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窺陰霾心旌撼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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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艷陽天,雪厚三尺而不化,寒冷非常。

九王府的馬車停靠在大理寺正門後方,車夫裹了裹襖衣,搓著手靠在車壁。

後背剛靠實,官署側門從內被打開,沈魚躍白著臉大步走了過來。

車夫一驚,來不及詫異她只身一人,從馬車上一躍而起連忙將車軾放下。

“……多謝。”沈魚躍吹了些冷風心裏好受許多,還不知自己叫風吹白的臉頗有些唬人。

她囫圇個鉆進馬車,正想著是不是有什麽事忘做了,便聽門外車夫小心開口問道:“主子想去哪?”

“啊,我們回府。”沈魚躍一拍腦袋。原是這件事。

車夫應聲,馬車緩緩動了動。

她剛放松靠在車壁上,馬車忽然停住了。

“怎麽不等……”一只手拂開車簾,熟悉的聲音嘟囔著,帶著些不滿。

看清車內,未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封流塵俯著身,默默挨著人坐下。

沈魚躍見了他,才恍然想起,這幾日算是加班,盯梢苗氏的事天機、武曲自會派人去做,封流塵沒有其他事務不必等到散值。

她歉意笑了笑:“抱歉,不小心忘了你。”

話音剛落,一雙手捧住她的臉。

“我不要緊,你下次記得我就會原諒你了,倒是你——”

封流塵捧著凍得冰涼的臉,替它的主人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發,“怎的走得這樣急?臉都被風吹冷了。”

隨著他的話語,馬車重新出發,兩人身形都晃了晃。

指腹粗繭被頰上不多的軟肉一擠壓,拇指便驚慌失措將自己擡起來。他動了動手,盡可能只讓掌心更多貼近眼前嬌顏。

沈魚躍擡眼,毫不避諱望進他水靈靈的褐藍異瞳,幾近沈溺在這雙盈滿擔憂的眸裏。

對方掌心柔軟又幹燥,即使在大冬天也很暖和,同她一暴露在冷空氣中便被同化的手臉不同。

兩人靠得很近,對方身上最近常能聞見的清爽冷香試探著鼻息——這是她曾無意提起的好聞味道——它們無需主人刻意搖袖便自生蕩漾,發出一親芳澤的暧昧邀請。

她說不上自己此刻的感覺。

心不是第一次跳得這樣快。

是心動吧?

可她好擔心它會墜下去,跌落深淵粉身碎骨。

該怎麽做?還能怎麽做?推開他,還是繼續無動於衷?

封流塵一瞬不瞬盯著沈魚躍,沒有錯過她的欲言又止。

他雙手輕輕用些力將兩頰軟肉擠了擠,看著可憐的唇無處可去嘬開條小縫嘟起來,無害笑道:“你想對我說些什麽嗎?”

思緒被打斷,沈魚躍擡眼看他。

這雙眼太沈寂,不帶一絲迷戀與波瀾,無比包容,卻也無限冷靜。

封流塵望著望著收了嘴角,卸了力。

他正欲縮回手,一只微涼的柔荑覆住手背——

“我能……”相信你嗎?

“什麽?”

“……沒什麽。”

“我是說,火爐,”沈魚躍斂下眼,再擡首換回了往日的笑容,“你身上很暖和,就像……火爐。”

封流塵眨眨眼,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那你冷嗎,要在我身上靠一靠嗎?”

“不,我不……”

“啊,你走那麽快一定會被冷到,快來焐焐!”封流塵自顧自將人拉過來,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間,擡頭直視前方。

少年人腰身勁瘦,少有贅肉,沈魚躍頓了頓,細細捏起一層皮肉使勁一擰,

封流塵疼得直吸氣,可盡管如此,摟在肩側的手臂依舊沒有松開。

沈魚躍睨他一眼,不再說話了。

車內陷入寂靜,至於車軲轆聲軋過心頭。

過了許久,車夫拉長音吆喝道:“到嘍——”

馬車甫一停穩,沈魚躍掀了人的手,跳下馬車噔噔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身後雪地響起咯吱聲,她微微側頭:“我想和奶奶單獨待一會。”

封流塵一楞,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麽。

是因為苗氏之事嗎?可為何如此迫切想見奶奶?放在尋常,她至少也會換件衣裳。

他壓下心思,緩緩點了點頭:“好,那晚飯……”

