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著王府的馬上，兩人進了宮門。至馬車不能再行處有人等候接應。

封流塵先下了馬車，將沈魚躍接了下來。

這皇宮不比現代故宮雅韻精美，倒也磨去了她好奇觀望的心。

宮闈之地到底與在外不同，兩人沈默跟在帶路的內侍身後，目不斜視。

來到禦書房，門前有禁衛把守。

一身穿灰藍色袍、紅帶白銙的內侍候在門外。

見二人來了，他拱手行禮道：“皇爺在裏頭等著二位吶。”

態度不過分親昵，但也無卑躬屈膝討好之意。

沈魚躍與封流塵對視一眼，皆有些琢磨出味來。

甫一進房間，濃郁的龍涎香襲來。映入眼簾的是前廳正中掛著的一幅字。

字跡疏放狂狷，一派恢弘之氣。

至於寫了什麽，沈魚躍認不得。

“過來罷。”

東側一面八扇繪青龍纏雲屏風後傳來威嚴之聲。

兩人繞進來。

黃花梨木的桌上，不同顏色封面的奏折分類摞在一起，黃袍人神情放松，拿著青白玉瓷面茶幾上的蓮花狀茶具，正在點茶。

“問陛下安。”

沈魚躍沒有矯情，很自然地依照記憶裏的樣子行禮。知道父子兩人的態度，她甚至沒有以兒媳自稱。

不想身側之人並沒有動靜。

沈魚躍餘光瞟到人還站著，心裏隱隱有些擔心。

果然，頭上“哐當”一聲。

封昭放下茶具，擡頭看向二人。

不，更準確的說，只是在打量封流塵一個人。

“如今見了朕還是不願行禮？”封昭唇角帶著淡笑，並不惱。

他不催不迫，卻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沈魚躍。

封流塵如何不知道這人的下馬威之意。

身旁女子屈膝維持著請安姿勢，他緊了緊拳，拱手，低下了背脊。

少年不知道，這幾個月來，沈魚躍一直有意識在訓練自己的體能，身子已不似三月初那般羸弱。

沈魚躍亦不知自己是少年妥協的理由，只在心裏暗自嘆口氣。

那小子日後便會發現，人要妥協的地方太多了，屆時還不知道他忍不忍得住。

忍不住也沒辦法，人在屋檐下嘛……

“起罷，賜座。”封昭滿意點頭。

有人進來為二人搬上板凳。

“弋陽縣那兩起案子，朕已有耳聞。你二人有才，又立了大功，自當行有所賞。”

嗯，拖不了了。

沈魚躍乖巧坐在對側，心裏補充道。

“前陣子革了不少官員，大理寺少卿空了下來，已讓老九頂上。”封昭啜了口茶，繼續道：“剛好老六也在，你繼續幫襯著罷。”

“臣領旨。”

沈魚躍側目看了眼少年。

他說的是“臣”，而非“兒臣”，已向皇帝擺明了態度。

封昭瞇了瞇。

兩人水火不容，劍拔弩張地對視了好一會。

正當沈魚躍猶豫著要不要打個圓場，首位上的人突然笑了。

他盯著那雙邪異的眼睛，沒有說話，眼神卻冰冷輕蔑。

心裏驀地一緊，她下意識看向少年，見人沒有被刺激到，暗自松口氣。

“至於沈家姑娘——”

兩人同時看向皇帝。

“女子無法封爵賞官，朕便‘將功補過’一回。”

“陛下言重。”沈魚躍客氣道。

“此番朕做主允你和離。”

沈魚躍一楞。

還有這種好事？

看人反應，封流塵心裏半是慪氣半是苦澀。

上首，封昭點頭道：“此前是老七胡鬧，朕已經罰過他了。”

沈魚躍張了張口。

說封程佑胡鬧，可您不也依著相府的態度，默許了這件事麽？

“這回是你大舅英國公親自請旨選的人——”

聽到這話，沈魚躍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果聽得人指了指案頭的奏折，繼續道：“對方是勇毅侯世子，身份也不差，你兩家也算世交。將你的情況做了說明後，人勇毅侯一家也接受了——”

他看向沈魚躍：“你意下如何？”

另一側，封流塵也一瞬不瞬盯著笑意漸漸凝滯的女子，神情忐忑。

沈魚躍默了。

她只覺荒謬。

都給她選好了是吧？感情她的意見不重要？還有，什麽叫人家也接受了她的情況？

她忍了忍，道：“……小塵很好，我不需要改嫁。”

封流塵眼睛一亮。

看少年心花怒放，嘴角收都收不住的樣子，沈魚躍知道，這下誤會是解釋不清了。

然而出了這麽說，她別無選擇。

她很清楚，除非和離，否則現在的狀態便是最好的。

封流塵生母走得早，皇帝也不怎麽管他，她頭上既沒有公婆煩惱，也沒有生育壓力。

這小傻子武力值好，又會做飯，更重要的是還純情得很。

事事依著她，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人，上哪找第二個？

對上皺著眉頭，一臉嚴肅的皇帝，沈魚躍微笑道：“陛下若想補償小女，答應兩件事即可——”

