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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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重山漸近,蓂夜從馬車中探出頭來,看著那雲霧中似虛似幻的高山,卻沒有一絲“要回家了”的感覺。想起她數個月前萬般無奈地下山到中原解毒,而今要回去,竟也沒有太多喜悅。

師父他,大概會暴怒吧。

不過回去,也是好的。她在萬重山度過了十八年的日夜,那剩下的日子,也就這樣過了吧。至少,從此之後,都不會見到淩天傾了。

再不會見到他的了。

唉!何必去淌這趟渾水呢,從此世間的紛爭也會與她無關,這不是很好嗎?

蓂夜唇邊掛上了一絲微笑,有些苦澀,但那又的確是笑。

雖然才得知自己似乎是什麽前朝的皇族後裔,但那又如何?她又沒有要光覆前朝的野心抱負,反正一切紛爭與她無關,蓂夜是這樣篤定的。

可是,天不遂人願。一回到萬重山,蓂夜就發現了古怪。她住的木屋,門前未免太過幹凈!蓂夜立即有疑,不出聲,只是作了個手勢讓竹吟抹雪加強戒心。她外出數個月,木屋中應是無人居住,師父也不可能有這種閑情去幫她打掃。

有人來過?是在雪燈節偷襲過她的那些人嗎?

“姑娘,怎麽了?”琴音問。

“噓!”

蓂夜小心翼翼地靠近窗邊,將紙窗戳破一個小洞,好窺視裏頭。可裏頭什麽都沒有,屋內的擺設跟她離開前一模一樣。

她松了口氣,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抹雪,竹吟,你們留下保護琴音。”蓂夜將他們兩人都留下,又道,“我上連天崖壁找師父。”

“小姐……”竹吟有些猶豫。

“沒關系的,只是去找師父,一個人去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蓂夜轉身,朝向那有著萬年冰窟的連天崖壁,師父鐘愛的夙衣夫人在那兒,師父應該也在那兒。

“師父可別太生氣了才好。”她自語道。

漫步在熟悉的山道上,她又回想起十歲時,師父要她試毒的那個晚上。如果是現在要她選擇,她必定不會像當時那樣這麽幹脆地將毒藥喝下了。

那時候的她可以將生死看得很淡,但現在的她,可貪生得很。

她剛想飛身上連天崖壁,未料這平靜的萬重山中,竟有為數不少的士兵向她圍過來。

此時她只身一人,身邊連一個侍衛都沒有,正好引了他們過來。

果然她的猜測是對的,有人到過她的木屋。

蓂夜負手站在原地,冷靜地審視來人。早前已從赫連孤煙那裏偷聽到有前朝志士集結於萬重山,因而此時見到生人,蓂夜也並無驚訝。

她很快就被包圍起來。最前頭一匹黑色駿馬上,一個個頭壯碩,滿臉橫肉的人出口便是:“王爺說得真準!你果然回這兒來了!奶奶的,你這女人也真讓老子等了不久,啊?”

這人竟是雪燈節那天表演雜耍的那壯漢。

蓂夜長久居住於深山之中,就是在中原江湖中的數月裏,都未曾聽過如此粗俗的語言。她一楞,而後笑道:“大個子,要本姑娘做你奶奶你還不夠格呢。”聽他語氣也知來者不善,蓂夜對他也少了些客氣。

“你說什麽?!”大個子果然很容易被激怒,差點要跟她吵起來,不過他身邊另一個相貌和穿著頗像個文人雅士的人在他開罵之前便道:“洪斷!誰讓你對小姐不客氣了?”

“小姐。”那文人雅士下馬來,恭敬地道:“北庭雪燈節那晚我們多有失禮之處,請小姐恕罪。末將關止游在此恭候小姐多時。”

這叫關止游的人剛一說完,又有一人下馬。這人年紀很輕,身穿早已泛黃的布衫,一看下去,竟是當日賣字畫的那個年輕人。他輕聲道:“末將岳無憂見過小姐,當日曾弄傷小姐,實在罪該萬死。”

關止游又用眼神示意大個子下馬,那大個子顯然不服,道:“憑什麽讓我對這女人低聲下氣的,不過就是個女人!”

大個子這輕蔑的口吻似乎引來了眾人的不滿,連那看起來內向溫和的年輕人岳無憂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粗魯地跳下馬,再對蓂夜粗聲粗氣地道:“洪斷,見過小姐!”

包圍著她的士兵,約有五十多人,此時竟也同時對她下跪,齊聲道:“昭正軍參見小姐!”

蓂夜故意落單,為的就是引出他們,好弄清當日他們為何偷襲自己。她料想了幾種可能,卻也沒料想到他們會突然向自己下跪。

昭正,是前朝皇帝的名號。既然自稱昭正軍,看來這些人真的是正朝的遺軍。而會對她下跪,果然是因為她是前朝皇族嗎?看著他們個個恭敬卻又熱切的眼,蓂夜覺得一陣暈眩。什麽亂世糾紛,兩朝相爭,她自己連性命都要不保了,誰有空卷入這種事情中去!

她按了按額頭,妄想撇清關系:“別亂叫我小姐,我不認識你們。”

“哈!你不認識我們?沒聽過昭正軍?”大個子轉頭對那文人雅士道:“書生,聽到沒?要你們才對她這麽恭敬,叫什麽小姐!”

