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皇族血脈

關燈
流水淙淙,林間綠意無限。

這裏不是北庭,還沒那麽快入冬,等到冬天,山泉水也要變浮冰了。經過溪邊,莫名就想起和他去莫問谷的時候。蓂夜連忙搖了搖頭,意圖將雜念拋出腦後。

她跳下馬,擡頭看著幾乎頂著天了的峭崖。萬重山是王朝第一高山,這連天崖壁,也是王朝第一峭壁。山頂上冰封的冰窯,便是夙衣夫人賴以活命的地方。

“萬一我要不行了,也到這洞裏跟夙衣夫人擠擠地方好了。”她自語著,不一會兒又改口,“可這就得每天見到師父,還是算了……”

還未接近冰窯,森冷刺骨的寒意便已襲來。蓂夜打了個哆嗦,正要走進去,便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道:“蓂兒?”

男子站在窯洞外,身體背對著她,腰桿挺得直直的,威武不減當年稱霸武林的時候。

她僵了僵,未料這麽快就見著了師父。但也很快打醒了十二分精神,賠笑著開口:“師父,是蓂兒回來了。”

豐星魁緩緩轉身,英挺的面龐沒有絲毫表情,卻有著眾多姑娘追求的剛硬之氣。若是師父下山去,大概也能造出四國少年英雄一齊出現的效果,讓眾美女芳心暗送。可是對蓂夜而言,他這張臉,足以成為她的夢魘。

師父今年三十有六,至今仍未嫁娶,只是癡心守著夙衣夫人的軀殼。蓂夜從小就覺得師父他癡情得不可思議,明明就是這樣冷酷的個性。

此時他冷冷地看著蓂夜,光這眼神,就夠她打好一會兒的哆嗦了。

師父的沈默,最是不妥。她連忙又道:“蓂兒沒用,沒能帶解毒之法回來。我出去這麽久,是想找找還有沒有其他方法的!之前也給師父傳過好幾次信,可是……”

看他微擡右手,蓂夜暗叫不妙,以為他肯定要一巴掌打過來了。她直覺要退一步,又不敢退,慌忙閉了眼。可他的手卻也只是溫和地觸到了她的臉,只道:“蓂兒,你瘦了。”

此一時的平靜,彼一時的危機?

她絲毫不敢放松,縮了縮脖子,笑著道:“師父你看錯了吧,我向來吃好睡好,哪裏還會瘦得下去?”若讓師父知道她曾大病一場,極有可能又要餵她吃些奇怪的藥了。

“蓂兒,你此次下中原,嘗盡百毒,竟還沒死……你真命大。”豐星魁的話,讓人聽不出這到底是惋惜,還是慶幸。

蓂夜一邊揣測著他這話中短暫的沈默的意思,一邊答道:“蓂兒這條命還要留著救夫人的,哪這麽容易垮。”

豐星魁輕掃了她一眼,明知這徒兒說的話不是什麽真心話,卻也不拆穿她。

蓂夜見他竟然不追究解毒之事,也沒問她為何晚歸,倒也松了口氣。跟師父說話,還真不是普通的累。

其實在菥日還未過世之前,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師父並不喜歡她跟菥日。甚至,有時候師父看她跟菥日的眼神,是帶著恨意的!

有些時候,她也會不甘,憑什麽她要承受師父這種莫名其妙的恨意?但大多時候,她看到的師父,也不過是個可憐人,一個每到半夜都要被噩夢驚醒的可憐人,一個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救不了的可憐人。

思及此,一道覆雜的微光在她眼裏閃過。

她突然看向下方的陡崖。深深地,像個會吞噬萬物的無底洞般,令人一陣眩暈。片片輕紗般的薄雲可見,但要到崖底,好似沒個盡頭。

師父就站在身前,山高萬丈,崖深千尺,要是她這時候冷不防推他下去,就算他武功再高,也必死無疑!

然而她卻淡淡收回了目光。不行的,她答應過菥日,絕對不會記恨師父。

“蓂兒,你回來的時候在山上可是遇上了生人了?”豐星魁依舊毫無表情地問。

“遇上了,是一群自稱昭正軍的人。”

豐星魁突然冷笑一聲,道:“蓂兒,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蓂夜倒是處變不驚,笑著回道:“蓂兒的身世師父愛告訴就告訴,師父要不說,蓂兒自也不問。”不就是前朝皇族麽,也不是什麽能撈著好處的身世。

風刮得猛烈了些,從他那聲冷笑中,蓂夜嗅到了危險的氣味。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發絲,又道:“師父會在今日提起,那是師父想說了,蓂兒當然是要聽的。”

豐星魁看著她,視線緩緩移到她的臉上,那眉目間的神情竟與夙衣有幾分相像。然而,她終究還是更像她父親。想到夙衣,心似被針紮一般,一陣刺痛,痛過後,他仰天長笑,似要把天地間的豪氣集於一身,只是唇邊一絲苦澀,依然無法被這豪氣掩蓋。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嗎?你的母親……”他停頓了許久,才道,“是夙衣。”

蓂夜沒有答話,微微皺眉。

“昭正皇在正朝被推翻後,邂逅了當時名滿天下的歌伎皇夕羅。皇夕羅不顧他亡國之帝的身份,願意跟他攜手天涯。他們育有兩子,其中一子便是夙衣。你是夙衣的女兒,所以,你是正朝的皇族血脈,你身上流有正朝皇族的血。

“你和菥日出生的時候,夙衣便把正朝皇族象征的烈日和靜夜明珠給了你們,這是將來你們皇族身份的最好證明。而若將來有一天,有人想要光覆正朝,也可憑此認出你們。現在,昭正軍的羽翼已豐,便需要你作為統帥以赴江山霸業。”

豐星魁只是語氣平板的敘述著,仿佛一切都事不關己。

蓂夜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也是一眨不眨。

她可還記得那叫洪斷的人見到她的時候說:王爺說得果然沒錯。

這個王爺,指的難道不是師父嗎?

