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吐了個徹底的小吏扒拉在門邊，小心探頭進來，視線只敢從地面掃去。

女子腳邊，帶血棋子散落一地，他縮了縮頭。

沈魚躍如夢初醒，啞聲道：“將地上的棋子清理了，與死者的……放在一處吧。”

她拿起被小吏置在桌案上的屍檢報告，添了幾筆，“我親自過去與他們說。”

大理寺問審處辟在西廂，除了驗屍房一路向西，不多會便看見了候在側門處引路的小官。

對於沈魚躍的到來他並不意外，正要開口自介，卻被來人匆匆打斷了話頭——

“他們還在審麽？”沈魚躍揮了揮手示意，幾步上前走去廊下，健步如飛。

一沓紙打眼前抖過，他噎了噎，只得快步跟上道：“現正要傳喚三日前與死者一同去過狀元樓文會的人。”

“可需我去偏房等？”晏三定是會來，按理說她該避嫌。

“二位爺交代過，大人可直接過去。”小官斟酌著，隱去了上官曾為此事與少卿爭論，最終妥協的事。

……

這小官文官出身，待把人送到，自己也出了層薄汗，不由感嘆，這位雖無官身，卻一點不似尋常閨秀，一身本事未必在他們大理寺一二把手之下。

他人觀感沈魚躍無從得知，她入了房將屍檢呈去。

封初堯趁傳人的空檔瀏覽著結果，她便自在下首尋了個座，坐在封流塵對側。

斟著茶，她鼻翼微動在空中嗅了嗅，問道：“苗氏身上搽了香粉？”

封流塵搖了搖頭，“與苗氏一同進來的還有與之交好的金氏，國子監香道老師薛星桂之妻，不知是她二人誰的。”

“間或兩人都有。”封初堯埋首在蠅頭小字間，百忙之中插了一嘴。

“香粉……有問題？”封流塵皺眉。

他記得之前沈魚躍提過，死者身上有一股淡香。

“不一樣，”見人神情，沈魚躍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釋道：“兩位夫人用的是夾了許多種花香的甜香，而非木質冷調香。”

“死者身上帶香味，又被去了勢，我起初以為兇手是女性，後覆檢時卻發現死者後.庭有被侵犯的痕跡……”

聽到最後一句，兩人都楞了楞。

封初堯斟酌著開口：“會不會是有那方面嗜好，又喜熏香或香粉的男子？若是男子，獨立作案的能力倒也具備。”

“既無法縮小範圍，還是莫要先入為主猜測。”封流塵啜了口茶，沈吟道。

“在理，”封初堯將屍檢報告收好放在案頭，“拿不定主意便先審著罷。”

“諸位大人——”

帶路的小官去而覆返，“狀元樓文會與死者在一個廂房裏的人都帶來了。”

“傳進來罷。”

