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竭力鉆破雲層，透過董府二夫人院裏的金繡窗紙，模模糊糊灑在寢房梳妝臺前的青磚地面。

凜冽的冬風從戶牖的縫隙鉆進來，在燒著地龍的暖房內融成一縷寒潤，附在脖頸間如同冷刺。

銅鏡中映出的嬌顏粉妝艷明，女子籠罩在陰影中，脊背挺直，目光冷如冬風，不發一言。

那一身天碧輕羅的碎褶裙穿在她身上，不僅難以讓人覺得青春亮麗，反而如陰濕苔蘚似的跗在她的麗骨上。

“夫人知道規矩的——”

身後，梳發的嬤嬤兇神惡煞，手上動作不見輕柔：“莫以為少爺去了，不該有的心思就能冒頭了。”

篦子被發絲卡住，她語氣微頓，手上一用力，待篦齒發出“嘣”的一聲後才繼續道：“老身會一直看著你的。”

頭皮的疼痛讓李氏不快地皺了皺眉。

這婆子是董見問的乳母，自她過來後便沒少被磋磨，可見……平時過的是什麽日子。

但沒關系。

因為現在，最可恨的人已經死了。

“我省得的。”

她擡眸，撫上燃了一夜、冷透的香爐，沖鏡中面相兇厲的人微微一笑：“游戲未到最後，做戲自然得做全套。”

“省得便好。”嬤嬤冷哼一聲，為她簪上最後一朵銀珠花。

這時，侍女推開門。

“大理寺的大人們已經等在大堂了。”

聞言，她拿起妝臺上淺綠的面紗，將系帶穿過李氏耳後用力系在後腦勺：“走吧夫人，該註意的不用老身提醒吧？”

“自然。”李氏眸光閃爍，收回了放在小香爐上的手。

兩柱香前，在大理寺梳理過線索後，封初堯與沈魚躍、封流塵一行幾人來到董府。

招來昨晚受審的小廝，眾人重新回走了一遍死者從宴會離席後的路線。

至書房，封初堯停下吩咐道：“天機、武曲，帶人再查一遍。”

“是！”

二人帶了一小對人重新推開了書房。

小廝心驚膽戰：“書、書房有什麽問題嗎？”

“案情相關，小哥最好還是別多問哦。”沈魚躍笑笑：“帶我們去你家二夫人的院子吧。”

“是、是。”

眾人跟著來到李氏的院子。

隆冬過半，在呵手也會冷的季節裏，二房夫人院裏的綠植只剩光禿禿的枝丫，顯得有些蕭瑟。

侍女將三人請到院子的大堂：“勞請大人們在此等候片刻，夫人正在梳妝，奴婢這就去喚。”

“等等——”

沈魚躍將人叫住，指著滿屋被麻布包住桌角的家具陳設，問道：“這些是？”

“昊小少爺年紀小，正是貪玩的時候，大抵夫人怕他磕碰傷著，特地包上的。”

“原來如此，”沈魚躍略一思索，微笑道：“多謝。”

侍女有些受寵若驚。

“去吧。”封初堯擺擺手。

“是。”

待人走後，他支著腦袋斜了眼下首坐在同側的兩人。

想及此時自己本該同商陸在京郊湖心賞雪，封初堯心情頓時有些惆悵起來：“院裏那些是……”

封流塵正為沈魚躍暖著左手，聞言頭也不擡地回道：“是楊樹。”

封初堯默了默，臉上神情仍有些掙紮。

沈魚躍看他一眼，思索道：“‘日暮酒醒人散後，滿庭明月浸寒天’，這句你還記得麽，也是那團紙上所寫的。”

“記得，”封初堯摸了摸鼻子，“那是死者去歲中秋宮宴上言自己前日所做，當時我就在場。”

“中秋麽……”空閑的右手端上一杯熱茶，沈魚躍啜了一口：“那詩中時節的日暮應已天黑，但月亮還懸至東邊天空——”

“方才看過，死者院子的東邊，是一座高樓吧？怎會瞧見明月照滿庭的景象？”

“你為何總對死者作的詩……”封初堯皺了皺鼻子，有些不解：“你懷疑這些詩不是死者本人所作，可死者生前參加詩會、文會、清談都不少，在別處所做也說不定。”

“再者，文辭粉飾不一定是真實所見、甚至符合邏輯的，怎可作為判案的依據？”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嚴肅：“九弟妹，莫要鉆牛角尖了。”