她忍不住問道:“蓂兒聽昭正軍稱師父為王爺,師父,你也是正朝的皇族之後嗎?”

“是。”豐星魁只看了她一眼,倒答得幹脆。

她好奇再問:“莫非我和師父有什麽關系?”

至少,以師父對待她的態度看來,他們不會是父女關系。她是夙衣夫人的女兒,卻不是師父的女兒……

她問得無心,卻未料這一問好似觸犯了他的什麽禁忌一般,令他臉色大變。他陰沈地道:“你無需知道!”

蓂夜心裏一驚,但也慣了師父的喜怒無常,便沒有深究。

她嘆口氣,道:“正朝都已成亡朝,他們若要光覆正朝,想要找到統帥以赴江山霸業,必將擁你為帝。他們雄心勃勃,可師父卻根本無心帝業……”她停頓了一下,“而且,成就江山霸業未必需要我,為何他們要找我?僅僅因為我是皇族血脈嗎?還是因為……靜夜明珠和烈日明珠在我手裏?”

若這兩顆明珠真是打開正朝藏寶地的關鍵,那她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其中一顆已經不在她手中了,否則那些人說不定會惱羞成怒。

豐星魁聞言,恢覆了神色,答道:“靜夜明珠與烈日明珠自然是關鍵,但更重要的,是因為你身上流的血。”

“易霆在推翻正朝後,發現皇宮裏不論是國庫還是各類地道,竟都沒有儲藏半分金銀珠寶。他直到坐上皇位才知道,昭正皇早已將正朝的全部財寶藏到了一個秘密的地方。而易霆也本事,不知是通過什麽方法,找到了埋藏寶藏的寶庫,然而,開寶庫的‘鑰匙’,卻也奇怪得很……”豐星魁嘴角揚起一抹殘酷的笑,“打開寶庫,必須將兩顆明珠放到指定的地方,而且要有正朝皇族的鮮血作引。提供鮮血的,還必須是女人。然而當時,易霆為確保江山,早已將所有正朝皇族暗中除去,只有昭正皇一人成功脫逃。易霆在無奈之下,命人將寶庫的地圖畫好,並刻在承繼皇位的帝印之上,等待將來有一天,能夠打開寶庫的鑰匙出現。”

這跟淩天傾他們掌握的消息不太一樣,原來藏寶地中埋的只有寶藏而已,而且藏寶地的位置,易霆早就知道。

“所以師父,你們想要犧牲我?”她的語氣淡淡的,神情縹緲如煙。

算計,又是算計。

“放心,只是要你滴幾滴血在上頭,死不了的。”

蓂夜微微垂眸,然後對他甜甜一笑,道:“師父,我想進去看看夙衣夫人。”

她轉身,風吹起她絳紅色的衣裙,單薄的身子在風中,像要隨時倒下。

“蓂兒。”豐星魁突然出聲喚住她。

蓂夜回頭,聽得他低聲道:“你說,如果我當上了皇帝……如果…我得到了這片江山,夙衣她……”

他沈默好久,終究沒再繼續說下去。

蓂夜也只停頓片刻,便朝那冰窯走去。

那冰玉色的床上,一個女子緊閉著雙眼,靜靜地躺著。

女子白雪般的肌膚幾乎透明如玉,襯著那雪白銀絲般的發,竟讓人看不見一絲活人該有的血色。

夙衣夫人容顏如昔,十幾年來沒有絲毫變化。

而夙衣夫人,是母親……

蓂夜的神情黯淡了些,原來,她跟菥日,並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只是一直以來,至親的人就在身邊,然而她們卻不知道。

小時候受師父責罰的時候,兩個小小的人兒曾抱著一起哭泣,哽咽著說,如果有母親在該有多好……

可是現在,看著這個母親,她卻什麽感覺都沒有。若真要說到親情,恐怕她對師父的親情要比對夙衣夫人的情還要深。

蓂夜腳下一軟,跪坐在地上。她將頭靠在夙衣夫人所躺的冰床上,任由那深透骨髓的冰冷傳遍全身。她累了,沒有一點力氣。

就這麽一回,讓她縱容自己的軟弱,在母親的面前……

心底某一個讓她心痛的影子浮現出來,令她意外的是,想起了他,除了痛,竟還殘存著一絲甜蜜。如果可以,現在的她,好想靜靜地讓他抱在懷裏,讓他給她一點點力氣。哪怕他對她滿腹算計,哪怕她知道當年他上萬重山來的目的是為了她皇族血脈的身份,哪怕他曾經對她起過殺意……

她閉了閉眼,伸手抓住了那冰冷的床沿,將自己支撐起來。

站起了,就要站得直直的!

誰說她非得當個任人算計的棋子,她從來都該只為自己而活!

不論是師父,還是正朝遺軍,憑什麽要來打擾她的日子?

她習慣性地將手負於身後,邁著不快不慢的步伐,走出冰窯。出去了,那臉上已沒了軟弱,只剩滿面暖若春風的微笑。

她的心裏正在好好為自己打算著,要如何擺脫這一些以為她好欺負的正朝遺軍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