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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禦賜殮衣貴妃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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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黑色顯眼的“葬”字,朦朧睡意一瞬間消失。

“停一停!”沈魚躍興奮道。

馬車入了皇城便減了速,封流塵料到她會對此事上心,早在她開口前拉了韁繩。

這兩小小舊舊的馬車後,線條雅致、帶有英國公府徽紋的豪奢馬車也緩緩停了下來。

晏於時掀開窗簾。

自家表妹已搭著某人的手從馬車上跳下,向人群中走去。

“其他人先將東西運回九王府。”他沖馬車旁的下人吩咐。

後者應聲,驅馬越過兩輛馬車,上前通知。

這廂,註意到封流塵眼睛的人已認出二人身份,自覺開了路,讓他們到了人群最裏的位置。

只見一十三四、長相討喜的小姑娘跪坐階前,身側立著木牌,膝前躺著寫明事由的賣身契。

她並不瘦小,是慣做農活的姑娘,穿一身粗生麻布制作的不縫邊衣裳,系腰绖,腳踩著菅草編成的草鞋,額上交叉繞過一根一寸左右寬的麻布條束發成髻。

持喪者是未成年的女兒,著斬衰之服——

作古之人是她的父親。

“小娘子長得還挺眉清目秀。”

人群中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丟了只錢袋,“裏面有二十兩,葬了你老子就過來我府上罷。”

跪坐著的女孩恍若未聞,隔著覆面的頭發打量著眼前人,並沒有撿起錢袋。

沈魚躍動了動心思。

她瞟了人一眼。

那人圓頭圓腦,一眼望去,視線首先被那雙眼和嘴引了去。一雙眼大而有神,顯得有些鼓,嘴巴又寬又扁,唇厚似香場。

他說了自己府上位置,人群頓時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原來是個家財萬貫的富商,坊間風評極差。最令人不齒的便是他那愛謔謔年輕美嬌娘的愛好,尤其是未□□的處子。

沈魚躍聽了一耳朵,脫口而出:“癩蛤蟆老青蛙,長得醜想摧花。”

別說,長得還真有些像。

圍觀的群眾哈哈大笑起來,封流塵與馬車內的三位聞之亦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哪來的野丫頭!”中年男人惱羞成怒,沖兩人方向大步過來,“你老子娘沒教過你——”

只聽得撲通一聲。

他話未說完,人已經雙膝跪在了地上。

手上動作一頓,封流塵擡眸看了看不遠處停在街邊的晏府馬車。

晏於秋面無表情放下了車簾。

“唷,”沈魚躍樂了,挑眉道:“這麽大的禮可不興行啊——”

她面上擔憂地自言自語:“被傻子跪了不會被下降頭吧?”

“自然不會。”

知道女子問這一句不過是在嘲諷人,少年還是看向她認真道:“降頭也是長眼的,要下也得下在品行不端、作惡不改之人頭上。”

沈魚躍沒想象到少年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禁想到上一世她恨之入骨的人。

她死在媽媽去世後的第十年。

那天,單位接到一位女士血肉模糊的遺體。

黑色的輪胎印記圈圈烙在她的衣服、肌膚、血肉與裸露出的骨骼上,如一條生不能,死亦不得解脫的鎖鏈。

聽說兇手是那位女士暴怒的丈夫。

女士的母親泣不成聲,她的父親則沈重地對他們說著“辛苦了”。

兩人頭發已斑白。

那個下午,她和同事們在遺體的清洗與修覆上花了很長時間,每個人都加班到了深夜。

下班後,她沒有開車,獨自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頭。

天空是霓虹燈照不到的模糊的黑。商業樓的大屏上,男人上市公司新游戲的宣傳視頻正播放著。

一股難以名狀的荒謬感如海潮侵襲,她突然有些喘不過氣。

就在她駐足的那一瞬,一旁草叢裏躥出一個醉漢,手腳並用將她牢牢抱住,兩人一同摔在馬路上。

車前燈太晃眼,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同那位女士一樣,沒有掙脫出來。

……

沈魚躍笑了笑,道:“希望這裏的降頭真的長眼吧。”