沈魚躍一楞，斂下眉眼，垂首抿了抿唇。

見人如此神情，封流塵略帶不滿看了眼封初堯。後者摸了摸鼻梁，默默移開了視線。

好吧，語氣是有點重……但他也沒說錯啊。心疼就去安慰人家唄，多好的機會啊，瞪他作甚？

封初堯越想越覺得在理，朝人瞪了回去，數目以示。

兄弟二人的眼神交流沈魚躍並未留意。

“抱歉，”她捏了捏眉心，提醒自己莫要將上一世的經歷投射到其他案子中。

左手忽傳來輕輕的按壓。

她擡眸，少年藍褐色的異瞳帶關切望向她。

他不說話，只笨拙地捂住她的手。

沈魚躍笑著沖人小幅度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覆看向封初堯：“是我妄加猜測了，我會註意，之後不會再犯。”

她語氣認真，倒弄得封初堯有些不好意思：“咳，之後註意就行……”

篤篤——

“大人們，夫人到了。”

眾人聞聲望去。

只見面戴紗、一襲淺綠的李氏攜兩嬤嬤四侍女走了進來。其中一名侍女手上端著一木托，上面齊備筆墨紙硯。

一行人甫一過門，凜冽清寒的烏雪香再次襲來。

三人彼此對視一眼，看向李氏。

李氏出落得並不高挑，身材不豐腴也不寡淡，但一眼望去卻是腰細腿長，令人眼前一亮。面紗之上一雙杏眼靈動，想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夫人手上也有烏雪香？”封初堯問道。

只見李氏搖了搖頭，身後一嬤嬤適時上前為其布置好紙墨，將筆送到她手邊。

待她寫下一行字，侍女便將宣紙立起，將紙上的字展現給上首的封初堯與對側的沈魚躍、封流塵二人看。

「烏雪香名貴，我手上並沒有，現所用乃夫君之前贈予。」

這位怎的也不說話？

封初堯皺了皺眉：“夫人口不能言？”

聽罷，李氏看向身後另一位嬤嬤。

那嬤嬤接收到李氏視線，從日光照不見的陰影處走出來，皮笑肉不笑道：“二公子遇害前同夫人嬉笑打賭，夫人輸了，罰三日不準同二公子以外的人說話，是以紙筆作答。”

隨著她的話語，李氏輕輕點頭附和。

聞言，沈魚躍抖了抖，忍不住在心裏做自我建設：尊重理解祝福……

封初堯也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封流塵對此不甚敏感，見沈魚躍表情一言難盡，心裏默默將此類行徑歸到了不好的一類。

“六王爺，九王爺，還有……沈大人，”那嬤嬤低著頭，意味不明道：“董府筆墨管夠，大人們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問清楚了才好，可千萬別漏掉什麽呀。”說著看了眼李氏。

這婆子說話聽在耳裏實在古怪，似提醒，又像下馬威，更像在教你做事。

封初堯與沈魚躍心裏都不可抑制地難受了一下。

“既如此，那便事無巨細都記上。”封流塵看她一眼，朝筆錄官遞了個眼神：“愛說的人大抵也會寫，還不給人騰騰位置？”

筆錄管聽懂上官的言外之意了，當即逮著人將手頭寫了幾行的記錄交給人家。

“漏掉哪一個細節仔細挨板子。”封初堯悠悠補充道。

那婆子除了會寫字，哪裏真的會這個？

被筆錄管盯著，她顫顫巍巍拿起筆，大冬天臉上發了層細汗來……

見到這一幕，李氏隱在面紗之下的嘴角翹了翹。

“董二夫人昨日何故未出席老太傅的壽筵？”封初堯問道。

「染了風寒。」

李氏身後，另一個嬤嬤安分與眾人解釋道：“與夫人交好的其他諸位夫人，還有老夫人，昨晚都來探望過，可以為夫人作證。”

這麽多人證，自是做不得假。

他點點頭正要問下一個問題，不想沈魚躍還沒完：“都有哪些人探望過你，她們何時來，穿的什麽衣裳，成群結隊來，還是一個個來？”