“其一，溫甌瑞等人涉嫌謀反，秋後行棄市之刑，可福清並未切實參與謀反事宜，還請陛下允小女為他收斂屍骨。

其二，為小女即將開業的兇肆賜一塊匾額，並允小女繼續參與大理寺接手的案件。”

——

從禦書房出來，封流塵便不住的偷看沈魚躍。

沈魚躍忍了一路，終於頓了步。

“你……”

仿佛知道她要問什麽，少年歪了歪頭粲然一笑：“我很高興。”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魚躍本以為會見到少年錯愕難過的樣子，誰知對方只是輕輕道了句：“我知道。”

“那你高興什麽？”她不解。

“就是高興。”少年翹著嘴角答道。

“隨你。”

沈魚躍吐出一口氣，懶得同人打啞謎，繼續往前走了去。

封流塵怎會不知這人心裏的打算？

她是慣會爭取對自己最有利的條件的。當初驗屍是這樣，現在留在他身邊也是。

可就算如此，他也是離她最近的。

她要的，只他能給。

他當然希望她是那個意思，也渴望得到她的回應。

可他同樣也清楚——

她只遠遠看他一眼，他便會打心底地雀躍。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便不會讓她輸。

靜靜看了人背影一會，少年大跨幾步跟上。

這廂沈魚躍轉過一個路口，迎面撞上沈渺依與一著明黃色四爪蟒袍的男子。

她楞了一下，看清男子身後沈渺依的口型便要行禮。

“咳咳，免禮。”

俯身一半，沈魚躍聞言，從善如流起來。

看兩人這個方向，是要一同去禦書房麽？

這時封流塵也繞過了路口。

太子封雁珩咳嗽著擺手，免了這未曾謀面的弟弟的禮。

少年站在沈魚躍身側，打量著自己這便宜兄長。

聽說太子是早產兒，自小體弱多病，是打從娘胎裏帶的疾。他出生後皇後纏綿病榻，沒多久便去了。

如今一見，步履虛浮，臉色蒼白，唇略缺血色——

當真是一幅羸弱樣子。

“阿姊！”

沈渺依笑著走來，卻停在距離她兩米左右的地方。

她提起自己的衣裙，獻寶似的與她展示了一圈，道：“阿姊覺得好看嗎？”

朱紅圓領袍，頸間曲領方心，腰系革帶與綬——這是件文士服，不過依照女子的身形做了些改制。

“自是好看的。”

沈魚躍笑了笑，由衷道：“很適合你。”

封流塵看了人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黑衣，陷入了沈思。

這廂，沈渺依羞赧地低下頭，捋了捋耳發，小聲道：“渺兒現在是國子監女學的一名太傅哦。”

“你已經……”沈魚躍眨眨眼，詫異道。

沈渺依重重點頭：“那日聽了阿姊一番話，渺兒便一直在嘗試，恰逢太子殿下向陛下請旨興辦女學，渺兒便鬥膽一試，承蒙殿下不嫌棄。”

聽姐妹兩談話涉及自己，封雁珩微微一笑：“沈女傅不必自謙，你博才多知，將世家小姐們教得很好。”

沈魚躍只覺頭腦中一閃而過什麽。

想起之前氣急敗壞、找她的某人，她想了想道：“不知可否與渺兒說幾句體己話？”

封雁珩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姐妹兩離開後，氛圍開始變得有些尷尬。

“那兩起案子的事孤聽說了，”封雁珩忽然開口道：“你二人的實力，朝廷已有所耳聞。”

封流塵擡眸看他，心中警惕起來。

“你不必緊張，孤此番只是想——”

他話未說完，忽然臉色一變，從懷中取出手帕，劇烈咳嗽起來。

緩了小會，他才道：“動了旁人的點心，便少不了有更多眼睛盯著你們。”

“下起案子，你們只能勝，不能敗。”

“孤言盡於此。”

封流塵心中微震。

這廂沈魚躍也得知了沈渺依退婚，及沈照舟突然為他們說話的始末。

自上次一別，渺依開始做出新的嘗試，奈何沈家管著她，封程佑拘著她。

聽聞太子要辦女學，她幹脆一咬牙，找上了沈家背後的主子，封程佑的頂頭大哥——太子封雁珩。

而太子這邊，一面正在為女學尋找合適的老師，一面又有老六帶著全部卷宗來找。

太子身為儲君，惜才卻不能貿然出頭，便假沈照舟之手，賣了他們三方的人情。

沈魚躍聽完沈渺依的解釋，心情很微妙，回來時又見少年面色凝重，不由心下疑惑。

“小女談完了話，便不耽擱殿下的時間了。”她福身。

兩方人各自別過。

封流塵自然是早已恢覆往日神情，看樣子並不打算與她說什麽。

沈魚躍剛想開口詢問，忽有三五宮女朝他們走來。

眾人行禮，領班那位道：“貴妃娘娘傳召二位殿下。”

那位謝貴妃？

兩人對視一眼，跟著人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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