已背道而行的人沒有看見少年人覆雜的神情,只擺擺手,留人一個後腦勺:“分開用吧。”

“……嗯。”

目送人走遠,封流塵轉頭吩咐門口守衛道:“王妃心情不佳,讓寧彥派人註意些情況。”

守衛聞言有些詫異:“是。”

他沒有解釋,只沈默邁進府門,任思緒飄回弋陽縣時。

機緣巧合結識徐氏,她照顧他,與他說了不少關於自己孫女的事。

打從相遇第一天起,他便覺得自己認識的沈魚躍與徐氏口中所言非同一個人。

到後來,她更是大方承認自己與傳聞不同,行事愈發不遮掩,解屍語,殮紅妝,清醒淡然,膽大心細,全然不見半分怯然——真當他想不到麽?

那時他想,她大抵是那些志怪傳奇的話本子裏所描述的神女,是一生只一次的際遇,之所以停留,也不過是不小心惹了一身腥。

他明知留她不住,但想起徐氏的囑托,總不忍心讓老人家心中帶憾,便使了個渾招。

只是不想,她見了徐氏竟決定留下來。

驚喜之於他留意到她對沈晏兩家的態度,愈相處他愈發意識到,僅是一個疼愛孫女的奶奶還不足以成為她留下的理由。

她對徐氏是特別的,在得知苗氏的遭遇後她會第一時間想與之相見,可,這是為何?

這之間有何關系,在他無法參與的過去裏,她又經歷過什麽?

封流塵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知道沈魚躍的過去。

他曾以為,他要爭取一顆心,是在當下,可漸漸的他發現,他與她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障。

直到這次,他無比清晰感受到,阻攔他的、桎梏她的這層障似與她的過去有關——

那與他毫無關聯的過去。

他從不害怕隱藏的對手,也不憚交鋒,但若她不想讓他知道呢?若……他不能走進她心底呢?

他不敢詢問,唯懼判決。

另一廂。

沈魚躍來到徐氏的院子,她剛要敲門,門卻從裏打開了。

嬤嬤將她帶進內室,徐氏坐在軟塌上,一瞧見人眼尾的褶便笑開了,沖人招手:“我聽見院子裏有腳步聲,便想著像你,叫人過去開門,沒想到還真是我家妞妞。”

沈魚躍眨眨眼,順從坐在走過去她身側。

“好孩子,你這個點回王府,從大理寺出來可是晌午?又未用午膳罷?”

“……嗯。”沈魚躍看著她佯裝嚴肅的神情,笑著點了點頭。

徐氏一幅“果然如此”的神情,竟從靠枕後拿出一個食盒來。

打開食盒,白胖胖的糕點躺在其中,桂花碎夾心的甜香叫騰騰熱氣一蒸,香氣撲鼻。

“妞妞最喜歡吃的桂花糕!”看見沈魚躍驚訝的表情,徐氏得意道:“這次奶奶換了個做法,新鮮出爐,還熱乎著,現在離晚膳可還有段時間,先吃些壓壓。”

看著被塞進手中的花糕,沈魚躍失笑:“您怎剛好備了點心?”

一旁的嬤嬤笑道:“老夫人算準您與王爺這幾日不必等到散值,道案子總有不忙時,回回上午做好了點心便溫在小廚房,到黃昏仍不見二位回來便分給府中小丫頭,次日再做新的。”

沈魚躍一楞,眼眶有些澀然:“做好了怎不讓人送去大理寺,或者晚上做給我吃也可以,這樣多辛苦啊。”

“送去大理寺該涼了,晚上吃又怕你貪嘴,”徐氏嗔怪:“這婆子,平白與我的妞妞提這些作甚?你可別理她,盡管吃就是。”

“好。”沈魚躍垂眸小咬了一口桂花糕。

徐氏殷切看她:“味道可還好?糕點還新鮮嗎?”

“很新鮮,很好吃,”她嘗著熟悉的味道,不知怎的,淚水便自個簌簌掉了下來,“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讓她在這個世界裏遇見與媽媽長相如此相似的人。

徐氏一聽這說話聲,嚇了一跳:“誒喲,妞妞怎麽哭了?”

“就是想您了。”

她當然知道徐氏不是媽媽,也知道自己本應與原主的親緣因果躲得遠遠的——

就當是她偷來的吧。

就當是上天用來彌補她的平行世界。

她真的,太想知道這張臉垂垂老矣是什麽模樣了。

“想奶奶就隨時過來,奶奶在呢,”徐氏忙將人樓在懷中擦淚:“妞妞跟奶奶說實話,是不是案子遇到難處了?還是小塵惹你了?”

