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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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芒芒就讀的那所中學,完全屬於學生自己的時間只有八小時的睡眠時間,而且,這所謂的睡眠時間是指從最後一節晚自習下課到第一節早自習之間那段不用上課的時間。

“聰明絕頂”的校長大人認為,一個積極向上的中學生應該在晚自習之後五分鐘馬上進入深度睡眠狀態,而在早自習之前的五分鐘可以從溫暖的被窩中瞬間移動到課堂上,同時必須保持整齊幹凈的儀表與活潑開朗的精神狀態。

而一個特別積極向上的中學生應該不顧老師和家長的阻攔,在溫暖的被窩中用手電筒連夜苦讀,如果手電筒不幸被沒收,就應該“鑿壁偷光”,借著鄰居微弱的電視機熒光繼續苦讀,而且第二天早晨依然可以精神滿滿的投入到無限的學習中去。

由此可見,春游對於小城鎮上的中學生來說是一件多麽歡欣鼓舞的“盛事”,這種心情只有被囚禁多年忽然發現籠門開了的麻雀,等待被做成香腸卻發現繩子斷了的小豬,被噴上超濃度的敵敵畏卻發現遇到假冒偽劣商品的蚊子才可以理解。

出發的時刻終於到來,身穿藍色校服的學生們魚貫而出,在一陣“我應該坐哪輛車?”“我的零食怎麽不見了?”“我不想和某某坐在一起”的忙亂之後,這次春游之旅勝利啟動了。

當曾芒芒還是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的時候,春游的路上大家照例是要唱“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之類活潑向上的歌曲的,但是一上中學,大家無一例外的認為,在這種公共場合,特別是周圍有不少異性的情況下放開嗓子唱歌是一件很傻的行為。

少男們普遍認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應該“沈默是金”,這樣才夠“酷”,才能吸引異性的眼光,而少女們普遍認為,一個品性端莊的淑女應該和異性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才夠“純潔”,才是討人喜歡的。人在太年輕的時候,往往不知道什麽才是美的。

杜小飛同學顯然不怎麽在意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夠“酷”,他這種單細胞動物唯一思考的事情就是怎樣離曾芒芒更近一點,然後順便向曾芒芒展示一下自己費心保持的郭富城發型。

所以在曾芒芒身邊的座位被夏米粒霸占之後,杜小飛同學無奈的選擇了曾芒芒的後排位置,途中數次站起來詢問曾芒芒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零食,在曾芒芒一概回答“不用,謝謝”之後,杜小飛有點挫敗的吃著自己特別準備的超大份零食,盯著曾芒芒的車後座發呆。

夏米粒剛開始還眉飛色舞的在曾芒芒耳邊嘰嘰喳喳,對著沿途的風景大發評論,不一會的功夫就承受不住這輛破舊汽車的反覆顛簸,頭暈目眩的嘔吐起來,一邊吐一邊還要對這條馬路的建設質量與司機的開車技術批評幾句,一時之間,周圍不少同學對夏米粒關懷備至,這又讓夏米粒在這有愛的氛圍中小小的得意起來。

“夏米粒,我這裏有話梅,你吃幾粒。”韓青走過來,遞給夏米粒一包話梅。

韓青和曾芒芒她們坐在同一輛汽車上,曾芒芒一上車就看到他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決定裝作沒看見。

“韓青同學,你真好。”夏米粒趕緊接過話梅。

“我和你換個位置吧,我的座位靠前,顛簸的輕,不容易暈車。”韓青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夏米粒感激涕零,連聲說“謝謝,謝謝”,抓起自己的書包就扔下曾芒芒往前排走去了。

就這樣,韓青順理成章的坐在了曾芒芒身邊,完全沒有任何讓人覺得不自然的地方,杜小飛在後排座位捶胸頓足,後悔自己目光短淺,未能事先預計到夏米粒可能暈車這個問題。

經過夏米粒剛才的一陣狂嘔之後,車內的氣味不太好聞,曾芒芒打開旁邊的窗戶,春風帶著泥沙的氣味湧進來,空氣馬上變得清爽了很多,周圍的同學都松了口氣。

在快速行駛的汽車的帶動下,溫柔的春風也變得有點放肆起來,大力的吹拂著曾芒芒的一頭長發,發絲隨風飛揚,有意無意的拂過了韓青的臉,韓青覺得自己的臉癢癢的,卻又不願意伸手將它們掃到一邊。

