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愛你直至世界之盡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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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凝特意挑了個晴朗天氣,買了一個花籃,獨自去了趟醫院。顧思存已然做好準備工作,她到病房的時候,病房裏將只有葉醒一個人。

距離出事已經過去近十天,葉醒性命無虞,但身體遭受嚴重傷害,沒有兩三個月,無法下床活動。連醫生也說幸好,差一點他就性命不保。

寶凝進門的聲響驚動了他,他很努力地側過頭來。看到寶凝,他臉上並無一絲吃驚神色。

寶凝把花藍擱下,輕聲道,“你怎麽樣?”

葉醒微微嚅動嘴唇,答道,“好多了。”

寶凝輕輕拉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我為了什麽來……”

葉醒像是努力想要笑笑,“她怎麽樣?”

寶凝很坦白,“她不想替自己申辯……她打算認下所有罪名……”

葉醒吃了一驚,他動了動身子,像是想要坐起來,寶凝趕緊制止他,“你別動……”

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低聲問道,“我可以幫她什麽?”

寶凝直截了當,“取消對她的控告,私下和解,可以嗎?錢我可以給你。”

葉醒說:“我沒想過要告她……”

寶凝道,“你家裏人想制她於死地。”

葉醒困難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寶凝沈默一會,安靜地說道,“她很愛你。我太了解朵朵,我與她相依為命多年,她曾經把我當成她的天,但為了你,她寧可背棄我……你看你自己,你算什麽東西,你有哪一點值得她這樣愛?我不實話跟你說,我瞧不起你,我也討厭你,但是為了朵朵,因為她愛你,我願意忍受你。同樣為了朵朵,我願意來求你,救救她,只有你能救她了,看在她愛你的份上,救救她……”

葉醒良久也不說話,寶凝看著他,說道,“要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葉醒再度閉上眼睛,眼角悄然滾落淚水。

寶凝靜靜地坐了半晌,看葉醒模樣,大概是不肯再說下去,只好站起身來離開。

晚上與顧思存一塊吃飯,悵然地提起來,“怎麽辦?要是葉醒不肯的話怎麽辦?”

顧思存給她切著牛排,安慰道,“也許會肯呢。”

寶凝道,“查過了嗎?那麽多錢,葉醒都用到哪去了?”

顧思存道,“他染上毒癮,所以需要錢。”

寶凝吃了一驚,“啊!”顧思存道,“來,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他再給她盛碗湯,“都喝了。不許剩。”

寶凝煩惱得很,“我擔心朵朵……”

顧思存道,“多吃點兒,才有力氣幫助她,是吧?”他有些無奈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們姐妹情深,但是我和你也情深意重啊,你不可以不考慮我的感受……再這麽下去,就輪到我擔心你了……”

寶凝笑起來,迅速趨身在他頰上輕輕一吻,“好了好了,我不讓你擔心,行了吧……”

顧思存眼裏閃過一絲欣喜,低聲讚道,“這樣子就很乖了,以後要繼續發揚。”

寶凝撇撇嘴,“我一向都很乖……”

顧思存道,“那麽乖寶,什麽時候搬去和我住?你看你那裏,窄了點兒,又沒有停車位……”

寶凝煞有介事地搖搖頭,“未婚同居,影響總是不太好。”

顧思存啼笑皆非,一時竟反駁不上來,寶凝看他窘狀,登時樂得哈哈大笑。

顧思存摸摸鼻子,說道,“那好吧,那就結婚吧。”他瞪著她,“嚴肅點兒,哪天去見我爸媽?”

寶凝說:“那麽,先去見我媽媽吧。”

陽明山的冬天有點稍嫌蕭瑟,沒有風,面上卻也覺得刺骨的冷。顧思存道,“雪姨的表現很好,說不定明年春天可以接她出去與我們同住。”

寶凝看他一眼,“雖然從來沒有對你說過謝謝……”

顧思存打斷了她,“我可不愛聽你說謝謝。我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懂不懂?”

