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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成也詩人敗也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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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對,五十七對……”封初堯帶著一隊人按照禮單清點人數。

董府後花園內,伶人的歌舞戛然而止,大理寺人奔走搜查,董氏哀嚎、賓客碎語不絕於耳。

“娘的問兒啊……”

“二公子怎的就出事了?”

“是啊,可憐昊哥兒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

“這才初六,在自己父親六十大壽的筵席上出事,這可真是……”

“肅靜!”

眾人唏噓。

封初堯站在花園與前院之交地帶,被兩邊吵得頭疼:“男客女客都在這了?查過嗎?”

“人都在這了。”天機抱拳回稟,隱晦地搖了搖頭。

“下人呢,都走訪過了嗎?死者從正廳出來去了哪,都見過誰,可有目擊證人?”

“死者先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之後又折去了書房便再未出來過,書房也未有人進來過,”天機頓了頓,補充道:“這些許多下人都可作證。”

封初堯摸著下吧:“這豈不是九弟妹之前提到過的密室殺人?”

“殿下英明。”

“行了,”封初堯擺擺手,“把這些事無巨細都記上,回頭給人看。知會一聲,讓董氏將宴散了——”

他遙望向攙扶董老太傅的董氏眾人,點了點人數,刻意咬了重音:“將死者親屬都召來大堂!”

“先審後訪,案發現場先派人圍起來,搜查前不許任何人入內!”

“是!”天機抱拳應聲,朝虛空揮了揮手。

兩三道黑色的身影從樹中躥出,朝董府幾處掠去,廊下等候施令的大理寺侍衛分幾對跟了過去。

園中上首,一侍從上前,屈身與伏案痛哭的董府眾人說了些什麽,只見老太傅肩膀聳動著,接過了遞來的帕子。

“如此喜慶的日子讓諸位遇上小兒罹難,老夫在此向諸位賠禮,”董老太傅在長子與長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起身,兩手相拱,俯頭至手一拜:“諸位先請回罷。”

三日後大殮掛皤,吊唁仍需相會,所以“先請回”。萬人之師,亦是一人之父。

眾人默了默,紛紛回以一拜。

父親被仆從帶去歇息,董見存連忙與妻夫人季氏送別賓客。

人群相繼從出口處疏散,封初堯特意與天機留下守了幾息,等來晏於風。

“宴三……”他正要打聲招呼,不想晏於風臉色殊異,帶著湯投瓊低頭匆匆走過,根本未瞧見他。

伸出的手一滯,尷尬地收了回來摸摸鼻梁:“咳,我們先去大堂。”

“是。”天機斂眉,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

兩人又等了等,待人少些後才挪步,剛巧撞見與董見存多聊了會,晚些出來的右司業陳章清與其夫人吳氏。

陳章清借過時停了停,“見過六殿下。”

秋冬風大,氣候幹燥,是以京中女郎流行戴面紗。

此時吳氏便戴了條素面白紗,與一襲月白色珍珠繡邊的披風與襖子相映襯,跟在陳章清身後福了福身。

“陳大人。”封初堯斂眉。

這是他第二次見陳章清,心裏對這個人總也喜歡不上來。

聽說他元宵時還會組織文會,宴請國子監師生。

才華平平,卻喜組織文會,別人是有才之人的惺惺相惜,他卻是附庸風雅。

後來聽說這人但凡辦文會,必會收點“份子錢”,他對其觀感便跟下降了許多。

“六殿下查案不辭辛勞,下官敬佩。”陳章清笑了笑,一臉諂媚。

“也沒有多辛勞……”

前大理寺卿破案無數,案牘勞形,皇城兵馬司巡城走街,公務駁雜,這些人怎沒見你問候一句。

想到這人還是國子監司業,封初堯心裏又默默為人記上一筆。

“呵呵,那下官便不打攪六殿下了。”陳章清無比自然替自己找了個臺階,朝身旁吳氏伸出手:“夫人,我們回罷。”

吳氏望望兩人,柔順點了點頭搭手上去。

不想她剛挪步,忽一聲驚呼,身子朝封初堯歪去,好險要摔倒。

“夫人當心。”封初堯攙了一把。

吳氏穩住身子,感激看他一眼,屈了屈膝。

“內子失禮了。”陳章清臉上肌肉動了動,拱手道。說著也不管吳氏還未起身,急匆匆將人拉走了。

封初堯頓了頓,覺著有些不對勁來,但一時又說不上哪裏奇怪。

“記上記上,回去一塊兒整理,”他煩躁地揉了揉頭,“先去審人!”

“是。”

移步大堂,筆墨紙硯與記錄人員已就位,董氏族眾人也已等候於此。

封初堯一眼瞧出這裏的人數與之前在花園中的無甚兩樣,皺眉道:“這裏還少一個人吧,死者的夫人呢?”

董氏眾人彼此望了望,董老太傅一拄拐棍:“人呢?老大媳婦,你來說。”

“這,”季氏被點到,猶豫幾息看向眾人,“弟妹近幾日身子不爽,方才和幾位夫人看過她之後她便歇息了,因此才未將人叫來。”

“這樣啊……”封初堯摸摸下巴,只覺這番說辭甚是耳熟,“那便傳個信兒,本王明日親自去見夫人,房中安排些下人,這般也不算冒犯,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自然不能再拒絕,董老夫人紅著眼低聲向仆從吩咐了下去。

“開始吧,”封初堯看了執筆記錄之人一眼,“先從宴會說起,死者在宴上待得好好的,為何突然離席?當時他身邊可有其他人?”

