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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貼加官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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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是年初六晚上,時董府正在為董老太傅六十大壽舉辦夜宴,董見問被下人發現死在了自己的書房中。

“九王爺,九王妃,”送來消息的武曲候在王府車馬旁,見二人出來上前道:“屍身與現場勘測的記錄已送回大理寺,七爺那邊已經將晚宴叫停,排查走訪相關人員。”

沈魚躍了然點頭,就著封流塵的手登上馬車。

董老太傅是先太子之師,德高望重,門生眾多,哪怕先太子失勢,新帝登基也需敬他三分。

哪怕之後他逐漸淡出朝野,董府往來儒生依舊,門庭若市。

這樣的人過六十大壽,在場之人多少有些身份在,眼下發生命案,像當初在煙雨寺那這樣直接封鎖行不通,只能盡快排查宴上可疑人員。

這樣想著,她入了馬車又掀開窗簾問道:“你家六爺那邊人手可夠?”

聽沈魚躍這般問,封流塵幾乎立馬預知人想法,視線尖銳起來跟著掠過窗外盯向車旁的武曲。

“夠,當然夠!”

武曲看不見車內側的封流塵,只覺背後涼颼颼的,補充道:“大理寺忙不過來,六爺還有我們這些暗衛呢。”

“那便辛苦了。”沈魚躍笑了笑,放下簾子縮回車內。

一雙頗為幽怨的異瞳盯著她:“你方才又……”

誰知話未說完,沈魚躍忽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樣一拍腦袋,扭頭撲到窗邊嚎了一嗓子——

“武曲,讓封初堯多註意些現場女眷的情況,尤其是死者的妻子!”

“是!”

“你方才想問我什麽來著?”交代完,沈魚躍轉回身仰著臉問道。

封流塵哽了一下,頭扭向另一側,沒好氣道:“沒什麽!”

“哦……”

馬車內靜了下來,封流塵慪氣太過,一時不好拉下臉回頭,只好耷拉著眼瞼向側後方瞟去。

下頜驀地被溫軟的指腹搔了一下。

“好嘛,是我不好,想到關鍵處,一時激動。”

沈魚躍湊過來,將人的臉板正一陣捏扁揉搓:“你方才要說什麽?”

“想問你是不是又要支開我,一個人面對冷冰可怖的屍體。”

沈魚躍一楞。

“我知道你不怕這個,”封流塵斂下眼,按住兩只作亂的手,並不阻止它們,任由自己的臉頰被“□□”。

“只是夜裏難免讓人多想,我擔心你會……”

眼前人話語聲越來越小,低著頭的模樣似不自信,又似擔憂自己說多管多惹人嫌惡。

沈魚躍驀地生出些愧疚,當即松了手,不好意思再去逗人家。

“我是想讓你去董府給堯傻子搭把手,”看著人仿佛連尾巴都要耷拉下去,她連忙道:“但不是為了支開你!”

聞言,封流塵猛地擡頭瞧著她,一雙眼映照燈燭,亮晶晶的。

“武曲來找是為驗屍,你本就不必到場,想來是跟著我去的,”沈魚躍叫他熾熱的目光盯得臉有些發熱:“我知你……不喜看屍體,臨了才這般問。”

“原是如此。”少年垂首,壓抑著忍不住翹起的嘴角,將人的手拉到跟前。

自從小時候目睹從火海中被救出的阿娘的焦屍後,他確有一陣子見不得死人,見了死去的宮人也會惡心幹嘔,難以抑制。

這種情況直至長大後才好些——不害怕了,但也不喜多看。

後來見沈魚躍驗屍,他本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不想對方早有留心。

沈魚躍看了眼少年神游的表情,沒有說話。

彩娘一案時她只是懷疑,加之急於為自己脫罪,未來得及細究,至福清案她才真正意識到——之後他若擡頭,便能註意她有在刻意為他擋住一些死者的表情或可怖的傷創。

車內靜了一會,沈魚躍抽不動手,正要作罷,忽聽眼前人又道:“屍體,死亡……人不可能生來便不害怕這些的,你是何時……”

他話未說盡,但沈魚躍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莞爾:“最初也怕的。”

“不過自從某天實驗室的門壞掉,我被迫關在裏面跟一大堆泡在福爾馬林裏的人體組織、器官相處了一整夜後,便慢慢不怕了。”

……實驗室……福爾馬林……

陌生的詞匯讓封流塵貓兒般的異瞳裏染上了疑惑,但這並不妨礙他理解沈魚躍的意思。

他微微睜眼:“和那些東西……相處一整夜?你一個人麽?呃,可以和我說說這些……事嗎?”