狀元樓是京都眾多酒樓之一，由於樓裏珍饈味美價廉，加之名字上討了彩頭，素來為讀書人所喜。

除夕前的文人小會歷年來便選在此處舉辦。

死者許道雲愛棋，其高超的棋藝在文人圈子裏也頗有些名氣，能與其在同一廂房內的其餘六人自然非碌碌無名之輩。

這有名，自然是按才名、文名來算，單論身份，倒是有高有低。

其中，身份最高的要數英國公府三公子晏於風。

作為國子監往屆優秀畢業生，晏於風承其父晏知語天資，才情極佳，於書畫一道頗負盛名。

其次便是組織此次文會小聚的東道主，陳章清，國子監右司業。他雖於君子六藝，琴棋書畫香茶未有出彩之處，但勝在有個舉子之師的名號。

另一有官職在身的便是死者的同僚，與之並稱“薛許”的制香大家，薛星桂。此人與死者際遇相似，鄉野出身，科舉失利，靠一技之長博得現在的聲名。

餘下三人皆是白身。

董見問，雖是太傅幼子卻屢試不第，但勝在詩才驚絕，擅做閨閣雅詞，自比女子，語言清麗婉轉、淒戚哀切。

再便是混跡於勾欄瓦子，擅作俗詞小調的風月詞人柳闌青與專作民間戲曲唱本的文人湯投瓊。

小吏搬來六張座凳，將人帶來。執筆記錄口供的官吏亦攤開了宣旨。

甫一進門，松風枯雪之香傳來，沈魚躍猛地擡起了頭，打量著眼前六人。

“魚魚表妹！”晏於風眼一亮，正要挪步過去。

玄衣窄袖、被護腕裹著的臂攔住他的去路。

“公堂之上，不論親緣。”封流塵起身，朝人跟前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晏於風一翻白眼，挑了隔他一座的位置落座。

另一廂，薛星桂提前做了功課，曉得沈魚躍身份，正要開口套近乎，見狀悻悻打住了，與眾人一同入座。

沈魚躍支著頭瞧著這一幕，指腹下點了點桌面。

“咳咳，”封初堯輕咳，示意開始審問。

“三日前，也就是正月十五的文會，是何時結束的？可有人見死者離開？在這之後有人見過死者麽？”

“這……”眾人左右相視，有些猶疑。

上首驚堂木落下，“說！”

“那日夜裏，除了下官，大家都飲了不少酒，許是記不清了，”陳章清拱了拱手，“還是由下官說罷。”

作為東道主，自然不能在眾賓酣醉時也醉了去。封初堯頷首，示意他繼續。

“幾位是由下官牽線小聚，若喝醉了自當由下官派人送回。”他姿勢放松，提及眾人環視看了看，“散場送人時，下官聽得打更人一慢三快落了四次梆，應是過了子時。”

“除柳湯二兄，餘人皆有自家車馬接送，下官便先用自己的馬車送兩位，再挨個將另四人送到各家停車處。

不過要送許兄時，他拒絕了，說要自己回家，可下官看他所行方向分明是——”

說到此處，陳章清頓了頓，笑得頗有些暧昧，“京都夜市，秦樓楚館達旦連宵，頂是繁盛，下官怎好做這擾人興致之事？便是由了他去。”

封初堯了然，環視眾人，“之後可還有人見過死者？”

“許先生未喝醉前曾與在下約好第二天巳時清風樓手談一局，”晏於風拱手，“不過當天他並未赴約。”

那死者便是十六日子時之後，巳時之前失蹤的了，沈魚躍算了算。

“死者為人如何？平時可與人結怨？”封初堯繼續問道。

“許兄寬容博愛，淡泊名利，除了在棋盤上，還未見過他與別人起爭執……”

苗氏與在場幾人的證詞，加上大理寺其他人的走訪，眾人對死者描述竟全然向好。

沈魚躍自是不信。

死者死狀淒慘，兇手一定是憎恨他。要麽這些人說謊，要麽就是死者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這兩種情況她更偏向後者。

一個人怎麽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外界對一個人的評價全向好，這本身就值得懷疑。

她兀自思索，突聞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死者去了煙花之地，苗氏可並不知情。”封流塵皺眉看向陳章清，語氣中帶了些寒氣。

“……苗氏？”陳章清一楞。

“你們為何不派人告知？”若是家屬著人去接，便不會叫兇手尋了空子。

聽到這話，陳章清終於明白這新貴為何突然提起許道雲之妻。

他垂了眼皮，沒有說話，只以袖掩鼻，衣袖下的嘴角上牽了牽。

“哈？”董見問倚著陳章清左肩，攤手道：“男人做這種事的時候，還需派人通知他老婆？”

他嗤笑，“九殿下這般問就有些天真了。”

封流塵凝眸，正欲開口，遙遙見沈魚躍與他使了個眼色，便止了話頭。

殊不知這欲言又止落在眾人眼中，便成了反駁。

“殿下成婚不久，又年輕，不懂也正常，”薛星桂掩了掩便面，遮住自己下半張臉，意味不明道：“只怕還未曾得知……的趣兒。”

