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流塵臉一黑，當機立斷握住沈魚躍右腕將那玩意抖落下去。他不住地拿自己護腕上方的衣袖擦拭冰涼的手心，直至擦得通紅。

“寧彥，看好死者遺物，派人去京兆府報案。”沈魚躍凝眉，已是顧不上甩開被拽住的手。

封初堯亦吩咐道：“武曲，送商陸和沈小姐回去，天機，回去通知大理寺輪值人員，等我們消息！”

夜空中傳來回應。

風過，黑衣勁裝的武曲出現在眾人面前。

“今夜涉案相關先莫要聲張，”看向在場兩位女子，沈魚躍語氣微緩，“抱歉，你們先回去吧。”

“我們省得，你們萬事小心。”喬商陸當下也不猶豫，扶著幾近癱軟的沈渺依上了馬車。

“九、九殿下，”沈渺依慘白著一張小臉，從車內探出腦袋，“你可得護好阿姊！”

長長的尾音隨著馬車發動的車軲轆聲飄遠。

封流塵未說話，卻緊緊握住了那只被拭得微溫的手。

沈魚躍無言看他一眼，覆望向晏府三位公子，“時表哥，抱……”

“不必多言，當下尋找案發現場最要緊。”

“就是，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晏於秋催擺擺手,“除夕人多，我們且快些去尋罷。”

沈魚躍見幾人表情便知道勸不住，只好看向封初堯。

見後者頓首，她無言嘆了口氣，“這次的屍體可能……”

被切掉生殖器，極大概率是情殺或仇殺，一般而言死者情況不會太好。

“嗳，表妹這次何故這般磨磨唧唧的？”晏於風不由疑惑。

之前處理那小姑娘的父親與貴妃娘娘的屍體時，不見她這樣啊。

“傻子。”封流塵嗤笑，牽著沈魚躍朝小黑處走了走。

“你！”晏於風瞪眼。

另二人見狀將他攔了攔。

所謂好話不說二遍，沈魚躍言盡於此也懶得再費口舌。

她蹲身摸了摸小黑的頭，“好小黑，你從哪發現那物什的？”指了指階前，“帶我們去尋好不好？”

小黑蹭了蹭她的手，在地上翻了個身露出黑絨絨的肚皮。

“它聽得懂人話嗎？”晏於風好奇湊過來。

沈魚躍翻了個白眼，只撓了撓它肚皮。

只見那貓兒懶洋洋看他一眼，翻身一躍朝前走了幾步，停在右邊路口朝幾人“喵”了一聲。

“是東街與河道的方向！”封初堯道。

話音剛落，微風旋起。

帶人的飛檐走壁，獨身的暗巷穿行，一行五人發如離弦之箭。

不會武又無人帶的晏於時與晏於風面面相覷。

……

冷風呼面，銀月映雪。

除夕夜裏的長街，燈影幢幢，人人都成了火紅燈海裏的一片浪花。

天上下著雪，孩童們騎在大人的脖頸上，嶄新的紅襖子暖暖地裹在身上，臉蛋兒也紅撲撲，雪花一碰上便化了開。

“阿爹，我想要那個兔兒燈！”

小販笑瞇瞇遞給男子一盞花燈，“嗳，您那好嘞！”

交遞的瞬間，對面屋脊上忽閃過一雙人影；侍衛模樣的黑衣人抄著一錦衣華服的小公子的膝彎，咻一下閃了過去。

他楞了一下，好言送走顧客，心想如今的年輕人可真是不怕冷啊。

一回頭，對面賣磨喝樂的熟人神情錯愕。

“你咋了？”

“你頭頂上躥過去了一個貓和兩個人！”

買花燈的小販一樂，心想您頭上剛也過了倆呢。

不待他笑話對方少見多怪，對方便期期艾艾開口，“好像是上任剛小半年的大理寺少卿和那位……鬼手紅妝！”

“嚇？”

臨近的小販炸開了鍋。

“這是又有案子了？？”

“怎麽大過年的也不消停？！”

“這兇手也真是，挑在除夕，晦氣！”

命案消息不脛而走，另一廂，小黑帶著五人左拐右拐，越走越偏，來到了護城河畔。

此處離主街有些距離，既無商販小攤，也不靠近居民區，僅僅靠著河面反射前街的燈光，顯得有些暗。

小黑引幾人停在墻角前，一堆巨大漆黑的輪廓映入眼簾。

習慣優秀的習武人天機與封流塵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折子。

火光甫一點燃，沈魚躍楞了楞。

“這麽大的……”她指著墻角堆放著的兩人高的垃圾堆，瞠目結舌道，“京兆尹不管嗎？”

京城人士封初堯驚訝程度不亞於她。

“大胤有司除夕前後各七天年假，為讓相關人士順利團年，此處每年便會辟出五天，用以堆放穢物。”另一本地人晏於秋見狀出言解釋道。

“屍體真的在這？”

淡淡的異味爭先恐後躥進鼻腔，封初堯退後一步，“沒聞出味兒啊。”

聞言，晏於秋下意識也嗅了嗅，忽反應過來此舉滑稽，亦僵硬著臉退了退。

“若過路之距便能輕易識破，”沈魚躍看了眼二人，朝嗅著垃圾堆的小黑走了去，蹲身道：“我是兇手也不會選在此處拋屍。”

冬季的屍體同垃圾堆一樣不易發臭。

貓科動物的嗅覺比人類靈敏，小黑既帶他們來，便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天機，通知大理寺罷。”封流塵直截了當吩咐下去。