寶凝彎起嘴角笑,“懂了。”她眨著眼睛看他,俏皮地說:“餵,我背後有點癢,幫我撓撓。”

顧思存失笑,喝道,“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寶凝很不滿,牢騷道,“才說為我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

他們給雪姨帶了一個暖手寶,其實療養院裏暖氣充足,但顧思存說老人家手腳容易受凍,雪姨又喜歡坐在窗邊看書,有個暖手寶總是比較好。

寶凝感動,“你比我更細心。”

顧思存答道,“當然,不然誰照顧你。”

雪姨看到他倆,高興得像個孩子,她拿出一本筆記本,炫耀地對寶凝說:“寧寧,你看,我寫的字……”

護士在一旁解釋,“雪姨最近迷上抄寫,認真得很……”

寶凝拿過筆記本,溫和地誇獎道,“呀,媽媽寫得真好。”

她迅速想起從前,她最不愛抄寫課文,每次都要母親軟硬兼施,才肯乖乖坐到桌邊,好不容易抄上一寫,母親就趕緊撲過來表揚,“啊喲,寧寧寫得真好。”

……

雪姨受了表揚,臉上發出光來,她伸手摸摸寶凝的頭發,叮囑道,“不要動不動和思存吵嘴……”

顧思存半蹲在雪姨面前,握住雪姨的手,認真問道,“雪姨,我和寧寧結婚好不好?”

雪姨驚喜交集,一疊聲道,“好好好……”

他倆陪著雪姨吃了飯才離開,雪姨表現得完全像個正常人,眼看天色漸次黑下來,她還催促他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早點回去。”

寶凝戀戀不舍,把臉貼在母親手裏,“媽……”

雪姨安慰她,“醫生說我就快好了,到時媽媽就可以跟你一起住。你要乖……”

顧思存搶著道,“雪姨你放心,我會看著她的……”

回去的路上起風了,刮得山林呼呼響,天邊偶爾劃過幾道閃電,車子疾馳在山路間,頭頂便是如墨般天空與厚厚雲層,突然讓人覺得無比無助,寶凝看一眼顧思存,情不自禁便松口氣,幸好,她有他在身邊。

顧思存道,“我約了爸和阿姨這周末吃飯。”

寶凝有些不安,忐忑道,“我有點怕。”

顧思存瞥她一眼,“又不是洪水猛獸,有什麽可怕。”

寶凝有些懊惱,微微嗔怒道,“你不懂。”

顧思存笑起來,“他們很好說話……”

幾天後寶凝才確定顧思存說的是真的。

顧思存的美貌顯然遺傳自父親顧盼,顧盼已近天命之年,但氣宇軒昂,打扮得體,表情和藹——這一點讓寶凝初見面便放松不少。

在寶凝的想像裏,至少顧思存的阿姨應該是個傳統式大媽,像電視劇裏演的那種,態度高傲,表情輕蔑,深藏門戶之見,動不動就想著刁難小年輕。

事實上,他們倆都很客氣,表現得十分尊重顧思存的喜好,對寶凝表露一點愛屋及烏的味道。寶凝一直以為顧思存至多比較受父親寵愛,卻應該是阿姨的眼中釘,但看上去,阿姨仿佛比顧盼更寵愛顧思存一點。

他們約的地方是一家以家常菜聞名的小館子,普通的家常環境讓寶凝恍惚覺得,像是真正與家人共進晚餐。阿姨特地點了一份綠茶餅,說是聽起思存提過,寶凝很愛吃。

寶凝一下子便受寵若驚了,立刻把阿姨引為貼心人,很快與阿姨熱烈探討起廣西菜與湖南菜的優劣來。

一餐飯吃足一晚上時間,大家全都盡興而回。臨走時,阿姨脫下腕下碧玉鐲子,套在寶凝手上。寶凝雖然不識貨,但也知道此物貴重,才想推拒,顧盼已經笑起來,“呵,這可是你阿姨最心愛的一件東西……”

這麽一說,寶凝便只好輕聲道,“謝謝阿姨。”

回家的路上,寶凝很是興奮,一個勁地追問顧思存,“你爸媽明顯很滿意我,是吧?”