對對!蓂夜眼睛一亮,讚許地看著大個子,深感同意。

“洪斷!你再對小姐無禮小心我對你不客氣!”關止游又一次警告他。

“我就是不服!這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憑什麽要我服從她!”洪斷已經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完全遮擋住了蓂夜上方的日光。他翹高了鼻子,目光鄙視:“女子而已,能成什麽事!”

這樣藐視的態度,令起初還氣定心閑的蓂夜惱了。她氣惱,卻是盈盈一笑:“如此看輕女子,當心將來要吃大虧。但眼下,不如說說你要如何才會服我?”

洪斷向來看不起女流之輩,突然被她如此反問倒是一楞。

“我們來打個賭如何?若我賭贏了,你便要服從我。”蓂夜笑著提議,自有方法保證自己不會輸。

“哼!你贏了我要服從你,要我贏了又沒有好處,我跟你賭做什麽!”洪斷粗聲道。

“那有什麽問題?你若贏了我便答應你一個要求,這樣成不成?”

其他人安靜地看著他們,都很好奇他們的“小姐”到底要賭什麽。

洪斷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最後視線停在她的發簪上,臉微微一紅,依舊粗聲道:“好,我要贏了,你把頭上那簪子給我!”

簪子?蓂夜沒想到他會提這要求,微微一楞。看他微紅的臉,似乎連他自己提出這要求都覺得極不好意思。

關止游立即調侃道:“洪斷,想不到你居然也會對人家姑娘家的東西感興趣!”

“書生,你給老子閉嘴!”他突然上下撓撓頭,布滿橫肉的臉燒得更紅,又道,“後日我家那口子生辰,總嚷著要禮物,我煩都快被煩死了,我怎麽知道要送什麽禮物才對!”

“說吧!怎麽賭!”大概為了掩飾尷尬,他的嗓門又更大了些。

蓂夜的視線移到洪斷的駿馬上,抿唇一笑:“我們賭馬。”

“賭馬?”

“小姐要與洪斷賽馬?”關止游立即會意。

“如何?”

“笑話!我洪斷賽馬豈會輸給一個女人?”

“小姐是否要再考慮一下,洪斷並非大言不慚,他賽馬真的是無人能敵。”

蓂夜搖頭,嘿嘿笑道:“說到賽馬,我剛好也是個中能手。”

看蓂夜如此有信心,關止游也不再勸阻,並牽出自己的愛馬當蓂夜的坐騎,與洪斷一爭高下。兩人坐在馬上,洪斷身材高大壯碩結實,對比下蓂夜則嬌小玲瓏毫無魄力。可看了她自信的笑容,卻又總讓人覺得她是該贏的。眾人都有疑慮,這看起來勝負如此明顯的賭約,為何她還能有如此自信?

“那我們就圍著這山繞一圈,到時候誰先回來這裏,誰就贏了,如何?”

“好!”洪斷倒是爽快。

“好,那我們同時喊一二三,然後就出發。”蓂夜笑容更勝春風。

“一、二、三!”

兩人策馬向前奔馳,仿若蒼鷹掠空,速度迅猛非常。表面看不出來,蓂夜還真的挺擅長馬術。至少起步時以致消失在眾人眼前,她一直都與洪斷並駕齊驅。其實這也不奇怪,她能為了逃命把輕功練得爐火純青,那麽像騎馬此等逃跑必備的技能,蓂夜當然也是痛下苦功練過的。

關止游嘴角勾起一抹笑,這小姐還真是不簡單哪。將來要統帥大軍的小姐,自然不能是什麽等閑之輩!

約莫一炷香時間過去,眾人翹首以待,究竟那最先抵達終點的贏家是誰?

雖說他們對自己相處已久的洪斷相當有信心,但是他們又希望先出現的人會是那小姐,好讓她挫挫洪斷的銳氣。

終於,遠方逐漸響起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近得卷起塵土,朦朧了眾人的視線。

馬上的人影清晰起來,先回來的人是洪斷。

他未停下馬,就扯開他的大嗓門喊道:“可惡,被那女人跑了!”

關止游稍稍楞了一下,便問道:“怎麽回事?”

“我們跑了一半,那女人也夠厲害,一路都跟得上我。我好不容易才甩開她,沒想到這一甩就沒了她的蹤影。我一想,她肯定是從別的道上跑了!”

關止游笑了笑,道:“無妨,她是去找王爺了。”

“可惡!老子還從沒見過這麽滑溜的一個女人!”

“洪將軍,莫要出言侮辱小姐!”岳無憂出聲喝斥道。

“怎麽?你們還真當她是獨一無二的正朝皇族血脈?再說了,我們找她來還不是因為她身上有打開正朝寶庫的鑰匙!至於她是誰,老子還看不起!”

“鋮”地一聲,鐵劍不知何時已離鞘,冰冷的鋒芒無情地指向洪斷。

岳無憂冷下臉,沈聲道:“洪斷,你給我說話小心點!”

洪斷赤手拉下了他的劍,道:“說說而已,你發什麽狠?”

“洪斷,我們要光覆正朝,就必須要用到她。撇開她所流的皇族血液不談,她本身的才智也不容讓人小覷。現在沁月小姐在姓易那群賊子手中,公主有王爺堅持守著,我們碰不得,唯一可利用的皇族血脈,就剩蓂夜小姐一人。多尊重她一點對我們有好處的。”關止游冷靜分析道。

洪斷哼了一聲,也算同意了。

岳無憂收起劍,不發一言。

對他們而言,唯一的霸業,只有光覆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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