沈魚躍囫圇個搖頭,卻不小心瞥見了徐氏衣袖滑落露出的小臂。

那上面同樣的位置,有一個和媽媽身上一模一樣的燙傷。

“這是……怎麽來的?”她顫抖著手撫了上去:“痛嗎?”

“早就不疼啦,這還是你爺爺年輕時大冬天喝醉踹翻炭盆,燃炭剛好飛落到我臂上留下的,”徐氏擺擺手,心疼地給人拭淚,“妞妞快告訴奶奶,在哪受委屈了?”

沈魚躍說不出話來,只能吸吸鼻子,及盡平生氣力將眼淚鎖在眼眶裏。

過了一會,她輕輕推開徐氏的手,擠出一個笑:“我沒事,真的只是太想奶奶了,您還要午憩,孫女先退下了。”

“誒——”

從徐氏院中出來,沈魚躍看著晴空抹凈了餘淚。

徐氏手臂上的燙疤她不會看錯,可她卻無力思考為何徐氏手臂上會有與媽媽一樣的疤痕了。

上一世,媽媽火化前是她親手為她擦凈身體。

那些斑駁的青紫痕跡深深印在她的腦海中,彌漫整個少女時期的無力與恐慌如一場梅雨,魘了她許多年。

沈魚躍本以為自己已經釋懷,可再次看見這條傷疤,她依舊無法淡然處之。

回到自己院子,沈魚躍破天荒在手上有案子時叫桃雲拿了酒過來。

“就放縱一個半天,”懷抱酒壺倚著桌案,沈魚躍心想,明天,明天她就會好起來,可旋即又自嘲起來,“遇事就逃避的東西,裝什麽豁達。”

餘暉殘陽,酒間花前。

渾渾噩噩中,一壺酒喝一半灑一半,清冽的酒味飄進女子的夢裏……

空曠明亮的客廳中彌漫著酒味,啤的白的酒瓶滾落進棕黃地磚上灰暗的印記——這些地方曾放著總值好幾百萬的名木家具。

十來歲的沈魚躍跌坐在這些瓶瓶罐罐中,一個男人拽起她的馬尾將她重重甩在墻角。

“你媽是個賤人,你就是個小賤人!不就是公司破產,欠了外債?說說說,你們說了多少次,煩不煩?!”

她滑落在冰冷的地上,蜷縮著,一灘帶著砭骨寒意的酒水將她的臉刺了一下,“冷……”

“你做什麽!”女人從一堆雜物中爬起來厲呵。

“話是我說的,公司的破事也是我在奔走,你打我就算了,誰準你朝我女兒動手的!”

女人尖叫著撲過去,男人冷笑一聲,拎起腳邊的啤酒瓶,兩人爭執間,女人被他一酒瓶重重打在額頭,撞翻了椅子。

捂著不斷滲出血的額頭,女人搖搖晃晃站起,繼續不知死活地撲了過去。男人一邊退後,一邊拽起了墻角的沈魚躍,兩人廝打起來,三人扭作一團。

頭皮像被連根拔起的草皮,沈魚躍意識有些模糊,已聽不清聲音,只斷斷續續道:“好冷……我好痛……”

“小魚……小魚乖,媽媽保護你,不怕……不怕……”女人被拽著頭發,竭力去夠另一側的沈魚躍。

而喝醉的男人只管拽著一大一小兩個女性的頭發,如同拽著兩只風箏,操縱兩只單薄的骨架撞掉掛鐘,撞壞液晶電視與茶幾。

“哈哈哈哈繼續罵老子啊!怎麽不罵了!”在尖叫與哀鳴聲中,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突然,他踩到酒瓶,手下一松。

“砰——”

酒瓶滾落在地,四分五裂。

女人被甩出去後腦重重砸在桌角,軟倒在地。

視野染上殷紅,沈魚躍頭疼欲裂看著眼前一幕,跌跌撞撞撲過去,卻沾了一手溫熱粘膩的血腥……

“沈魚躍!”

沈魚躍驀地一抖,睜開眼,模糊的視野內,一張男性面孔的臉被放大。

睡意煙消雲散,她還醉著,手已然砸向那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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