顧思存掩藏不住嘴角的笑意,答道,“是的是的。”

寶凝又覺得疑惑,“你阿姨顯然很疼你……”

顧思存沈吟一會才道,“她中年喪子,我回到家裏後,她倒是一心一意對我好……”

寶凝還是追問不舍,“你沒憎恨過他們?”

顧思存道,“當然有。”

那些怨恨,歷經多年才漸漸消褪,他終於能夠接受現實,上一輩的恩怨他不曾參與,也無法評判誰對誰錯,正如阿姨對他說過的一般,“受到傷害的並不僅僅是你媽媽,還有我,我所遭受的痛苦,一點也不比她輕……”這話深深觸動了他。

年紀漸長,他終於也能明白,這世間的許多事,許多時候並不能只能用一個理字來解釋。

從此與父親和阿姨的關系便變得緩和起來,一貫缺失親情的他,終於領略了親情的美好。

寶凝審視地打量他一下,說道,“看來八卦不太可靠,我一直以為你與他們並不親近。”

顧思存道,“你明白就好,若是日後聽到我緋聞……”

寶凝輕蔑地冷哼一聲,“大不了我也弄點緋聞回報你……”

顧思存皺起眉頭,“你是越來越放肆了,我說一句你必得頂一句。”

寶凝睜大眼睛,“你難道喜歡我毫無反應?真的?”

這話話中有話,顧思存頓時狂咳起來,抗議道,“餵餵餵,我警告你,我在開車,不許挑逗我……”

寶凝笑盈盈地,“我哪有……”

月底,顧思存帶來好消息,葉醒放棄了對江朵朵的控告,兩人私底下達成和解,江朵朵付給葉醒醫療費二十萬。

寶凝又驚又喜,“他只要二十萬?”

顧思存道,“正如你所說,他有許多對不住她的地方。”

寶凝忍不住對著手機打個響啵,“謝謝你思存。”

她喜孜孜地邀上金梔去接江朵朵。

江朵朵瘦了很多,但精神卻很好,得知葉醒撤消控告,她大哭一場。一場刻骨銘心的愛,誰會預料得到,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一看到許寶凝,她的淚水又忍不住紛紛落出。金梔最不愛看這種矯情場面,立刻很不耐煩地道,“哭什麽哭!”

被她一喝,朵朵頓時止住了哭聲,努力地擠出一點笑容,“金梔姐好像胖了。”

金梔白她一眼,“哪有。”

她素來最為愛美,至恨人家說她胖,即便懷著孩子也還是短T配牛仔,楞是不肯流露一絲孕婦跡象。

寶凝接過江朵朵手裏的包,問道,“有什麽打算?”

江朵朵語塞一陣,“嗯……”

金梔敏感地看著她,“不會是想去看那臭小子吧。”

江朵朵被說中心事,低下頭去。

金梔又氣又急,開口又罵,“你真是賤啊你……”

寶凝扯她手臂一把,轉頭對江朵朵說:“怎麽也是你動手傷了人家,去看望也是應該的……”

江朵朵一聽這話,如獲大赫,感激地道,“寶凝姐,謝謝你……”

她朝寶凝深鞠一躬,低聲道,“那些錢,我會慢慢還你……”她轉身走,步子大且堅定,前方就是公車站,恰好有公車駛來,她頓時小跑起來。

金梔恨道,“你看看她,還嫌吃的虧不夠……”

寶凝嘆道,“有什麽辦法,她愛他……”

金梔忍不住爆粗口,“去他媽的愛啊!”

寶凝好笑地看著她,說道,“事情若到你身上,你也跑不了,我就不信你還真修成真身了。”

金梔悻悻道,“我才不會那麽蠢。”

寶凝挽住她胳膊,“聰明的金梔大人,什麽時候才帶舒心來見個面啊。都說了不下十次了。”

金梔支支吾吾地,“唔,有時間再說……”

寶凝起了疑心,問道,“到底是真是假啊,憑你與我的交情,你要結婚生子,怎麽對象也不拎來我過目過目?難道說,根本沒有這個人?嗯?”

