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眾人移步審訊室沒多久，苗氏便被帶到。

今日審訊室中的人比昨日更多，她來時未叫人陪同，甫一進門臉就白了。

除了見過的封初堯、封流塵等人，許多穿著大理寺官署服侍的小吏，黑壓壓立在坐在案前的女人兩側。

苗氏只看了一眼，便很快低下頭，緩步走進屋內。

在她走近的同時，沈魚躍也打量著她。

苗氏生的嬌小，人也瘦，但體態稱得上風流婀娜，有一種小家碧玉的靈氣在，但若這種低眉順眼的姿態，縱使五官標致，扔進人海也會很快找不見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苗氏，果真如眾人所說，身上搽香粉，且表現得異常局促不安。

雙手環在小腹前不停絞著帕子，一路走來收著下巴、低著頭，垂著的眼怕是只能看見自己腳前——

是不自信，還是膽怯？因為屋內人多麽，還是什麽其他原因呢？

沈魚躍看了看屋內一圈辦案的大老爺們，壓下心思客客氣氣請人坐下。

苗氏身形顫了顫緩緩在凳子前小截兒地方坐下，怯怯擡眼：“這位是……”

“姓沈，沈魚躍。”

苗氏眼神微閃，顯然曾在坊市間聽過這個名字。

“沈大人……妾身昨日已將該說的都說了，怎的今日……”

“莫要緊張，今日喚你來，不過是想確定一些事情。”沈魚躍微笑，鵝黃色的衣裳與周邊一圈相比壓迫感少了很多，“大家都先出去吧。”

封初堯與封流塵對視一眼，帶著人從屋內兩側退了出去，走前還貼心將門帶上了。

隨著“砰”一聲關門聲響起，沈魚躍明顯感覺到苗氏繃直的腰身微微彎了彎，肩也沈了沈。

這是放松的姿勢。

但他們的人自然不會真的走了。

沈魚躍看了看桌案側方半透的屏風，眼中劃過一絲暗芒。

這扇屏風正對著一間小室的暗窗，小室就在隔壁，正是大理寺在她的提議下改建的特殊審訊室。

過多次試驗後，他們找到了最佳的位置與角度，使身處小室之人可以通過暗窗看見受審訊之人的反應，而後者則無法發現其中玄機。

看苗氏反應，沈魚躍便知，自己當初的提議是沒錯的。

她笑了笑，主動從上首桌案處走下，親昵執起苗氏的手：“夫人十指素甲，也不見蓄甲，是不喜染寇丹麽？”

“夫人手白，手指纖直細長很好看，若叫鳳仙子染上一染，水靈靈的緋紅在夫人甲上，一定頂好看。”

苗氏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直率的誇她，姣好的面頰紅了紅，垂下頭看了看自己圓潤飽滿的指甲。

可很快，她似想到什麽，臉色猛地一變，匆匆收回了手，低頭道：“夫君不允妾身染甲……”

“為什麽呢？”沈魚躍蹲下身，以一個仰視的視角尋她的眼。

苗氏被嚇了一跳，差點從矮凳上翻過去，幸得沈魚躍起身手疾眼快攔腰摟住了。

濃郁的香氣鉆進鼻中，不待沈魚躍反應，苗氏已率先驚慌失措起來：“你、你不要碰我！！！”

她推了沈魚躍一把，自己也囫圇個從矮凳上跌下來，趴在地上，渾身顫抖著，總也無法起身。

另一廂。

封流塵與封初堯分立暗窗兩側，隔著屏風瞧見沈魚躍後背撞上桌椅，皺了皺眉。

封初堯看了眼某人握緊的拳，如臨大敵：“咱們這是在辦案，你可冷靜一點啊！”

“我知道，”封流塵聞言古怪看他一眼。

原來知道啊，封初堯找補地笑了笑，心裏嘀咕這不是怕你……

封流塵不再看他，眉頭緊得能夾死一只蚊子。他朝屏風處努了努嘴，語氣稍寒：“我昨日看漏了眼，苗氏身上有傷。”

