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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窺陰霾心旌撼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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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流塵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被這力道帶得退後幾步,眼冒金星。

將人帶來的桃雲正點著燈,聞聲嚇了一跳。

主子從老夫人處回來便將自己關在房內喝了一下午酒,不讓任何人靠近。

眼看要過飯點,她實在擔心,加之寧長史囑托,她才派人請來王爺,誰成想竟叫人挨了一下,不由感到惶恐。

“王爺?”她放下引燭,正要繞過屏風進來。

聽見聲音,封流塵看了眼塌上半瞇著眼兩頰酡紅的人,道:“去煮些醒酒湯送來,這裏有我看顧。”

“是。”桃雲擔憂地看了眼室內,終是應了聲,推出房內將門闔了上。

地龍將房間烘得很暖,沈魚躍半醉半熱間將外衣褪了幾件隨意丟在地上,此時正頂著被子待在暗處塌上,警惕盯著眼前人。

屋內燃燈幾盞,月色楚楚斜入戶,眼前人背著光,完全看不清臉。

封流塵向前走了一步:“小魚,是我。”

“啪——”一只酒杯拋過來,摔碎在腳邊!

“是我怎樣,是你又怎樣?”沈魚躍瞇眼:“不許過來!”

說話顛三倒四的,看來確實是醉了。

封流塵搖頭嘆了聲氣,將散落在地險些被酒漬弄臟的衣物拾起:“是我,封流塵,你的……”

誰知沈魚躍忽然尖叫一聲,緊接著酒盞酒器劈頭蓋臉破風而來。

來不及錯愕,封流塵堪堪避開——

看著滿地狼藉,他有些瞠目結舌。

再瞧沈魚躍,素日裏笑吟吟的人兒此時橫眉冷對、怒目而視,蹲在榻上捏起拳蓄勢待發。

封流塵再遲鈍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了。他不再靠近,而是觀察著沈魚躍的神情緩緩退後。

直至退出內室,見人戒備之姿不減,他只得返回外室,將自己隱在屏風內。

醒酒湯還未送來,他放下臂彎的衣物,默默撿起的引燭將外室的燈全點上了。

內室太暗,床榻位置又靠裏,他看不清人影,也不聞其聲,只好撿個座椅坐下。

“咿呀——”

房門再次被打開,桃雲端來醒酒湯與封流塵打了個照面,詫異道:“王爺沒在裏屋照看主子嗎?”

封流塵搖頭:“她情緒有些不對勁,先伺候著把醒酒湯給她喝下,我去傳人收拾屋內。”

“是。”桃雲輻身,端著木托進了室內。

靜候幾息,見屋內未傳出動靜,封流塵才放心出了房門將沈魚躍院內的下人喚過去。

他交代得清楚,女孩子們拿了安神香、抹布和裝碎瓷玉的物什,又叫上了一個小廝提擦地的水桶和食盒等重物。

沈魚躍喝醉了不認得他,似乎還有些怕他,封流塵目送幾人進了房門最終還是沒有跟著進去。

夜裏又下起小雪,頸側融化濡濕的雪水已變得有些涼。

屋內窸窣聲響,屋外風雪飄簌,他不想在側廂等便候在廊下。

“子言,你過來將主子塌上的桌案搬出去吧。”屋內,桃雲叫了一聲,“順便將食盒送來。”

“好勒,桃雲姐姐!”

男子的腳步聲較女孩子們重些許,封流塵聽了沒多會,屋內驀地再次響起罵聲與劈裏啪啦的摔物聲——

子言捂著額頭血跡被趕了出來。

“怎麽了?”封流塵將人攔住,看了眼傷勢。

“小的不知道啊,”子言哭喪著臉,“小的一進內室,東西都沒來得及放就被砸了出來,小的也不知發生了什麽。”

“我知道了,”封流塵望了望室內,沈吟道:“去找大夫看看,花銷讓寧彥報銷。”

“嗳,多謝主子!”

子言走後,封流塵忽聽見房內傳來抽泣與模糊碎語。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壓著嗓音說的。

面上神情晦暗不明起來。

他原還奇怪沈魚躍只是喝醉,好端端怎會怕他,現在看來,這種莫名的恐懼和抗拒似乎不單對他一人,更像是針對……男人?

早該想到的。

審完苗氏後她便有些不對勁了。

口供記錄的事令人耳不忍聞,這一定影響了她的情緒,只是個中有何關聯,才會使她想要急切的回來尋奶奶?

這之後又發生了什麽,才會讓她將自己關在房內喝了一下午酒?

封流塵兀自思索著。

過了許久,屋內安靜下來,再聽不見沈魚躍聲音。

燈被吹滅了幾盞,桃雲帶著女孩子們靜悄悄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女孩們挨個請安退下,桃雲留到了最後:“王爺,主子已經歇下了。”

“可曾進過食?她有說些什麽嗎?”垂在身側的手手指蜷了蜷,“她是不是……哭了?”

桃雲點頭:“吃了點東西,不多,抱著奴婢低聲哭了一小會便睡著了。至於說了什麽,奴婢只聽清諸如媽媽,遇見,好沒用這樣的字眼。”

“我知道了,”封流塵合了合眼,讓人退了下去。

簌簌寒風漸停,他在門外等了會,直到聽見房內的呼吸聲變得綿長而平穩,才重新輕推開了門。

安神香淡淡的,卻彌漫了整個房內。

唯一的燈盞在外室桌上,內室在屏風的阻攔下只能模糊漏進些暖黃色的光。

平整的錦被揉成一團,沈魚躍蜷縮在床榻一角,錦被叫她扯過頭頂卷了進去。

也不怕將自己悶壞。

封流塵皺了皺眉,俯身小心拉了拉被子,發現——

拉不動。

“小魚?”