金梔趕緊道,“有的有的,真的有。”

寶凝道,“那麽,你們真領了證了?”

金梔神色有點不自然,含糊道,“……還沒有……”

寶凝停下腳步,“餵!”

金梔眼看瞞不過,這才坦白說道,“我們分手了。”

寶凝大吃一驚,“啊?分手了?分手了你還留著他的孩子幹什麽?你瘋了啊!剛剛才說人家江朵朵蠢,我看你也沒聰明到哪兒去!”

金梔輕咳一聲,低聲道,“孩子不是他的……”

寶凝這一驚非同小可,瞪大了眼睛,“什麽?”

金梔像是很難以啟口,嗯嗯啊啊良久才說道,“我有一次在酒吧裏喝多了,和人開了房……”

寶凝一手指便戳到她腦門上去,“你腦子壞了啊!玩什麽不好偏要玩火,好吧,我就算你玩火,你好歹也別留下後患啊!你以後還要嫁人結婚,帶著個不明來處的孩子算什麽?行了,什麽都別說了,趕緊把孩子打掉!”

金梔脫口而出,“不行!”

寶凝緊緊盯著她,“為什麽不行?你別告訴我,你對這孩子有了感情!這才多長時間,它還未成形……”

金梔的手情不自禁地撫在小腹上,“醫生告訴我,如果放棄這個孩子,我以後很可能不會再有孩子了,寶凝,我不敢冒險……”

寶凝完全不能置信,斥道,“哪個狗屁醫生說的?胡說八道!”

金梔悲傷地看著她,不發一言。寶凝心裏又是著急又是難過,抓住了金梔的手,輕聲道,“不會的,金梔,我們再找其它的醫生看看……”

金梔垂下眼簾,低聲道,“別同情我,寶凝,我會更難過。”

寶凝心裏一凜,頓時深吸口氣,努力微笑道,“那麽我們去吃飯吧,大人可以餓著,孩子可不能餓著……”

金梔也微笑起來,“你會做孩子的幹媽吧。”

寶凝道,“我會像你一樣疼愛他。”

“那就好。”金梔側側頭,“我要吃拉面……不對,你幹兒子要吃拉面……”

“那好,我們就去吃拉面。”

“你是否覺得這世上有許多事都很無奈?”

“南方以南”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寶凝道感嘆道,“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和你聊天,總覺得你很親切,像我們原本就是認識已久的朋友。”

“南方以南”發過來一個微笑,“我們不是嗎?”

寶凝也笑,“是啊,我們也認識好久了啊。”

“南方以南”保證道,“我永遠都是你的朋友。如果你願意,我永遠都是你的樹洞,供你牢騷,供你埋怨……”

寶凝笑,“謝謝。”

都說網上並無真正情誼,網友們嘴上甜言蜜語說個不停,實際上都只是飽含水分的敷衍之詞,但寶凝覺得幸運,這個“南方以南”確實把她當朋友看。

“我要結婚了。”寶凝道。

“南方以南”有點詫異,“嗯?”

寶凝進一步解釋道,“這一次,是真的。是不是挺搞笑的,我的婚姻好像有點兒戲。一會說結,一會說不……”

“南方以南”發來一個了解的微笑,“這一次,是和誰?”

寶凝發個害羞的表情,“我愛著的男人。”

“南方以南”道,“那就好。”

寶凝道,“我總覺得不真實,像夢,擔心著一睜開眼睛,一切都會恢覆原狀,他是他,我是我……”

“南方以南”安慰她,“別這樣。我說過,你是個好女孩,你會得到幸福的。”

陸續和顧思存的父母又吃了兩次飯,終於決定把婚期定在新年元旦。

顧思存的“溫泉城”將在十二月中旬正式開盤,他自己挑幢小別墅,紅墻白瓦,只有兩層半,房子算不得寬敞,但露臺卻大得驚人,他專門定制雙人吊椅,圍欄外爬滿碧綠藤蘿。

寶凝只覺驚嘆,偶爾聽到裝修工人在議論某件家俱價錢,回過頭對顧思存說:“你這樣不行,太奢侈浪費了。”

顧思存明白她的意思,聰明答道,“都是我阿姨的意思,我也沒辦法,不如你去跟她說說?”

