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賭芳唇手中捧碎屍

關燈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又隨著運送棺槨的宮車浩浩蕩蕩走了。

“前店好似還未關門?”沈魚躍歇了口氣,揉著額道:“大家也累了,今日提前打烊休息吧。”

“麻煩小柳跑一趟了。”

申柳應了聲,放下拭手的白帕子出了大堂。

殮衣司靜了下來,只餘學徒打掃聲。

見人走來坐下,封流塵將已放溫了的茶朝沈魚躍面前送了送,“前天我醉酒時……”

這人不會還記得宿醉後的事吧?

端起茶盞的手微頓,沈魚躍沒來由的慌了慌。

“是不是對你……”

她正想著措辭,忽聞前店傳來喧囂聲,緊接著,申柳氣喘籲籲跑了回來。

“怎麽了?”沈魚躍喜出望外。

申柳未留意到室內的氛圍,驚恐道:“前、前店來了許多、要預定殮衣司之後檔期的人!”

額,白事一條龍也有名人效應的嗎?

沈魚躍默了默,靜候下文。

只見小姑娘頓了頓繼續補充,道:“人擠滿了,記賬的都忙不過……誒?”

她話未說完,眼前的女子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望著坐在椅子上神情郁郁的玄衣人,申柳下意識吞了吞口水。

“去幫忙罷。”封流塵語氣微冷。

申柳如臨大赦,幾步跑去中院,跟上了沈魚躍的步伐。

大堂很快只剩下他一人。

望著女子輕快的背影,封流塵沈了沈眸。

多幾人分擔人工記錄的壓力後,在夕陽即將沒入地平線之際,大夥兒終於完成了所有訂單的記錄與整理。

最後將前店門面關上,沈魚躍拍著手轉過身被嚇了一跳。

對街墻下,少年倚墻佇立默默看著她。

她心虛一笑,“你,你沒先回去啊?”

“嗯,在等你。”他起身,緩步朝她走來。

沈魚躍雙唇微動,兀自拿下齒咬著內唇,按捺住忍不住想後退的腿。

她不動,少年竟也不停。

直至兩人幾乎腳尖相對,他才停下,伸出左手小指勾了勾她的,將她的手包裹住。

“要坐馬車回家嗎?”他問。

小指勾連著無名指與中指,將她微微緊握的四指展開,捏了捏。

“你……”沈魚躍似被燙著,驀地抽開手。

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她楞在原地,一時忘了要開口說些什麽。

封流塵並不惱,只是笑笑道:“不後退的話,是不是說明……”

“什麽?”

有頭沒尾一句,沈魚躍還未來得及反應,方才撤回去的手又被握在了對方手中。

五指指縫被分開,另五只骨節硬朗、帶著粗糙硬繭的手指卡了進來,微帶力便扣實了。

少年牽帶起她的手,躬下腰身直視她的眼,“牽手是被默許的罷?”

“……”沈魚躍張了張口。

藍水晶與黃琥珀的瞳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驚心動魄的火燒雲在他身後綻著,平白叫人挪不開眼。

白皙纖細的指因未發力而虛置空中,手背和指節處傳來幹燥溫暖的按壓與摩挲。

她手背薄薄一層皮肉被攥出了皺褶,承載著另一只手的熾熱。

眼前這人捏她手捏得很用力,臉也靠得近,動作頗有些強硬與執拗,可神情卻滿是忐忑與乞憐。

兩道溫熱的呼吸肆意糾纏,直至聽到耳邊傳來纏綿上揚的鼻音,沈魚躍如夢初醒。

“走、走回去吧!”

她倉皇後退,佯裝鎮定看向前。

“方才納棺儀式太過沈重,權、權當散心。”

“對,就是散心!”語罷,她也不等少年回應,快步上前。

兩人的手還緊扣著,封流塵囫圇個被帶得走出了幾步。

沈魚躍悶聲低著頭,自顧自大跨步走著,仿佛忘了自己手上還“系”著一個人。

見狀,封流塵也不言語,默默跟在她身後,認真感受著雙手的緊握。

不知是誰跟誰較勁,兩人沈默著一前一後快步走了許久,走至天邊瑰麗的璃火都熄滅了,沈魚躍才堪堪緩了步。

靠近府邸,人少了,燈影也模糊升起。

走在四下無人的街,沈魚躍忽然道:“你喝醉那晚,寧彥身體不適,托我帶人將你接回來。”

封流塵等了一會,不見下文,“然後呢?”

“什麽然後?”

