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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湯許之仇破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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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投瓊囁嚅一下,卻是低著頭什麽都沒說。

“怎麽不說話了?心虛了?”董見問瞟了一眼臉色發白的湯投瓊,譏聲道:“因為本公子說的都是事實!”

“有什麽話該交代就交代,少說些有的沒的。”封初堯皺眉。

董見問收回視線,整理了下衣擺——

“湯兄與許兄本是同鄉,許兄未入京前是他們鎮上的私塾先生,當時湯兄家的小子就在他那處讀書。某歲驚蟄,那學生下午去湯兄家手談,回去後不久便上吊自殺了!”

董見問侃侃而談,每多說一句,湯投瓊的眼睛便紅上一分,面上僅剩的血色也沒了。

“是有這回事,”薛星桂握著便面的手撫掌,“在下可以作證董兄所言非虛。”

“你們並非他二人同鄉,這種事又如何得知的?”

“回六爺,這些都是之前許兄喝醉時親口所說。”董見問拱手,側目道:“湯兄不言,可見本公子沒有說謊。”

當事人雙唇微顫,已是說不出話來,聽有人喚他,也只是訥訥偏頭看過來。

視線從鬥勝的公雞般的董見問略過,沈魚躍與那失神的面孔對上,想了想,起身去了上首。

見她動作,封流塵的視線也一瞬不瞬跟隨而來。

只見女子俯下身,掩唇湊到封初堯耳邊說了什麽。

後者擡眼看了看湯投瓊,旋即點了頭。

好近的距離——

他們……在說什麽?

為什麽當時不坐在他旁側,為什麽……有話不能和他說?

越是想著,視線便越發焦灼起來。

另一廂,頂著強烈視線,沈魚躍交代完要說的話,擡頭朝對面送去一個警告的眼神。

封流塵一楞,難以言狀的心情彌散開。

它輕盈,熱烈,又強勢,如同一把小刷子,將他心裏的迷亂統統掃到了小角落裏。

看這人回到位置上,坐定了還看了他好幾眼,他收回視線,垂下眸左右看了看,兀自將茶盞端起。

兩人的眼神交流短如朝露,眾人一無所覺。

封初堯一拍驚堂木,環視六人,掠過湯投瓊時,帶著深意的眼神停留了一瞬,“天色已晚,大家且先回罷。”

兩個時辰審下來,心驚膽戰的人心累,坦蕩的人也坐得疲乏,此時見他發話,自不會有人多待。只晏於風有心留了留,見人都走了才湊到沈魚躍身邊。

被搶先一步的封流塵:……

“表妹可要一同回府?”晏於風伸出手。

看著眼前這只白凈的手,沈魚躍幾乎已經能想象得出他身後某人的神情了。

“哪有那麽快,”她擺擺手,笑了笑:“還有些收尾工作要做。”

“原來如此。”晏於風略一思索便也想到了,自不好強求,只能自個兒回了去。

他前腳邁出門檻,後腳某人便坐在了沈魚躍旁側的位置上。

沈魚躍頓了頓要去端茶盞,手卻被人執走,黏糊糊貼在心口,“我又討你嫌了麽?”

“咳,咳……”沈魚躍嗆了一下,當即便要抽手出來。

封流塵自是不肯,拽得緊緊的,擡眼看她:“怎不肯坐我身邊?”

腳趾忍不住摳了摳地板,沈魚躍幾乎無地自容地小聲道:“還有人在……”

她說著擡首,只見眾人要麽低頭盯著手中口供,要麽扭頭看著房梁柱子。

沈魚躍:“……”

“一句話而已,我又不多求什麽,”封流塵低下身,偏頭去瞧沈魚躍神情,“這般也不願說麽?”

她本不欲看他,奈何那雙貓兒瞳太璀璨,僅是餘光瞧見了,也會不自覺被它們吸引來全部的視線。

“嗳,”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臉,沈魚躍嘆了口氣,“我只是,單純不想坐你下首……行了吧?”

對方守信,待她說完便松了手,“那之後換我坐在你下首。”

少年支著頭,一雙眼亮晶晶的。

沈魚躍沒說話,只慢吞吞喝上那口茶,盼著對方莫再開口說些驚人語。

“這……”去而覆返的湯投瓊看到這一幕,邁步時不察,叫門檻絆了一下。

他穩了穩身形,斟酌道:“可是某會錯意了?”並無事後讓他留下的意思?