封初堯楞住了。

這都啥跟啥？這些邊角信息也和案子有關？

封流塵見人神情迷茫，還有什麽不懂的？當即掩唇朝人比了一個口型。

直至看到口型，封初堯才驀地想起那條有關屍體的關鍵線索。

李氏這回寫得慢了些，間或眼神詢問了其他侍女，三人等了許久才看見侍女舉起宣紙。

「大家約莫在酉時二刻一起來的，酉時四刻左右便一齊離了。戌時半時，右司業夫人發現帕子落在我這折返過一趟。那時她還提過，遠遠瞧見夫君的貼身小廝等在書房外。」

「婆婆穿彈花暗紋錦服，中郎將夫人著刺繡妝花裙，右司業夫人著一套月白色珍珠繡邊披襖，謝禦史家的少夫人著百褶如意月襖裙，左司業夫人穿……其他便不太記得了。」

“昨夜戌時夫人在哪，可有人證？”

「在臥房，侍女都在。」

“你與死者關系如何？死者為人如何？”

……

一來一回又審幾個問題，天機與武曲終於從外間回來，為三人傳來一個消息。

封初堯看向沈魚躍，後者點點頭表示收到，看向李氏：“請夫人單獨帶我去內室。”

她說這話時觀察著眾人的神情，可惜除了詫異並未有其他異狀。

李氏杏眼彎了彎，起身引路，示意沈魚躍上前。

離了眾人的攙扶，她走路的姿勢依舊如常，沈魚躍心裏稍稍松了一口氣。

到了內室，只見家具陳設上的尖角同外間一樣被粗布包住了。

李氏站在梳妝臺前回頭看她。

沈魚躍低聲道：“把兩間衣櫃都打開吧。”

李氏依言照做，先打開了外側的衣櫃。

這裏存放的是狐裘氅衣，以及一些料子，沈魚躍視線掃過那些衣物，伸手朝木板按了按，見無異狀便讓人打開另一間。

另一間正放著冬季的上裳下裙以及一些襖裙，想來是用來放李氏的應季常服。

她掃了一眼，拂開衣物，伸手一推。

只聽啪嗒一聲，衣櫃內壁的木板被推開，露出裏面的密道來。

……

待兩人走出，封初堯眼神示意沈魚躍。

見後者凝重點頭，他一放茶杯站起身來：“李氏，你房中那條密道，你就是借此在宴會當天潛伏進死者書房，將其以水刑殺害的吧？”

“你可認罪？”

屋內驀地靜下來。

面紗遮住了李氏的表情，只留下一雙平靜的眸。

她緩緩挪步到桌旁，寫下幾個字。

「妾身認罪。」

“來人啊——”封初堯一聲令下，“將嫌犯李氏帶回去，等候進一步調查！”

整個屋內沸騰了。

方才還畏畏縮縮寫著筆錄的婆子尖叫一聲，紅著眼一躍而起，沖向李氏。

沈魚躍堪堪躲開，差點被一同攪入抓撓廝打。

天機、武曲忙著將人分開，筆錄管忙著整理筆錄，向六神無主的侍女討要李氏作答的宣紙……

封流塵看向朝自己走來，正低頭不知想什麽的人。

只見那發髻上的步搖都與青絲絞在一處“如膠似漆”了，本人竟還未發覺。

他失笑，主動上前將人拉到清凈處，替人小心整理著。

沈魚躍被他一拉，擡起眸來：“方才——”

“董見問一案破得可真快啊！”

封初堯縮著手，朝二人走來喜滋滋道：“現在才初六，趕緊把殺害許道雲的兇手揪出來，還能抓住年休沐的尾巴。”

“天機方才還告訴我一個消息，昨天苗氏也出門走動了，除了去過商陸的醫館，探望了金氏，還……”

他興奮地嘰裏咕嚕冒出一串話，封流塵勉強從鼻腔裏發出幾個音應和。

封初堯被自家九弟敷衍慣了，只嘿嘿笑了聲，眼珠轉了轉。

“別擱這兒想你那佳人有約了，給你美的——”

沈魚躍搓了把臉：“‘壹’‘貳’死了，‘伍’‘陸’也出現了，還有‘叁’和‘肆’，哪能這麽早結束。”

“來董府之前我已經吩咐屬下將人看好，”封初堯一拍胸脯：“兇手若要動手，我們一定收得到消息！”

她沈魚躍緩緩道：“……方才李氏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大堂已被清場，封初堯清晰聽見自己心裏咯噔一聲：“怎、怎麽？”

“她看到衣櫃裏的密道有些一瞬驚訝，眼神不會騙人，那神情跟頭一回見這條密道一般！”

她話音剛落，一大理寺官吏來報：“苗氏認罪了！”

“她承認兩樁案子兇手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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