寶凝便閉上了嘴。上次吃飯,阿姨才剛剛埋怨過,顧思存挑的房子太小氣……

距離元旦不過半月有餘,拍婚紗照又花掉一星期,寶凝緊張到失眠,每日頂個黑眼圈去書吧,連譚曉以都看不過去,批評道,“寶凝姐,你淡定點兒,不就是結婚嘛。”

寶凝只笑,接連幾天都在逛商場,為母親挑選合適的衣服。她咨詢過療養院,母親的病情穩定,帶出來一整日也沒關系。

但內心總是忐忑,有點像暴風雨來臨前夕,那平靜只是暫時的,是一種讓人不安的征兆。

寶凝抓住金梔訴苦,“我有點怕。”

金梔不以為然,“怕什麽!”

寶凝道,“總覺得不安。”

金梔皺皺眉,“覺得哪裏不對勁?”

寶凝有點煩燥,道,“就是不知道……”

金梔像是很了解地點點頭,“許是幸福來得太順利了……”

寶凝喝口水,驀然道,“丁遲最近怎麽樣?”

金梔凝視著她,恍然大悟,“你在害怕丁遲。”她反問道,“為什麽怕他?”

寶凝悵惘地道,“總覺得他不會就這麽罷休……他這麽長時間毫無動靜,真的不像他……”

金梔撲哧地笑起來,“餵,人家對你糾纏不休,你就覺得人家可惡,人家放過你了,你反而又惦記起人家來……餵,這個人從此後與你的生活毫無關聯,別再提他,別再想起他。”她老氣橫秋地拍拍寶凝的肩膀,“餵,振作點兒!打起精神來!你看你那樣子!”

書吧門口投下一道人影,兩人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寶凝先叫出聲來,“朵朵!”

可不正是江朵朵。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大衣,更顯得瘦削,頭發重新燙過了,以至於整張臉顯得格外嫵媚起來,她滿臉微笑,“嗨,兩位姐姐……”

寶凝趕緊拉住她的手,“快進來坐……”

江朵朵卻不肯,“我去面試,恰好路過,猜想你們在,特意過來打個招呼。”

金梔打量著她,“打算找什麽工作?”

江朵朵笑笑,“隨便。能賺到錢就行。”

譚曉以端過托盤來,笑瞇瞇地招呼道,“這位姐姐,來,吃點東西……”

江朵朵細看她半晌,笑道,“這位妹妹真可愛。”她轉過身要走,“我先走了。”

寶凝追了出去,兩人默默地並排走了一會,寶凝才開口問道,“看過葉醒了嗎?”

江朵朵點點頭,“他恢覆得很好,過兩天會去戒毒所……”

寶凝側過頭,盯著她,“你仍然關心他……”

江朵朵輕輕咬下下唇,“我沒有說要等他。”她擡起頭來,直視著寶凝,“我現在就想多賺點錢,早點把你的錢還上,然後攢點錢,買一間小房子,日落月出,一日三餐……像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那樣生活。”

寶凝不知道說什麽更好,她無比悲哀地發現,原來她與江朵朵之間,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她們再也不能心無芥蒂地向彼此訴說心事,發生過的事永遠像梗在喉嚨裏的魚刺,時不時地疼痛一下,提醒著她們那些傷害的存在。

她躊躇半晌,才遲疑著說道,“那麽,加油吧,朵朵。”

江朵朵溫和地答道,“我會的。”

她毫不留戀地往前走,丟下寶凝,怔怔地凝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就好像睜睜睜地看著她們相親相愛的那些歲月,無可挽回地隨風而逝。

她剛要往回走,手機響起來,是譚曉以,電話裏的她慌張得不得了,“寶凝姐,快來,金梔姐出事了……”

寶凝嚇了一跳,趕緊小跑著回到店裏,剛踏進店門,便看到金梔側坐在地板上,而譚曉以半跪在她身邊,整個人慌成一團。

寶凝一顆心撲嗵狂跳,奔過去問,“你怎麽了?金梔?”