“……”

回答他的是呼呼的鼻息。

短暫猶豫,他隔著被子將人囫圇個摟起,替人調整了姿勢。

正要揭開被子將人臉露出來,忽聽得懷裏人嗚哼幾聲:“放開……不要、不要打了……”

封流塵斂了斂眸,輕輕拍了拍沈魚躍後背,待人稍微安穩才將被子拉低些。

待憋得彤紅的臉露出來,他又將人放下,循著記憶中母親為數不多對他做的那樣,輕輕替人掖了掖被角,額邊留下一吻。

“睡吧,我會在這陪你。”

第二日清晨。

朝陽的金輝覆蓋住床榻邊的人,逐漸漫過錦被向女子光潔的下頜攀緣。

沈魚躍動了動眼睫,翻了個身。甫一睜眼,熟悉的身影趴在自己床頭。

腦海中一閃而過幾個畫面,她眨眨眼,欲擡右手,發現已被某人攥緊俘虜,便只好換了左手慢吞吞撫開人臉上覆住的發絲。

果見一只眼眶下的烏紫。

這回可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她垂眸,戳了戳人烏紫下白皙的頰,輕聲道:“……對不住了。”摸著摸著,手竟自己挪了個位置,撫上高挺的鼻梁。

沈魚躍大醉一場的腦袋有些呆滯地想,這小子怎麽越長越漂亮……什麽基因啊,分她一半行不行?

直到手碰到柔軟的唇,沈魚躍才驀地回過神。

真是,大早上發什麽癡。

她尷尬收回手。

“怎麽不繼續了?”

沈魚躍驚了一下,低頭一看——

“小魚的野心就到這裏了嗎?”趴在床頭的少年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將她的右手拉過來貼在頰側,親昵蹭了蹭,擡眸看她:“昨日的事,某人沒有什麽表示?”

俯視的角度看封流塵,異色的瞳一片清明,盈盈流轉,更像一只貓了。

討債貓。

沈魚躍移開眼,松開他的手,掀了被子起身:“是我不好,你……想要我怎麽表示?”

“打人的問被打的,好沒誠意。”封流塵擡眸。

“不說就算了。”沈魚躍不吃他這套,聞之將人拂開,欣然朝晾衣的屏風走去。

不多會,身後腳步聲響起,腰間多出一雙手將她擁住。

“那你告訴我昨晚你怎麽了。”

“這個嘛……”沈魚躍轉了轉眼。

聽語氣封流塵便曉得她想法,只將頭擱在人肩窩,悶悶道:“想要糊弄我的話還不若親親我——

你親我一下,我就不計較你無緣無故打我那一拳了。”

沈魚躍取衣服的動作一頓,再次將人揮開,看他一眼,慢吞吞道:“那還是隨你計較吧。”這人今日有些不一樣。

“那各退一步,”封流塵百折不撓湊過來:“我替你更衣洗漱如何?”

好像比往日更粘乎了些?

沈魚躍用她那怠惰的大腦思考了一下,雖不明白他為何上趕著伺候人,但她能偷一個懶好像也挺好。

於是她狐疑地點了點頭。

天生上揚的嘴角仿佛帶著笑,封流塵自然從她手中接過衣物,喚人端來溫水。

一柱香後,去而覆返的桃雲領著女孩們送來早點。

眾人詫異看著自家主子如昨日醉酒般紅著的臉。

沈魚躍自然註意到眾人視線,扶額低下了頭,在心裏為自己的大意悔青了腸子。

這小子!一個晚上,是吃了幾條蛇膽了嗎?!

嘴上說著伺候她更衣,手上卻在那趁虛而入、混水摸魚!

偏她一抗議,他就指自己臉上的烏青給她看,待她真忍不了,他又見好就收,叫人說不出話來!

接受到某人幽怨的視線,封流塵眨眨眼,讓眾人退下。

見他要為自己布菜,沈魚躍連忙拒了,痛心地想,懶惰果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封流塵從善如流住了筷。

這次他不打算借題發揮,雖說突然意識到溫水煮青蛙的招數已用到頭,但還不能躁之過急。

“對了——”

“你……”

沈魚躍一頓,示意對方先講,自己則轉手去夾盤子裏的小鵪鶉蛋。

不想夾了幾下沒夾上。

封流塵默默替人夾來放入她碗內,道:“你可以先好好休息幾日,就盯梢苗氏的人目前傳來的消息來看,還未有什麽異常。”

“哦哦好,”沈魚躍低下頭拿筷子將鵪鶉蛋通了個對穿,“我剛才也想問這個來著……”

……

用完早膳,封流塵看著人問道:“可要與我一同去奶奶院裏請安?”

沈魚躍頓了頓,打了個哈欠,擡眼:“我想先睡個回籠覺,過會兒再去。”

“好。”藍褐色的異瞳閃了閃,它們的主人緩緩點了點頭。

晚些時候,沈魚躍見了徐氏替自己昨日行為找了一個穩妥的理由,心裏稍安,這才忙裏偷閑歇了兩日。

這期間封流塵每日會黏黏糊糊與她待上小半天,也未再提失手打了他的事,想來算是揭過。

直至第三天,大理寺終於傳來消息——

卻不是與苗氏相關的。

董見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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