封初堯轉了轉眼。

他話音剛落，果聽見隔壁沈魚躍聲音驀地拔高：“你受傷了？！”

嘿喲，還真是——

房內，苗氏面白如紙，艱難地起身。

沈魚躍默了默，想搭把手，不想剛一動作便被人如避蛇蠍般躲開。她失笑：“夫人這是怎麽了？”

“你不要碰我！”苗氏尖叫一聲，潸潸掉起淚來，“我、我得了臟病，花柳！我不想傳給你！”

沈魚躍一楞，更加堅定伸出了手：“這病，肢體接觸不會傳染。”

“不是的，你信我，”苗氏捂著手直搖頭，眼裏滿是驚慌：“不然、不然金姐姐就不會……”

“她怎麽了？”沈魚躍凝眸。

這一聲仿佛將苗氏從自己的世界中拉回，她不再吱聲，默默啜泣著。

見狀，沈魚躍也不問了，只依舊伸出手，目光柔和看向她：“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的吧？幹這一行，不懂一些醫術怎麽行？所以，請相信我吧。”

“這……”

望著這雙溫和而帶著鼓勵的眼，苗氏猶豫再三，終於輕輕搭上了手。

沈魚躍微微一笑：“很好，就是這樣，你不會傷害到我，請放心……”

仔細將人扶好，趁人還未反應過來，她猛一把掀開人衣袖。

一截臂露出來，上面齒痕鞭痕與棍棒的淤青交布，細長的傷口結了痂又被劃開，還能看見深淺不一的燙疤。

笑意消散了，一瞬間，沈魚躍腦海中只剩一個可能。

她站在原地，任憑苗氏局促坐在矮凳上，低著頭，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袖。

背上的散發垂落，露出頸後一小截兒肌膚，很白嫩，隱隱泛著青紫，刺眼如毒蛇，蜿蜒延伸進服帖的衣物。

沈魚躍俯身伸手，“他們說，夫人昨日是與金氏一同前來，是因為這個嗎？”

感受到頭頂的觸感，苗氏楞楞擡頭，望見一雙哀戚的眼。

太奇怪了。

這雙眼裏看不到一絲同情與憐憫，卻盛滿龐雜難言的情緒，仿佛暗藏著無數悲傷的蜂鳴。

她也在痛嗎？苗氏懵懵懂懂想。

她沒有做出什麽反應，只一行淚卻無預料地淌落臉頰。

透明的淚滾去了胭脂，變得嫣紅，露出底下的青白。玉砌般的嬌顏顯出敗瓦上青苔的顏色，一切不言而喻。

沈魚躍看在眼裏，覺得自己此刻如同被澆了一瓢熱油的烈火。

憤怒的爪牙來不及燃便全身便淅淅瀝瀝淋了一場大雨，變得徹骨寒涼。

“……是許道雲麽？”她忍不住緊緊回握住苗氏那只冰冷的手：“告訴我，這個壞種，他，他還對你做過什麽？”

苗氏低頭瑟縮著，下意識緊緊拽住她的衣袖，仿佛即將溺斃於死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沈魚躍伸手摟她，輕輕環抱，如同保護：“這裏只有你和我在，不要怕，試著相信我，好不好？”

眼眶驀地有些酸澀。

記憶中，昏暗的房間裏，媽媽總也這樣坐在床上，摟住小小的她，母女兩抱著哭成一團，泣不成聲。

沈魚躍想不到，多年後，她會重新做回十多年前的自己，再次面對同樣的事，同樣的無措，無力與無能。

自嘲般無聲笑了笑，她深吸一口氣，忍住落淚的沖動，低聲道：“對不起。”

苗氏有些錯愕。

微涼的手撫上她頰側淤青，摟著她的女子聲音有些沙啞：“若是能早些遇上就好了……”