今晚宴上董太傅與夫人、長子都忙於應酬,只掌辦宴會的季氏註意到了:“弟妹今日未出席,問弟一個人坐了一張席位。

“當時輪到他為公爹獻詩做壽禮,他不小心將酒水灑了,弄臟了衣裳,所以提出先回去換一件。”

“死者離席時穿得什麽衣裳?”

“石青色寶相花刻絲錦袍。”董老夫人搶先答道,語氣哽咽:“這是今年新制的冬衣,臣婦親自吩咐府中繡娘給他做的……”

被發現時死者已經換了套月白色素面銀紋直裰,證明死者遇害是在從臥房出來後。

可既是獻詩作壽禮,又為何中途專門折去書房一趟?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上前來。”他問。

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走了來。

“死者離席時帶的人可是你?”

“回六王爺的話,是小人。”

“他去書房前可有說過什麽?”

家丁搖頭:“只叫小的在外面等著。”

“也就是說你就在門口?這期間有其他人進去嗎,是否聽見不尋常的動靜?”

家丁還是搖頭:“小的沒有看見任何人,也未聽見……啊,好像聽見了茶盞聲。”

茶盞?

封初堯示意人繼續。

“小的在門外等了許久,直到老夫人身旁的侍女來催,小的才擅自推門進去。”

“本王知道了,”他擺擺手,又看向死者親屬:“死者平時是個怎樣的人,可與人結怨?”

“問兒他……”

問完與死者相關的問題,封初堯又問了案發時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

死者家境優渥,既得父母寵愛,又得兄嫂愛護,自小便養成了個恃才傲物、妄自尊大的性子。

一圈兒問下來,竟與不少仆從發生過口角,無有不在場證明的倒有些不好排查。

正頭疼之際,一大理寺官吏來報:“大人,案發現場已勘測完畢。”

“既如此,今日便到此。”封初堯抖了抖衣袖,從座位起身:“近日多有叨擾,還請見諒。”

“不、不,”董老太傅攜眾人起身相送,“老臣只盼殿下早日緝拿真兇,還問兒一個真相!”

——

翌日早,沈魚躍與封流塵早早來了大理寺。

“昨晚有些時辰了,李氏來不及審了,”封流塵窩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道:“其他人和案發現場書房的情況都記錄在案了,你們看看。”

隨著他的話,天機、武曲各拿來一沓紙分別交於兩人。

封流塵拿的正是書房的平面圖,上面記錄了現場情況,以及死者被發現時的姿勢等等。

另一張走訪人際的文字記錄則在沈魚躍手上。

“死者手腕上有捆綁的痕跡,又被人施行水刑,”封流塵沈吟道:“死者死時兇手定就在一旁——”

“怎會?”

封初堯坐直了身,“現場除死者無他人進來,我們也檢查過,房裏也沒有控制密道暗門的機關……”

“如果死者根本就未設機關呢?”

封初堯一楞。

“這幾處靠墻的櫃子,”封流塵指了指圖上幾處陳設,“只說放了些書,都有伸手進去探過虛實麽?”

封初堯悻悻不說話了。

封流塵看他一眼,繼續自己方才未說完的話:“死者身上沒有掙紮打鬥的痕跡,兇手能做到悄無聲息,一定是依靠了迷藥之類的藥物。”

“房裏沒有查出,八成是兇手帶過來的,等人失去反抗喊叫的能力後將其縛在椅上,隨手拿起書案上的詩文手稿施加水刑,等人徹底咽氣後再將作案工具盡數帶走。”

封初堯聽完,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又看向從發生了剛才便一直奮筆疾書寫著什麽的沈魚躍:“九弟妹,你怎麽看?”

沈魚躍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收筆,驀地聽到熟悉的臺詞嘴角一抽:“就筆錄看還有兩處疑點。其一,右司業與你攀談,一旁的吳氏從頭至尾,哪怕摔倒,竟未開口說過一句話?”

“其二,李氏未出席壽宴的理由不覺得很熟悉麽?上一個稱身子不爽的人,是被丈夫家暴性.虐的苗氏。”

“至於小塵的推測——”

封流塵捏了捏手中的茶杯,側目過來。

“我倒覺得,那些貼加官的詩文手稿未必是兇手‘隨手’拿的。”

“怎麽說?”

“去年的新科探花是死者的長兄?”沈魚躍不答反問。

封初堯猝不及防被岔開話題,楞楞點了點頭。

“文思可遇不可求,真正的天才三歲能讀,五歲可背,七歲而自吟詩,但死者——

一個從小便才華平平、在優秀兄長的陰影下長大的人,會突然有一天變成一個大詩人嗎?”

封流塵不谙此道,此時並未開口。

“話也不能這麽說,”封初堯不太認同:“萬一是被長兄壓得太狠,內心苦悶,突然頓悟,不平而鳴*,也說不準吧?”

不如人的不平……是嫉妒吧?

沈魚躍斂下眉不與他爭論這個問題,而是派人取來昨晚從屍體嘴裏取來的紙 。

“死者詩名外顯是成家後,最擅寫閨中詩。”

她將寫滿詩文殘篇的紙放在跟前堆滿的桌案上,從中揀出一張:“惆悵玉人何處去,綠楊深院雨如霜——”

“可死者院裏,種的明明是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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