曾芒芒剛剛還沈浸在與韓青坐在一起無話可說的尷尬氣氛中,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頭發居然借著春風如此“騷擾”身邊的異性,臉瞬間變得通紅,她趕緊伸手把這些惹麻煩的發絲攏成一束,想讓它們乖乖的躺在自己的肩膀上,無奈這些發絲正在春風中得意洋洋,完全不受主人的管束,在消停了三秒鐘之後又借著一陣大風肆無忌憚的飛舞起來。

曾芒芒想把窗戶關上,但是在周圍幾個同學的抗議聲中只能作罷,無計可施之下她只能萬分懊惱自己今天預計錯誤,頂著一頭煩惱絲卻忘記隨身攜帶發繩,一時之間,曾芒芒真是手忙腳亂,只能不停的用手收服這些絲毫不考慮主人感受的頭發,同時臉也不聽話的越來越紅。

韓青帶著好笑的表情看著慌亂的曾芒芒,決定保持現狀,裝作沒意識到曾芒芒的頭發正在不停地“騷擾”自己,這些頭發帶著主人特有的氣息,韓青恍惚之間想起去年夏天的芒草地,那時候的曾芒芒也是這樣一頭烏黑長發,大風吹過,草帽飛到他的身邊,那些長發不受管束的隨風飛舞,也許就是受到這些發絲的蠱惑,韓青才會那樣“厚顏無恥”的跟著曾芒芒,還開玩笑的給她起了個名字“稻草人”。

韓青這會想起來,覺得那種疑似“搭訕”的行為真的不像平日的自己,正常狀態下的韓青對待異性永遠都是彬彬有禮的,就像他給所有人留下的好印象一樣,韓青是一個品行端正、循規蹈矩的“模範生”,這樣的模仿生雖然在青春期之後也開始意識到異性對於自己的吸引力,但是這些吸引力完全處於他的理智可以控制的範圍。

普通少年的青春可能在迷惑中度過,但是韓青的青春是一早就被父親設計好的,他註定要在這個年齡就成為普通少年的榜樣,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像父親期望的那樣,在成年之後成為不同於凡人的佼佼者。

但是在遇到曾芒芒之後,韓青覺得自己的理智經常有溜號怠工的嫌疑,元旦晚會的時候,在人群中他一眼就認出了曾芒芒,連想都沒想就坐在了她的身邊,雖然曾芒芒還是和平時一樣對他很冷淡,但是只要能看到她濃密的眉眼偶爾的關註他一下,或者她嘴角的酒窩因為他的玩笑變深一點,就足夠讓他心花怒放了。

看到有別的少年當眾送給曾芒芒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韓青心裏第一次有了一種挫敗的感覺,他甚至有點希望那個犯傻的少年是自己,起碼可以肆無忌憚的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也許就是受了這樣的刺激,那個雪夜他才會不再“循規蹈矩”,像個頭腦發熱的普通少年一樣偏執的要送曾芒芒回家。

那個元旦的雪夜,韓青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可是他絲毫也不介意,原來,冬天冰冷的空氣聞起來是這樣清冽的感覺,原來雪花真的像詩歌中描寫的那樣動人,原來銀裝素裹的小鎮可以這樣美的。

整個夜晚,韓青輾轉難眠,青春期的躁動騷擾著他年輕的身體,他的眼前不停的浮現出曾芒芒的眉眼、酒窩還有長發,就這樣,他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陽光讓前一天的夜晚變得不再真實,韓青推開父親的書房,看到的是滿地的煙蒂和父親通宵工作後疲憊的臉,韓青的父親早就把韓青當作成年人來看待,他一臉憔悴的向韓青講述工作中遇到的一些麻煩,這樣的父親全沒了平時雷厲風行的作風,盡顯老態。

就這樣,離開父親書房的韓青又變回了那個品行端正、循規蹈矩的模範生,他決定忘記曾芒芒帶給自己的異樣感覺。

可是,今天這樣的春風,這樣的曾芒芒又讓韓青有點迷亂起來,他希望自己不再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如果他已經成年,他可以像所有的成年一樣大膽的追求自己心儀的異性,或者,如果他還不到十歲,也許他們可以像兩小無猜的孩童一樣,手牽手唱著歌也不會引起任何閑言碎語。