沈魚躍回頭看向他,一臉誠懇:“你醉得不分二六,被擡回府中後就讓子明帶人接走了呀。”

深秋的風到底蕭瑟,吹低了上揚的唇角。

封流塵笑不出來了。

這回倒是不躲,直接當沒這回事。

他不知自己該擺出什麽表情,才能面對這人刻意裝出的不知情,最後卻是只能咬了咬牙,覆問一遍:“你再想想有何事發生?”

“就,正常的接醉鬼回家呀。”

見人神情有些不太對,沈魚躍急急轉過身,拉著人就要走,“天色也不晚了,明天還要去宮中守靈,我們還是——”

話未說完,突然一股力道將她拽了回去。

“你做什……唔!”

有力的臂膀鎖住了後腰,後腦勺叫一只掌心叩著,沈魚躍掙脫不開,只能被迫仰首承受著某人含怒帶怨的親吻。

說是吻,卻更像嘬,或者說是啃咬。

劇烈綿密。

如暴雨傾頹,亦熱情似火。

她欲推開對方,腰後那只手卻更用力地將她按進懷裏。

兩人之間嚴絲合縫,雙手根本無法撐開。

躲不開,避不了,看著少年輕顫的眼睫,沈魚躍心裏止不住的冷笑。

明明怕得要死還來招她?

抿緊的唇微松,她張口咬在眼前人的唇肉上。

感受到懷中人的放松,封流塵正楞怔著,嘴上忽撕裂般的一疼。

沈魚躍不似少年有一對尖角的小虎牙,上下牙一開合便叼了塊軟肉咬在玉齒間。

紮破,刺穿——

總歸不是自己的。

封流塵心尖顫了顫。

血腥味很快在兩人唇齒間彌散,他動不了口,手上卻把人按得更重了。

她用力,他也用力,活似要將人揉進骨血中。

灼熱而有彈性的肌膚被送到掌心,感受著滾燙有力的心跳,沈魚躍未料想自己此舉不僅沒能讓對方松開她,反而適得其反。

鼻尖嗅著的鐵銹腥味讓她有一瞬失神,生出一種自己正握著一顆噴張鼓動、濕熱血淋的心臟的荒謬感。

沒意思。

她驀地松開了口,藏在袖中的手卻收緊。

突然收束大抵是讓人迷茫的。

少年輕顫著睫毛睜開眼,竟不覺尷尬地與沈魚躍大眼小眼對視幾息,討好似地舔舐了一下她的唇。

唇間驀地刺疼——

她後知後覺,咬別人時竟是把自己的唇也劃破了。

聽得“嘶”一聲,封流塵忙將人松開。

箍住她的力道一松,沈魚躍立即退後。

封流塵默默擦拭著想也慘不忍賭的唇,沒吱聲。

他確實是怕的。

方才也是氣急,頭腦一熱,身隨意動,等反應過來時便已然成了這般,只好佯裝生氣,兇巴巴問道:“你,你現在可是想起來了?”

一臂遠處,沈魚躍驀地輕笑出聲。

嫣紅的唇閃爍著光澤,有些腫,還破了皮,嘴角分不清是兩人誰的血跡泅開了,如同花掉的口脂。

封流塵看得楞了。

“想知道?”

沈魚躍展顏嬌笑,看不出半分怒氣,“你靠近些,我告訴你。”

封流塵不疑有他,邁步過來。

下一瞬。

一個拳頭照面而來。

——

璟王府內,下人們驚奇地偷覷著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

只見他們的王妃冷著臉在前,嘴角一抹血跡,雙手抱胸走得飛快。

她身後,素來面沈勢兇的王爺垂頭喪氣,臉上青紫一塊,紅腫一塊,嘴上也凝固著血跡。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了三四米。

“跟著我作甚?”臨到岔路,沈魚躍忍無可忍,冷聲道:“你沒有院子嗎,回你自己院兒去!”

“哦……”

擱這跟她委屈呢?

聽著身後動靜,沈魚躍不忿朝自己院走去。

另一廂,長史寧彥正在院內等著向自家王爺匯報公務。

甫一見封流塵,他眼珠子瞪得老大。

“哎喲,這、這是怎麽一回事兒?”不就入了一趟宮隔夜才回來麽,這臉上咋就掛彩了?

封流塵看他一眼,幽幽進了房。

房門“砰”一聲關上,險些砸了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寧彥的鼻。

“這公務……?”

話音剛落,房內傳來悶悶一聲“進來”。

這夜,朝廷新貴璟王與其王妃之間的微妙氛圍成了璟王府的未解之謎。

宮中停靈七日,貴妃以國禮下葬後,日子重歸平靜。

封流塵照舊上朝點卯,沈魚躍也照舊早出晚歸授徒、與人納棺,但漸漸的,大夥有些發現了——

他們王爺王妃疑似吵架了!