那笑意很淡,淡得掩不過她臉上稍縱即逝的迷茫與空泛驚人的恨。

陽光下,女子瞳色微淺,失了神的眸載不動盈盈光澤,給人一種陌生的距離感。

她站在人群中,似琉璃杯,亦是劃痕。

而他做了那個貪飲的俗人,卻不敢捧起易碎的酒杯品嘗,只能壓抑著內心的欲望,站在旁側,偷偷嗅得幾分瓊漿的香醇。

被兩人一來一往羞辱,男人臉上掛不住,忙不疊爬起來,灰溜溜走掉了。

圍觀群眾也註意到了英國公府的馬車,紛紛住了口。

沈魚躍扯了扯嘴角,看向一言不發的女孩:“我可以給你一百兩,讓你爹體面下葬,唯一的條件是——買下你的十年。”

衣衫襤褸的女孩並沒有很快應下,而是警惕問道:“恩人需要小人做什麽?”

“我要你學如何殮屍葬屍,做一家兇肆的老板。”

這話一出口,各式各樣的眼神投來,眾人默默退後,留她和封流塵在前。

沈魚躍頓了頓,兀自補充道:“十年後,你可以自行決定去留,若有婚嫁顧慮,我可出面替你解決。”

她從荷包中抽出一張銀票展開,“可願答應?”

看著銀票上的井字折痕,女孩緩緩伸出手,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最困難的第一步完成,沈魚躍微微松口氣。

“貴人,我叫申柳。”

“你父親現在何處?”

“我與父親原是來醫館看病,父親死後,醫館無法在收留我們,錢看病時花光了,只能寄存在城北的義莊裏。”

沈魚躍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的少年:“你先回王府,我隨這個小姑娘走一趟。”

封流塵第一反應是拒絕,奈何喬遷進府總要有個能做主的人在,只得答應。

“那你……路上小心。”

“去城北義莊那條路是出了名的‘三不管’,”晏於風帶著兩個小廝打扮的侍衛擠了進來,“出於安全考慮,小表妹應該不會拒絕表哥帶人跟著一同去吧?”

話都說到這分上了,沈魚躍還能怎麽說。

圍觀的群眾也散得差不多了,她擺了擺手,沖封流塵頓首示意,讓申柳帶路,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晏於風見狀立即帶人跟了上去。

穿過一條陰暗、泥濘,充滿隱在暗處的不明視線的長街,一行人來到義莊。

夏天的義莊氣味並不好聞,申柳小姑娘與晏於風一行人皆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唯沈魚躍面色無異,只稍稍皺了皺眉。

順著申柳手指的方向望去,瘦削的中年人躺在義莊一角,皮膚變黑潰爛發膿,死因倒像是潮濕環境中引發的皮膚病惡化所致。

“你爹從事的活計可是與水有關?”

“爹爹正是采珠人,成日待在河畔。”申柳點頭,詫異道:“您怎麽知道?”

晏於風在沈魚躍身旁扇著折扇,有些不可思議。

“日後你跟著我,也能看出這些。”她伸手想摸摸對方的頭,卻被躲了過去。

女孩不好意思道:“我頭上臟。”

聞言沈魚躍也未多說,只道:“你爹這樣入葬不太好看,我會先讓人訂好棺槨,你等我一兩天可以麽?。”

申柳有些疑惑,但一想到爹都等了這麽多天了,也不差這兩天,痛快答應了。

給人碎銀幾兩,交代人買身幹凈衣裳,找個小店解決溫飽,一行人離開了義莊。

沈魚躍被送回九王府時,一切已被收拾妥當。知道她怕熱,王府上下已在路邊擺上了冰,下人一接到她便打了大傘。

她與王府長史寧彥邊走邊聊著,交代人買下一家兇肆。

轉過一個廊角,她看到了等在小涼亭中的封流塵。

“他還沒參觀完王府嗎?”沈魚躍詫異。

寧彥頷首:“王爺說要與王妃您一同。”

亭子裏的人仿佛知道兩人正在談論他,起身走了過來,自然而然接過了兩位侍女手中的傘。

“王妃殿下……”侍女有些無措。

沈魚躍扶額。

基本上逛完一圈,兩人閑下來沒多久,傳喚二人進宮的旨意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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