譚曉以看到她,獲救似地松口氣,“金梔姐突然說肚子疼,你看她臉都青了……”

寶凝攙住金梔胳膊,沈聲問道,“打120了嗎?”

譚曉以點點頭,“打了……”

但漫長的幾分鐘過去,120還沒來到,寶凝已等待不了,招手叫譚曉以出去攔車,又低聲詢問金梔,“能站起來一點兒嗎?”

金梔額上全是汗,但還是努力著點點頭,寶凝聽到她在耳邊近似耳語地說:“我的孩子……”

寶凝打斷了她,“先別說話,我們馬上去醫院!”她轉而給顧思存電話,顧思存一聽,立刻便道,“別擔心,我有位朋友的妻子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帶金梔過去,我跟朋友交待一聲……”

“好!”寶凝匆匆道。

恰好譚曉以攔下車子,兩人合力把金梔扶到車裏,直奔醫院。

幸好只是一場虛驚,但也不是小事,醫生說,有先兆流產跡象,建議入院保胎一段時間,視情況穩定了再出院。

金梔立刻答道,“好好好。我馬上跟報社請假。”

醫生點點頭,卻看寶凝一眼,示意她一邊說話。

寶凝拍拍金梔的手,“你先躺一會,我去幫你辦住院手續,順便買點吃的……”

金梔點點頭,疲倦地閉上眼睛。

寶凝隨著醫生走出病房,醫生神色凝重,說道,“你朋友很重視這個孩子。”

寶凝點點頭。

醫生微微皺起眉頭,“但是這種情況還有可能再發生……”她看一眼寶凝,加重了語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保胎只是盡一點人道的努力,別抱太大期望……”

寶凝刷地白了面孔,“啊……”

醫生點點頭,“你想想看,怎麽跟你朋友說,其實這種情況,胎兒的發育也很成問題,我建議你朋友手術……”

寶凝只覺腳下一軟,虛弱地問道,“醫生!”

醫生嘆惜一聲,“我答應你,我們會盡最大努力……”

醫生走了,獨留下寶凝怔怔站著發呆。要怎麽跟金梔說才好?出事時她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得知孩子還有希望又欣喜若狂的神情——要怎麽跟她說才好!

寶凝煩燥地甩甩頭,決定這事晚點再去考慮。她蹬蹬地下樓去,利索地把住院手續辦了,然後又跑了趟超市,買回大堆小堆東西,順便又在附近的報刊亭買了幾本雜志。

傍晚時顧思存才來到,大約是覺得不方便到病房來,在樓下給寶凝電話,寶凝小跑著下樓,顧思存笑盈盈地自身後取出兩個保溫盒,笑道,“你一個,金梔一個……”

寶凝驚訝起來,“你不會告訴我,是你煮的吧。”

顧思存笑,“當然不。”他湊上來輕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有禦用廚師……”

寶凝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以後我不用做飯!”

顧思存假裝不滿,“你好歹也學著熬點湯給我,我可是你後半輩子的倚靠!”

他靠近她一點,像是完全明白她心中膽怯,伸出手輕輕地摟她一會,低聲道,“我永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寶凝的淚水這才滾落下來。是的,她害怕其實是這個,她害怕她也會有那麽一天,像金梔一樣,孤立無助地躺在病床上,沒有愛人的呵護,沒有肩膀可倚靠,痛苦只得一個人承受。那樣的劫難,她經歷過一次,永遠不想再有第二次。

顧思存微微嘆息一聲,威脅道,“你再哭下去,我就親你……”

她被他一嚇,果然便收住了哭聲。

他好笑地再摟緊她,“回去時給我電話,我來接你。”

寶凝道,“金梔身邊需要有個人,我陪陪她,晚上不一定回去。你乖乖地,我明天陪你吃早餐。”

