外,笑著道:“還好,痛一下。”

“我們家小笙是越大越悶了,也沒幾個朋友,”老爺子笑呵呵的:“你們年輕人就應該多在一起玩,年輕不玩年紀大了就沒精力了,你說老和我這個老頭子在一起有什麽意思。”

慕笙對老爺子的數落充耳不聞,搬了個椅子坐下來給他削蘋果。

“慕笙挺好的,比我穩重多了,我爸還不是讓我多和慕笙學習學習,”祁野笑著說:“我爸可喜歡慕笙了,我下個月過生日還想請慕笙過來玩一玩呢,省得他天天和我嘮叨。”

慕笙眉眼微動,轉過頭眼神示意他不要得寸進尺。

祁野笑瞇瞇的轉頭對上她的視線,像是什麽都沒看到一樣:“你會答應的吧,慕笙?”

喊著她的名字的時候輕微咬著字,尾音上揚,自然的親昵顯示出來,桃花眼勾人,他的外表極具欺騙性,想來只要祁野願意,很少有女生能拒絕他的請求。

祁野在某些方面驚人的敏銳,他深知在老爺子就是慕笙的死穴,只是不知道她能做到什麽地步,他和慕笙對視一眼,直到聽見慕笙回答

“我會答應的。”

她聲音其實很平常,但是眼神已經控制不住要算賬的感覺,眼底泛著一點紅血絲,祁野只要一想到慕笙掉眼淚的樣子,就覺得威懾力已經減半,他有點手癢,忍不住加深笑意。

祁野是吃完晚飯才回去的。

慕笙送他出門的時候,祁野明顯心情很好:“老爺子看起來挺喜歡我啊。”

她瞥了一眼與自己並肩齊走的祁野,說道:“我爺爺對小輩都很好。”

“真好,”祁野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抱著手說道:“比我們家的那些親戚好多了,每回見面,他們就逮著我說這裏說那裏,好煩,有這樣的爺爺真幸福啊,我爸說老爺子以前特別嚴厲,很老派,我還以為特別兇呢。”

她大約知道祁野指的是什麽,他並不是傳統長輩會喜歡的類型,看上去不太正經,有些輕佻,不是所謂的三好學生聽話孩子,打舌釘戴耳釘刻紋身,容貌過盛,但老爺子不會有任何說教和先入為主的歧視。

慕笙輕易的被祁野的話取悅到了。

他說得對,她有這樣的爺爺很幸福。

是因為哭泣宣洩過壓力之後而覺得放松了嗎,還是因為祁野與她的距離恰到好處,於是連他的示好和試探都可以小小的忽略和縱容。

“聽說他以前是這樣,還有人罵他封建死頑固,”

慕笙不緊不慢的說道,聲音低柔:“對我媽媽也是一樣,管教很嚴,我們家有個房間是專門放我媽媽從小到大的獎狀和榮譽,還有簡報,我媽媽是他一輩子的驕傲,後來養我的時候,他就放棄了那一套做法,對我百般縱容,讓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祁野難得聽慕笙說這麽多話,歪頭問她:“為什麽?”

天色已暗,外面街道上燈光不息,無數盞霓虹燈撐起了這座城市的夜晚,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很多人與他們擦肩而過,祁野聽見慕笙說道。

“因為我媽媽去世了。”

祁野一怔,慕笙飛快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同情我,雖然沒爹沒媽,但是我活得很好。”

他或多或少是知道慕笙的事情,啊了一聲:“你爸爸不是……”

“有那種爸爸還不如沒有,”慕笙垂下眼睫,語氣淡漠:“他要是在我不記事的時候,早點掛在墻上可能我還會順帶給他燒柱香。”

她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只是普通的、平淡的敘事講話,哪怕她說得出的話實際不那麽好聽,也因為過於冷靜的面容而磨平突兀,好讓人覺得,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意。

祁野很早就發現了。

慕笙身上有一道無形的墻,她只把在乎的人劃分到墻以內,冷漠而尖銳的隔絕墻外所有人,哪怕她並不吝嗇微笑。

這道墻突然讓他不舒服。

“慕笙,”

祁野彎下腰湊近與她平視:“既然老爺子喜歡我,你呢?”

祁野的面孔毫無預兆的在眼前放大,少年人皮相風流,桃花眸中總含情,好似合該流連風月場所,被這雙眼睛如此專註的註視,大概很難拒絕他所說的話。

這一副聲色犬馬,浪蕩子樣,只會短暫的為一朵花開而停留。

“嗚哇。”

慕笙似乎發出一聲喟嘆:“你真的是不要臉啊。”

祁野笑容凝滯:“什麽?”

“沒什麽,”他離得有些近了,慕笙的手搭在祁野頭上往後推了一下他的頭,指尖揉了一下發絲,才松開:“身上煙味很臭,離我遠一點。”

她擡腳就往前走,也沒看祁野的表情,黑色的發絲被風吹拂過耳畔。

祁野在原地楞了一秒,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轉過身追上慕笙,語氣不滿:“我哪裏不要臉,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

“好好,”慕笙避開他的視線:“我也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夜色晦暗,光線昏暗,個子高大的少年緊跟著身邊的女生,步伐有些漫不經心的,寬實的肩膀和修長的手臂幾乎隨意可以將她攏入懷中,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少年人正巧往旁邊靠了一下,俯身叉腰:“那你為什麽不看我?為什麽不看我?”

“說了你離我遠一點,我們有這麽熟嗎?”慕笙轉頭不看他,露出了半邊嫌棄的側臉:“你身上煙味很臭,不要靠近我。”

“你認真的?”祁野氣笑了:“我明明沒有抽煙。”

“那就是汗味。”

夜風瑟瑟,慕笙擡手把耳畔的發絲捋到耳後,捏了下耳垂,指尖下溫度有些發燙,胸腔內裏的心臟失控跳動,她堅決不肯看他,以免暴露胡言亂語之下的驚慌失措,寧願看向人來人往的對街,聲音從風裏穿來。

“總之,不要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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