具體表現在他們王爺一有空便下廚給王妃做吃食,但做好了卻只叫下人送去王妃院裏。

又比如,兩人打了照面,他們王爺欲言又止,王妃卻冷淡而過,並不給人開口說話的機會。

再比如王爺回自己院根本不經過王妃的院子,可他偏偏要繞路過去,兀自院外占了會又走掉。

只有要將老夫人從煙雨寺接回來時,兩人簡單交談過幾句。

寧彥本以為老夫人的到來會改變什麽,誰知她老人家來的當天與二人一同吃了個飯後便再無表示,甚至叫他也別多管。

這可苦了需經常與兩人打交道的他!

要問他夾在吵架的小兩口之間是什麽滋味?哎喲,可別提了!

天知道,他這王府長史做的好好的,還得充當一個多月的傳話筒呢?

隨著年底將近,與兩人交涉的次數也愈多起來。寧彥正愁如何讓這場無聲的戰火結束,忽翻到了皇室的族譜名碟……

於是這日,沈魚躍聽他匯報府中中饋——

“這說起來,後天便是臘月最後一天了,”寧彥搓著手。

被迫看賬本的沈魚躍聞言頓了頓,恍惚意識到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竟也快一年了。

她頭也不擡地回道:“怎麽了?”

“快到年底了。”看人一眼,寧彥繼續暗示。

沈魚躍聽懂了,擡頭看向他。

在自己期待的眼神中,寧彥看到對方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沈聲道了句:“辛苦了,長史!”

“我們漲工錢!”

手下正研磨的墨條撞上了硯臺,發出清脆一聲。

“你別激動呀。”

沈魚躍當他是感動,不由回想自己當年漲薪時,便也樂呵呵道:“雖然只是半年,但也辛苦……”

“臘月三十一是王爺的生辰……”寧彥沈默片刻,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她。

這下沈魚躍也沈默了。

臘月三十一日宮中舉行宮宴,璟王府三位主子都受邀在列,王府上下便放了天假。

馬車載著人回府時已是入夜時分。

某人一回院子便把自己洗了,寢衣穿在身也不睡,坐在椅子上將自己房內的袖箭匕首擦了又擦。

“爺,夜深了。”

“我知道。”仍舊沒有歇息的打算。

寧彥看得那叫一個心酸,恨不得回到昨日,給那個告知九爺王妃知曉了他生辰的自己一拳。

“實在不行,咱先歇著?”

“……”

另一廂,沈魚躍帶著提食盒的大丫頭桃雲停在了封流塵院外。

“年年苑?”這是什麽破名字?

她看著頭上的匾額,忍不住槽了一句。

當初他們搬進這座府邸時並未改動府內分毫,這院子先前不是叫玉什麽築來著?玉清?還是玉笙?

“何時改的名?”她看了一眼,帶著桃雲走了進去。

“奴婢聽府中下人閑聊,這匾是許久前便訂了的。”

那就是很早便起了換院名的念頭了。

倒也不是什麽講究的文化人,好端端怎的想換匾了?

桃雲雖不知兩位主子發生了什麽,但瞅著自家王妃晾著人這麽多時日,便也只好隱晦道:“半月前送到府,九爺便著人換了去。”

半月前,可不正巧是二位一前一後、吵架而歸的不久後麽。

“是麽?我怎麽不記得……”

沈魚躍話說到一半,忽想起自己這半月幾乎泡在殮衣司,回來倒頭便睡,哪裏過問過府中的事?

年年苑……

她一邊走著,一邊在心中默念著這並不如何文雅的院名。

驀地,她腳步微頓。

“年年……有餘?”

“小魚!”

庭院中,正廂房的門大開著。

封流塵著一身單薄的寢衣,推著寧彥往前走,見她來了,眼裏亮晶晶的。

寒冬臘月冷風簌簌,那寢衣領口開得大了些,露出少年人頸部的肌膚,在暖色的燭光下顯出一片蜜色。

“你不冷嗎?”沈魚躍身體動得比嘴快,待她反應過來,人已經拎著食盒將人往房間內趕了。

“啊……”封流塵訥訥叫她退了進去。

寧彥與桃雲自是有眼力見,見人後腳進房內,便各自把著半扇門闔了上。

關門聲一響,沈魚躍便知這兩人打的什麽主意。

其實倒也不必如此。

她之前不覺自己心腸軟,可現在被這麽雙波斯貓般的瞳眼巴巴望著,她哪裏還做得出放下東西就走的事?