天機頷首，從懷中摸出信號煙花。

“嗬……嗬……”焰火點燃之際，眾人皆錯過了穢物堆中傳來的響動。

“救……”

小黑躬身尖叫，一只手從中躥出鉗住了沈魚躍的腕！

“……呃……”微弱的聲音喘息著。

“我們馬上救你！”沈魚躍眼中一亮，“他還活著！快過來！”

封流塵率先反應過來，沖將過去按住沈魚躍小臂。

他正要發力——

“嗳，別拽，別拽！”

下一瞬，她的舉動成功駭住了三人。

鵝毛大雪中，女子揚起另一只空閑的手便扒拉了下去——

垃圾堆抖落出一幅骯臟難辨的五官。

“救……命……嗬呃……”他嘴唇翕動著，很快沒了聲息。

變故來得快，去得也快。

腕間的兔絨染了黑汙，另一只手的穢物也還未丟出。

沈魚躍啞然片刻，“他死了……”

覷了眼人神情，封流塵默默將那只鐵鉗般的爪掰開。

感受到小黑正拱著她的腿，沈魚躍看了看自己臟汙的雙手，苦笑，“你乖啊，我現在抱不了你……”

“我來，我來。”封初堯貓著身，飛快過去將小貍奴抱走。

一旁的晏於秋神情覆雜，從懷中摸出張帕子遞去。

“謝謝……秋表哥。”沈魚躍朝他露出一個難言的笑。

看了看她的雙手，封流塵接了去替她擦拭。

天飄著雪，餘下三人皆默默佇立旁側候著大理寺來人，氣氛一時詭異沈默。

“……大家冷不冷啊？”沈魚躍擡頭笑了笑。

站在河畔的三人見她表情，一時不知該不該開口。

“勉強笑出來就會開心麽？”

沈魚躍一楞。

只見這人皺眉，低頭為她擦拭雙手，“既然難過，作甚要強迫自己這般？”

她眨眨眼，道：“大抵因為我是狠心的大人吧。”

看著人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封流塵不置可否。

沈魚躍逼自己轉移註意力，擡眼瞅他，“你不信？”

“手上的臟東西凝固擦不掉了，”封流塵垂眸，眼睫的陰影覆在上臉頰。

她低頭看了眼，“好像是。”

“狠心的大人，你說怎麽辦？”他躬身望進她的眼，戳了戳她手心。

銀月燈紅照面，波光流轉，霜雪映入他眼中。

她亦映入他眼中。

“這還不簡單，”她牽著少年人蹲下，捧起一手瑩白的雪搓了搓。

臟汙的手很快被洗凈，白裏透緋。

“也不怕受涼。”封流塵不很讚同，抓著臨近一只手焐進懷中。

待他要去捉另一只，柔軟如夷的手滑了出去，抄了一捧雪拍在他臉上。

“狠心的大人最會偷襲小孩！”沈魚躍做了個鬼臉。

頸中雪溶水冰冷刺骨，而眼前人手捧皎潔的雪笑得開懷，他也不自覺勾了勾唇。

河畔枯柳下，晏於秋肅面瞧著二人，一時無言。

封初堯吐出一口溫薄的霧氣，揉揉懷中貍奴，“很難想象吧？”

“陰差陽錯出閣，遇上命案，被汙為兇手，從入局到破局，又走上破案殮屍的路，大胤獨一份的。”

“以前觀她與驗屍，為死人收拾、化妝，總以為她是個淡漠生死的人，可自從母妃仙逝，我才有些明白她每次的心情。”封初堯兀自搖了搖頭。

“記得很小時候在宮宴見過她一次，那時還是唯唯諾諾、說不出句整話的樣子——”

晏於秋看他一眼，又兀自垂下頭。

“眼下看來，在我們不關註她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變了啊。”封初堯說完後知後覺地想，他九弟不也如此？

晏於秋沒有說話，但他想，表妹給人的感覺應是一樣的。

神秘，且獨特。

過往十八年無人在意她的存在，可她依舊如野草堅韌的長大了。

相符對她的過往諱莫如深，謝絕任何人的探查，仿佛是眾人註意她時，她便已出落得如此驚才絕艷。

她是如何習得這身本事的？她過去經歷了什麽？

他們恐怕還不如封流塵那小子有資格過問。

不多會，京兆府的人率先趕到了。

“先將屍體挖出來罷。”封初堯止了話頭，擺擺手。

很快，一具赤身裸體、渾身青紫的男屍被擡了出來。

他臉上血汙一片，渾身遍布青紫，有啃咬痕跡，血肉淋漓側翻，又有肚皮鼓起如懷胎五月，臍下三寸下被剜了去，血糊糊凍在一塊。

眾人不由咋舌。

晏於秋更是駭得退了兩步。

“死者新死，受毆打，有凍傷，□□被切除，具體死因需進一步查驗。”沈魚躍擺擺手，“蓋布，等人擡去大理寺，明日初檢。”

“還不趕緊給人蓋上！”京兆伊飛快看了眼。

幾個衙役應聲為屍體覆上白布。

“等等，你們可有聞到一股淡香？”沈魚躍示意幾人停下，“松雪木質的冷調香。”

在場眾人俱是一楞，搖了搖頭。

“香味沒聞到，異味倒不少。”

“對對，穢物，屍臭，好像還有便溺味兒。”

環顧一圈大老爺們，沈魚躍頓了頓。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喧囂。

武曲帶著大理寺眾人與落後的晏於時、晏於風趕到了。

“已經找到屍體了？”

晏於風翻身下馬，幾步湊了過來，看清躺在地上之人的臉時，好奇的神情驟然凝固，驚駭。

“許、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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