“沒會錯,沒會錯,”封初堯只恨自己不能在桌底,此時見他來,如臨大赦,連忙招手道:“ 過來坐著說罷。 ”

湯投瓊松了口氣,走來,朝上首方向深深一叩首,“某多謝王爺。”

這禮行得正式突然,除封初堯與沈魚躍,其餘人皆看的迷惑。

“要謝便謝那位,”封初堯擡手指了個方向,笑道:“本王也是受她提醒。”

“沈……大人?”湯投瓊有些驚訝地側身過來。

“直覺罷了,我觀先生需一個私下談話的機會。”

看出幾人之間打著啞謎,封流塵壓下心頭不滿,視線在幾人之間流轉。

沈魚躍微笑,伸手示意他坐下,“這裏沒有無關人士,先生有話請務必直言。”

湯投瓊再次叩謝,入座後卻沈默了半晌才啞然開口道:“小買……不是因自殺而上吊的!”

幾人面色一凝。

“是羞憤,是驚恐……是折辱殺死了他!”

他雙手緊握,忍不住渾身發抖,早已收拾妥當沈寂的眼眶再次紅了起來,顫聲道:“他是不堪受辱而自盡的!”

“他回來便將自己關在房內不吃不喝,某與夫人第二天才發現他的屍身!”湯投瓊悲從中來,捂了捂臉,哽咽難言,“他身上……身上……”

沈魚躍隱約猜到了什麽,心情沈重起來,“那孩子,當年多大了?”

“……十二歲。”湯投瓊哽咽。

還這樣年輕……

她動了動,欲伸手安慰他,一旁的封流塵卻先她一步做了她想做之事。

他撫上湯投瓊的肩,正色道:“不論是怎樣的冤情,請先生直言,大理寺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少年突然對旁人多了分關心,叫沈魚躍詫異了幾分。

剛覺稀奇,那少年人便扭過頭來,邀功似地看向她。

“……”沈魚躍面無表情將他的頭扭了回去。

再看向眼前這位面色淒然的中年人,她忍著怒氣,輕聲道:“那孩子身上有那種痕跡,對嗎?對方是個男人——”

湯投瓊紅著眼,無聲點頭。

“但不見得如董見問所言,是死者做的吧?”

封初堯心情亦有些沈重,卻是指出了另一種可能,“若是歸家路上遇上了歹人,也不無可能。”

“是。”湯投瓊知道他的意思,吐出一口濁氣。

“小買未留下只言片語,這案子便成了疑案,某信許兄為人,不然也不會至今仍與他往來,只是夫人積郁成疾,便先一步帶著她入京求醫了。”

“聽聞湯夫人現在身子好很多了,”封初堯聽得頗為揪心,安慰道:“你二人還有一大兒,切莫感懷傷身。”

“老大……夭折了,”湯投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夫人懷小買那年墜井而亡的……”

自知說錯話,封初堯抿了抿嘴。

沈魚躍有些頭疼。

鈍刀子割肉最傷人,她斟酌半晌,還是問道:“先生還能描述出當年小買身上的痕跡嗎?”

湯投瓊錯愕擡頭,待看清女子眼中的歉意,終是囁嚅著開了口……

……

“我知道了。”

遞人一張帕子拭淚,沈魚躍沈吟道:“若當年那人真是死者,或許還能有跡可循。先生回去等消息吧。”

自知希望渺茫,湯投瓊聽罷並不覺能有結果,但依舊叩首鄭重拜了三拜。

月上柳梢頭,大理寺的小吏從側門送走了湯投瓊。

房內,三人將屍檢結果與眾人的供詞分開擺放在桌案,細細梳理,結合著來看。

沈魚躍問:“除夕這天街道上人來人往,若你們是兇手,想要人不知鬼不覺拋屍,會選在什麽時候?”

“醜時之後,卯時之前!”封初堯略一沈吟,答道。

“嗯,這樣的話,”她將這兩個時間點寫在紙上,繼續道:“這個時間還活動在街頭的都有哪些人,他們會不會有人註意到街上的異常呢?”

話說到此,封初堯豁然開朗。

他招來一個小吏,吩咐了下去,叫執行任務的人明早覆命。

封流塵直盯著沈魚躍按在紙上的手,待他說完,蹙緊了眉問道:“兇手為何要拋屍在穢物堆?”否則小黑那只野性未改的貍奴便不會去翻,也就不會將那東西……

封初堯頭也不擡嘀咕:“可能是為了隱蔽性?”