雖未直言，意思卻也很明顯了。

晏於風面色難看地覷了眼不知喜怒的沈魚躍。

他身邊，混跡煙花柳巷的柳闌青眼觀鼻鼻觀心，而已娶了夫人、夫妻恩愛的湯投瓊卻有些尷尬。

“咳！”封初堯示意眾人就此打住。

“狎妓是有趣兒，”沈魚躍忽然出聲，笑了笑放下杯盞，“那……若被人狎弄呢？”

玉器落在桌面清脆一響，室內驟然一靜。

“怎的不笑了？說呀，”她微靠椅背翹起一只腿，雙手合放於腹前，“被人狎弄，有趣嗎？”

她依舊微笑著，將方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笑不達眼底。

“你什麽意思！”

董見問臉色一戾，猛地站起身手指沈魚躍，語氣輕蔑：“汝之女流，染指公堂就算了，膽敢胡言亂語，擾亂視聽！”

他的位置在沈魚躍跟前，此時起身一伸手，根食指便明晃晃懟在了她眼前。

不待封流塵動作，沈魚躍迅速出手拽住那根食指，用力一擰，一展臂——

“呃啊！！！”

骨響伴隨慘叫，董見問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坐了回去。

封流塵捏緊的拳松了松。

“公堂，是聖上批準參與的公堂，你有甚麽意見可說與聖上聽。”

“啊，我忘了，”沈魚躍起身，松開垂落的指轉手按在他有肩肩，“董公子一介白身，好像還沒有面聖的資格吧？那便求老太傅參我一本好了。”

“你！”董見問捂著手，被踩了痛腳，漲紅臉掙紮起來。

奈何沈魚躍手如鐵鉗，扣在他肩上叫他楞是一點也動彈不得。

沈魚躍輕笑，“我這女流的手，驗得了死人屍，也按得住活人身——”

“說我胡言亂語，可得有依據啊，”她從對方身後繞過，停在他與薛星桂之間，“你說對嗎，薛先生？”

“啊、啊？”薛星桂看直了眼，如夢初醒。

“還沒問薛先生，您身上為何有同死者一樣的香味呢？”

她松開手朝自己座位走去，重新坐下，“死者曾被男人性.侵，你若交代不好，我們可就有理由懷疑你了。”

“我、我沒有殺人，”薛星桂嚇得便面都掉了，整個人囫圇從凳子上跌下，“我、我有妻子的，我喜歡女人！”

“照你們先前說的，”封流塵雙手環抱，嗤道：“做那檔子事可不需要‘喜歡’。”

薛星桂噎了一下。

“薛兄，你今日來可在衣上熏了香？”陳章清小聲道。

“熏了！我、我熏了烏雪香！”薛星桂被點醒，哆嗦著拾起便面，摸著凳子起身，“烏雪香是我的封筆之作，雖名貴，但並非買不到！甚至，當晚在場諸位都曾被我贈過此香！”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皆變了變臉色，陳章清更是直接臉黑，暗罵了聲蠢貨。

“諸位，”封初堯輕咳一聲，“可有話要說？”

“烏雪香名貴，某得手第二天便轉賣了出去，”柳闌青拱手誠懇道：“二位大人派人去一家當鋪一問便知。”

觀他穿著，確是在場最窮酸一位。

封初堯擺擺手，示意晏於風。

“在下慣用香麝，並不喜烏雪之冷香，府中唯二的烏雪枕木皆是他人贈予，現在還躺在庫房中。”

待他說完，封初堯使了個眼色，小吏授意從房內退了出去。

輪到湯投瓊，只見他目光飄忽不定，支吾了半晌。

“我看兇手就是湯兄！”

董見問冷哼，“湯兄的兒子就是被許兄折磨致死，他懷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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