心頭驀地顫了顫，苗氏終於開了口。

她是許道雲的表妹，也是許母屬意的兒媳，在兩方父母的牽線下，兩人結為連理，只是許道雲一直以來不曾碰她。

村子裏的事情傳得都很快，沒過多久，全村都知道許家的新嫁娘被嫌惡了。

縱使心中難堪，她依舊秉著娘家人的告誡，侍君謹慎，款款溫柔，直至某日，她從娘家省親提前回來，撞破他□□一男童！

那小孩她認得，正是常來他們家學棋的那幾個之一。

日夜同床共枕的人竟是穿了人衣裳的禽獸，脫下那衣冠便醜態畢露！苗氏又驚又怒闖了進去，第一次放大了聲說話，第一次拋掉為人妻的規馴，痛罵自己的丈夫禽獸不如，惡心！

孩子在兩人的爭吵中跑掉了，她也將一年來的委屈與憤怒宣洩殆盡，那時許道雲跪在地上承諾不會再犯，她信了。

本以為此事掀過，可沒多久，那孩子傳來死訊，而她也迎來煉獄。

……

一個上午，沈魚躍將先前紙上未詳盡展開的細節聽了個徹底，也終於明白了，為何有龍陽之癖的死者寧願多花錢也要找女人。

剪毀頭發，脫光衣物捆在院中綁鞭打直至臀肉盡脫，在胸.乳刻下與之廝混過的妓子的名，將燃著的紅燭蠟油滴進阝月道……抓打剪刺燒，樓裏的手段，最知怎麽折磨一個女人。

只是她沒想到，苗氏會連小買的死也一並提及。

眼下湯投瓊那邊能給出交代，可她的心情並未因此而感到輕松。

“過去的事妾身都交代清楚了……”

沈魚躍道了謝，又遞來一張拭淚的帕子：“關於花柳，我的一個友人是太醫院任職的女醫，夫人或許可以找她，她住在……”

將寫了地址的紙交給苗氏，她擠出一個笑：“請夫人一定去看看，哪怕不能痊愈，能減輕痛苦也是好的。”

“嗳。”苗氏低著頭，接過紙條緊緊捏在手中。

另一廂，分處兩室，小室眾人聽不見審訊室內正常音量的交談，而沈魚躍背對屏風摟著苗氏的姿勢亦讓人看不見二人神情。

將苗氏請出後，幾人重新回到審訊室，直到沈魚躍將口供筆錄遞來，封流塵才瞧見她雙手掌心中深可見血的甲痕。

“還不快去取藥箱來！”

將東西丟給封初堯，他一把抓起沈魚躍的手送到嘴邊輕輕哈氣：“怎麽審個人，將自己手心都給抓破了？”

藥箱就在屋內，小吏很快取來放在桌上。

“先去看口供吧，不用管我。”沈魚躍著無心多言，將手抽出來，自顧自打開了藥箱。

見狀，他只好按捺下心思，先與封初堯一同看紙上簡述的口供。

看完，封初堯將紙整理好，沈聲道：“殺人動機有了，作案手段也能對應上，所以苗氏就是兇手？”

見人正低頭上藥，封流塵靠過來：“我來幫你……”

“不用！”沈魚躍猛地收回手。

封流塵楞了楞。她眼神中的厲色讓他有一瞬回想起兩人人的初見。

自知失態，沈魚躍斂下眉眼，繼續低下頭處理手心傷口：“只苗氏一人，做不到將一個成年男性弄暈、再放到夜香桶裏搬運拋屍等步驟。”

“她有同謀。”封流塵默默收回手。

“嗯，”沈魚躍沈吟，“先按兵不動，派人盯著苗氏，看之後幾天她會去見誰，又有誰會找她。”語罷，藥也上完。

“若無它事，我便先回了。”

丟下這句，她匆匆離開。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封流塵楞了楞，反應幾息憂心忡忡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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