“不見得。”沈魚躍默默收回手。

“為、為何?”

“若是為了隱蔽,”封流塵都懶得看他:“用燃物將河冰燒溶出一個窟窿,將屍體沈下去,待第二日水面結冰,豈非更不易被發現?”

封初堯想不到別的了。

突然想通什麽,沈魚躍笑了:“我猜,兇手是覺得死者太臟,死在穢物堆裏才與他相配。”

“怎麽說?”封初堯搓了搓手。

“還記得我跟湯投瓊承諾過什麽嗎?”

“記得,”封初堯翹著二郎腿,不解看向沈魚躍:“我還想問呢,如何確定小買的死與死者有關?當年的事還有什麽跡象可循?”

不止他疑惑,封流塵也忍不住看向她。

“當年的事自然查不到,但人的癖好是不會變的——”

沈魚躍眼神亮的驚人,“苗氏說她不能讓死者在房事上盡興,是哪種不盡興,為什麽不盡興?不盡興,那死者背上的抓痕都是怎麽來的?這些可問清楚了?”

封初堯微咳一聲:“我明白了,明天重新提審苗氏。”

封流塵酸了:“你在某些事上若能像現在這般直言不諱就好了。”

“供詞上說,”沈魚躍恍若未聞:“死者逛青樓從來都是一個人去,為什麽?好兄弟幾個人一起嫖不是更開心嗎?”

“是是,我待會就派人走訪調查死者去過的地方。”封初堯覺出氣氛有些微妙,從對面繞過來擠進兩人中間。

“接下來呢?”

“分析死狀,”沈魚躍指了指桌案上的一沓紙:“從現在得出的線索看,死者生前為人友善,並無與人結怨,對嗎?那你們覺得他死狀為何會這般淒慘?”

“我們理一下。”她從桌案拿出一張空白的宣紙攤開——

“死者正月十五日戌時參加狀元樓小宴,大醉,四更散場,第二日巳時未赴約,定是被什麽綁住了,然後就到了十八日戌時,死者被發現在河畔堆放穢物的角落,戌時三刻死亡。”

隨著言語,她執筆在紙上畫出一條橫線,標好時間,將十六日與十八日的空白處圈畫起來。

“根據苗氏與晏三的供詞,死者應是失蹤。”封流塵點了點紙面。

“這段時間,死者一定被兇手藏在了某個地方,並在這兩天內,對他施行毆打虐待和侵犯,最後讓其吞棋,使之在折磨痛苦中死去。”

封初堯摸下巴:“恨意如此之深,又用了那種方式,不是仇殺,便是帶恨的情殺吧?”

“沒錯,”沈魚躍微笑,“死者沒有明面上不對付的人,定是私下裏做了什麽,讓兇手極其恨他。”

“湯先生小兒子的死是一個突破口。”

她又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點了點正中位置,“在這個案子裏,我們不排除兇手心理變態的可能,但若湯先生小兒子的死真的與死者有關,那麽——

這將是一個很大的進展。”

看著死者、兇手與小買字眼間被圈畫出來的“性”字,封初堯依舊有些一知半解,狐疑道:“所以兇手真的是個男人?是湯投瓊殺了人?”

“都不一定。”沈魚躍搖頭。

“第一個問題我不久前才相通,侵犯一個人,用工具也可以。至於第二個問題,還有待追查。”

“你們上午審苗氏的時候——”

封初堯當自己領悟到其意,指了指桌案上一沓:“內容不都在紙上呢嗎?”

封流塵白了他一眼:“小魚既然這般問,自然是想要知道些紙上沒有的東西。”

沈魚躍遞來孺子可教的表情,繼續道:“現在跟我說說苗氏的每個舉動,眼神,表情,肢體語言,越詳細越好,記得多少說多少,我要確認幾個細節。”

“苗氏是江南一小戶人家的女兒,於死者求學時嫁與……”兩人對視一眼,召來先前在房內的小吏。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拼湊還原出上午審問的情形,“入座時有些抖,說話聲音很輕,不敢直視人的眼睛……”

眾人言語間,封流塵瞧見沈魚躍臉色變了變,眼神逐漸幽深尖銳起來,不知想到了何事。

他碰了碰她的手,“怎麽了?”

“我沒事,”沈魚躍搖首笑道,如夢初醒,“明日再傳苗氏過來一趟吧。”

“這次換我來審。”希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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