但是,他還是只有十四歲,這惱人的青春期,這尷尬的年齡。

曾芒芒在反覆收服自己的長發無果之後,決定主動開口轉移韓青的註意力,在思考了長達三分鐘之後,曾芒芒終於開口:“今天天氣真不錯,就是風有點大。”

這話一出口,曾芒芒恨不得馬上把自己的舌頭割掉,本來想談談天氣這種無關痛癢的話題,但是這話聽起來好像在提醒韓青自己的頭發雖然在“騷擾”他,但是完全都是春風惹的禍。

“啊,天氣是不錯,風也確實有點大。”韓青正沈浸在自己無邊的煩惱中,冷不丁聽到曾芒芒的聲音,只能機械的重覆著。

又是一陣尷尬的沈默,韓青想起來這次春游的主題,問:“今天我們要去的烈士陵園,你以前去過嗎?”

“去過,小學的時候。”曾芒芒回答。

“那裏風景怎麽樣?”韓青覺得自己的問題實在愚蠢,哪有人會問“烈士陵園”風景如何。

“蕭瑟。”曾芒芒想了一下回答,她只能想到這樣的形容詞,雖然上次去的時候同樣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

蕭瑟?韓青有點吃驚,他之前只聽過別人用“莊嚴”、“肅穆”、“崇高”等詞匯來形容烈士陵園這種地方。

“我聽說那邊的烈士陵園建設的不錯啊,據說投入了不少資金。”韓青說。

曾芒芒揚了揚自己的濃眉,動了動嘴角,對韓青的“官方言論”微笑了一下:“建設的再好,也是一片墳地啊,很多墓碑上,連名字都沒有,雖然我們這些學生每年去看他們,可他們又不認得我們,還不如那些有名有姓葬在自家墳地裏的,子孫後代還能去燒香磕頭,一家團聚。”

韓青忽然覺得,從曾芒芒的眼睛裏看到的世界,和自己所熟悉的世界是那麽的不同。

“餵,你們倆,要吃零食嗎?”坐在後面聽曾芒芒和韓青聊天的杜小飛再也按捺不住,探出他的“我是一片雲”發型,揚了揚自己手中的大袋零食。

“好吧,謝謝。”曾芒芒決定接受杜小飛的好意,結束和韓青單獨相處的局面。

杜小飛馬上像打了強心針一樣精神抖擻,將包中的零食悉數塞到曾芒芒一個人的手上,完全無視坐在旁邊的韓青。

“我以為你說的你們倆也包括我在內。”韓青擡頭瞥了杜小飛一樣,自然一眼認出他就是那個深情演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卻讓自己妒忌的不行的傻小子。

“你著什麽急啊,鎮長公子難道會沒吃早飯嗎?我們曾芒芒這麽瘦,應該多吃點。”杜小飛雖然是單細胞動物,但是敏銳的察覺到韓青可能是一個潛在的“情敵”,所以特意強調“我們曾芒芒”,以此拉開普通民眾與鎮長公子的階層區別,並暗示韓青“我和曾芒芒才是一類人,而且我們很熟悉。”

韓青聽到杜小飛特意加重語氣的“我們曾芒芒”,微笑了一下,伸手就從像小山一樣堆在曾芒芒身邊的零食中撿了一袋吃食出來,說:“我確實沒吃早飯,這會正餓著呢,我們曾芒芒肯定不介意我吃一點吧?”然後韓青特意靠近杜小飛很小聲說了一句:“畢竟我還冒著大雪送她回家過。”

杜小飛驚得目瞪口呆,打心底不相信韓青曾經享受過“雪夜送人”這種待遇,一向樂觀向上的杜小飛認為,韓青絕對是在說謊,想以此擊退自己追求曾芒芒的熱情,韓青的這種小人伎倆是不可能蒙騙過自己智慧的雙眼的。

以一個正常的十四歲少女的心態來說,如果看到兩個少年貌似在為自己“明爭暗鬥”,這個少女應該有點得意才對,但是曾芒芒的註意力早就被遠處的“烈士陵園”吸引過去了,今年的“烈士陵園”看起來還是那麽“蕭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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