忽視掉那股強烈的視線,沈魚躍拉著人坐下,又將食盒放在桌上。

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被端了出來。

“生辰快樂。”

沈魚躍將碗往人面前推了推,又遞上筷子,“我之前不是故意晾著你……好吧,一開始是想晾晾,但之後確實是顧著忙殮衣司的單子了。”

“你、你不必向我解釋的……”

封流塵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木筷,“你如何待我我都全盤接受。”

沈魚躍默了默,“若我永遠不會喜歡你呢?”

對面神情有一瞬僵硬,但很快恢覆自然,支著腦袋歪頭沖她笑道:“那你會喜歡別人嗎?”

沈魚躍張了張口,最後卻是道:“……吃面吧,要坨了。”

“是你親手做的嗎?”

封流塵擡眸笑,“這總能回答我罷?”

“不是你就不吃了?”沈魚躍瞪眼,伸手要奪碗,“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看來是了。

“我吃。”他笑著應聲,護住眼前的長壽面。

至於第一個問題,她的欲言又止已告訴他答案了——

她不接受任何人。

碗裏的面條長長一整條,粗細不均,有些並沒有熟,頗難咽下。

大抵不常下廚的人都有個毛病,出鍋前不愛嘗味,就如他面前這碗,面太淡,煎蛋卻又過鹹,咬一口咯吱響。

但他依舊吃得很開心,仿佛十七年來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

因為他從她的猶豫裏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不接受任何人——

多麽幹脆,多麽武斷。

可這是她的真實想法嗎?還是有什麽東西在告訴她,她須得如此?

不然為何,那麽多次,沒舍得立刻推開他。

不然為何,她看向他卻好似在攥著他,就連沈默與嘆息也仿佛在說,別追究了。

他想,他總會推開那扇隔著兩人的門。

……

一夜過去,兩人終算握手言和,這讓王府上下不自覺松了一口氣,也讓他們能更輕松地為即將到來的年關做準備。

過了冬月,便是除夕。

今年的除夕來的格外早,十八日,還未出正月。

大胤過年,年前年後共有半月的假。

除夕當天,年輕人白日裏各自在家先團個圓,天黑下來便可約上親友三五成群上街逛燈會,也可在家在外宴飲小聚。

這不今年,璟王府便打算在府中宴請好友——寧彥前些時日找兩人匯報,也是為這事。

封初堯與喬商陸是要請的,不想晏府的表哥們硬是擠了來,又出乎意料收到了沈渺依的拜帖……

英國公府三位依舊看封流塵不慣,但好在沒吵起來。商陸、渺依與徐氏在茶道上頗有心得,一時聊得投機。

封初堯話少了些正逗著小黑玩,瞧著已走出了喪母的陰霾。

小黑煩不勝煩,甩了人一尾巴後跑了出去……

來大胤的第一個除夕竟這般熱鬧。

這是初來乍到,忙於自救的沈魚躍所想不到的。

酒過三巡,天下起了小雪。

幾個年輕人怕徐氏著涼,先行送人回房歇息,再回到前院時,天色已晚了。

友客作別,沈魚躍與封流塵自當相送於府門。

“多謝阿姊款待!”

沈魚躍笑著點了點沈渺依的鼻,與喬商陸相視而笑。

“今日多有叨擾。”晏於時攜著兩個兄弟朝二人拱手。

“大表哥言重了。”臉上的笑意染著真切。

“誒,弟妹啊,那是不是你家貍奴回來了?”

眾人聞聲擡頭。

可不是那偷跑出去的玄貓小黑麽。

“它嘴裏是不是有東西?”晏於秋忽然道。

不止他疑惑,在場唯二習武的封流塵也瞧了出來。

只見小黑屁顛顛朝沈魚躍跑來。

“是要給我的嗎?”沈魚躍頗為驚喜。

小黑拿頭輕輕蹭了蹭她的腿,仿佛在回應她。

“聽說玄貓象征福瑞,”沈渺依湊了過來,雀躍道:“阿姊快看看它要給你何物?”

“好好。”她蹲下身,伸出手。

小黑湊頭過來,她聞出些淡淡的血腥味,當下預感不太妙。

“等——”

話音剛起,一個冰涼涼的硬物掉了下來。

待它挪開腦袋,只聽得沈渺依尖叫一聲,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沈魚躍低頭一看,也不由兩眼一黑。

白皙的手掌中,正躺著一根凍得僵硬壞死、血汙一片的男性生殖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