沈魚躍曉得他疑惑,不禁失笑,便央著他的要求,從自己回憶中撿了幾件有趣的過往一並說道。

她的聲音輕緩而有節奏,適時的解釋不至於讓人疑惑,當真是講故事的好手,叫人聽得入了迷。

趕路的時間很快過去,二人下了馬車,被大理寺丞著人引去了驗屍房。

屍體已被停放在驗屍臺,被一層白布覆蓋著,小吏將現場勘測的記錄交給二人後便退至一旁。

沈魚躍捏著薄薄一張的宣紙,看了眼身後側的人,挪步靠近了些,將紙舉得略高。

“這次案發現場布置很尋常,屍體仰坐在書房桌案後的椅子上,現場無其他可疑之處……”

勘測信息少,兩人便也只立在案前。沈魚躍就著封流塵視線,無意識與人靠得極近。

安神香的氣息不住躥進鼻腔,封流塵略低頭,人頸後被青絲遮擋若隱若現的肌膚與宣紙上字眼一樣可見。

他倉促收回視線,欲蓋彌彰般指了指紙上某處:“屍體身上……”

沈魚躍未察覺他異狀,視線跟隨骨節分明的指移到紙末幾行,瞳珠轉了轉:“看來,兇手對死者也帶著某種情緒呢。”

“你在外間撿個座兒坐坐,”合了紙隨意放在桌,她挪步走向驗屍臺凈手,“等我一會就好。”

“你慢慢來便是,我不著急的。”淡淡的安神香氣隨著人的動作飄走,封流塵略感失落。

沈魚躍腳步頓了頓,扭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急我急啊,沒見過加班還慢條斯理的,再看一眼。

封流塵眨眨眼略有疑惑。

沈魚躍擺擺手,轉身踩上臺階。

趁她帶上冰蠶絲手套的空檔,小吏很有眼力見地將白布掀開,一具面覆數張宣紙詩箋的屍首裸露出來。

“死因是溺水導致的機械性窒息。”沈魚躍看了一眼。

這種手法是牢獄中常見的“紙刑”,又叫“貼加官”,通常是用吸水性更好桑皮紙完成。

首先揭起一張蓋在犯人臉上,行刑人嘴裏含著一口水,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緊接著又蓋第二張,如法炮制。

人初時會手足掙紮,兇手不想引人註意,特意提前堵住了死者的嘴,免得他發出聲響。

一般而言用到第五張,人便不動了。待桑皮紙幹燥,揭開時人五官形凹凸分明,猶如戲臺上“跳加官”的面具,這就是“貼加官”這個名稱的由來。

兇手用的是普通宣紙,為了使死者溺斃,用了不止五張。

箋上字跡已然暈開,詩箋濕噠噠黏成一片,不分你我,沈魚躍只得一齊揭開。

死者蒼白的面孔露出,口微張,可明顯看出有異物存在。

沈魚躍探指進去,夾出一團紙團來。

紙團外層被口水與口腔黏液沾濕,展開內部卻清晰可見——竟依舊是寫著詩文,不過有些是整詩,有的是零散的句子,看得出是信手閑筆之作。

她將這團紙放置在先前濕掉的一灘旁,吩咐小吏保存好。這些可都是重要線索。

做完這些,正式工作終於開始。

“死者瞳孔散大,口微張,角膜輕度混濁,可透視瞳孔,無縮瞳反映,手指痙攣,屍斑呈紫紅色條紋狀,死亡不超過兩個時辰,應在戌時之間。”

“屍身完整,無致命外傷,”說著,她抓起手腕看了看,“手臂有繩索勒痕,看痕跡不似麻繩,更像是較平整的絲織品,啊,指甲縫隙裏卡了一顆小珍珠……”

董見問的屍身情況比許道雲好太多,死法也不同,瞧著不像是為同一人所殺。

沈魚躍一時之間有些摸不準兩件案子是否有聯系。

白布再次覆蓋住了屍體,她脫下手套凈手,沖身後道:“久等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好。”封流塵放下茶盞,起身走來。

這時,房門被敲響:“兩位大人,晏三公子攜湯公子來找,說是……有重要線索提供。”

沈魚躍頗有些意外與封流塵對視一眼。

她很快收拾妥當,拉著人往外走:“他們現在在何處?”

小吏立於門側:“回大人,已在大堂等候。”

……

堂內,晏於風與湯投瓊見人來,各自見了一禮。

晏於風看了封流塵一眼,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輕輕移開了。

“三表哥與湯先生……你們怎會現在過來?”沈魚躍疑惑問道。往常這個點,大理寺可不會有人在。

“我們剛從董府被放出來。”晏於風說著拿出兩封信來。

“這是?”

“狀元樓文會當天我們還聊過一件事——”

“文會前一天,除柳兄外,我們其餘人都曾收到過一封信,”晏於風示意沈魚躍將信打開,“這兩封是我和湯兄的。”

“當初怎的未說?” 沈魚躍皺了皺眉,將信接過。

“起初我們都以為這是場惡作劇,便未放在心上,”湯投瓊溫聲解釋:“直到董府宴上,我們發現……”

“發現收到信的第二個人死了,對嗎?”

沈魚躍將信箋從信封抽出,展現在眾人面前。

朱紅字跡艷得刺眼,赫然是“伍”和“陸”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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