顧思存道,“明晚約了阿姨吃飯,她說要讓化妝師先與你見過面,以便到時候方便幫你化妝。”

寶凝無奈起來,“阿姨真是……”

顧思存偷笑一陣,道,“你看,她比我們倆還緊張吧。”他習慣性地伸出手為寶凝捋捋頭發,溫和道,“去罷。”

寶凝點點頭,猝不及防地踮起腳尖,在顧思存唇上一吻,這才小跑著上樓。

再回到病房,金梔已經睡著了,顯然哭過,臉上還有淚痕。寶凝把保溫盒擱好,輕輕坐下,隨意拿本雜志翻看起來。

金梔睡了很久,偶爾一個翻身,嘴裏喃喃叫聲,“小丁哥……”

寶凝的手僵在了書本上。

她擡起頭來,無法置信地看向金梔,金梔顯然猶在夢中,喃喃自語兀不自覺,“別這樣,小丁哥……”

寶凝擱下雜志,輕輕把手扶到她肩上,沒想到金梔很突兀地一個側身,緊緊地抓住了她臂膀,緊張地叫道,“別走,小丁哥,別走……”

寶凝怔怔地。她從來沒想到,金梔原來對丁遲一直念念不忘,她還以為,丁遲於金梔,即便比從前的任何一個男人用情稍微深切一點,但最後也將如過眼雲煙,淡去散去。

她伸出手去,溫柔地為金梔把碎發全攏到腦後去,金梔嘴角揚起一絲微笑,繼續睡去。

直到深夜,金梔才緩緩醒來,寶凝已經把買來的所有書報都看了個精光,一看到金梔醒來,立刻站了起來,“我去幫你把湯熱一下。”

金梔點點頭。

熱了湯回來,金梔便道,“寶凝,你回去吧。”

寶凝道,“我不放心你。”

金梔微微一笑,“擔心什麽,我這是在醫院裏。有哪兒比醫院更安全?你又不是醫生,你能幫我什麽?走吧走吧!”她甚至伸手來推寶凝。

寶凝無奈,問道,“你確定真不需要我?”

金梔嘆息一聲,“寶凝,你不能陪我一輩子。所以,還是趁早少管我。”

寶凝氣起來,“好好好,我走了,我懶得管你!”

她蹬蹬地走出病房。

也許金梔真的需要一個人呆著,感情再深厚的朋友,最重要的便是要懂得給對方留有餘地。這點道理,她做心理咨詢多年,又豈能不懂。

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林熙和。天下著小雨,他背著心愛的吉它,像遙遠的從前一般,在廣場中央旁若夫人地彈唱。偶爾有人經過,憐憫地扔下一兩張紙幣。

寶凝意外得不得了,走近去盯著他看,無比詫異地問道,“餵,林熙和,你發的什麽瘋?”

林熙和在綿綿雨霧裏擡起頭來,沖她燦爛一笑,“今天是個好日子,我高興……”

寶凝饒有興趣地追問,“怎麽了?什麽高興事,說來我也高興高興,這些日子總共就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林熙和維持著好看的笑容,“我今天與嘉妮領證了。”

許寶凝大吃一驚,頓時笑道,“哎呀,果然是好事啊。恭喜恭喜……”她朝他伸出手去。

林熙和漫不經心地與她輕輕一握,斜睨著她,“我知道你也好事將近……”

許寶凝好奇地追問道,“難道你們不舉行婚禮了?就這麽著了?”

林熙和答道,“你也知道,我們倆那事鬧得不太光彩,所以我們決定去旅行結婚。等你的婚禮結束後,我們就啟程去巴黎……”

許寶凝指指他的吉他,“那麽今晚,是在對你的過去作最後的總結嗎?”

林熙和微笑起來,“明天起,就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場人生了。”

許寶凝溫和地道,“你不是早就做好準備了嗎?”

林熙和側側腦袋,讚同地道,“也是……”他彎下腰,收拾好東西,“走吧,今晚完美落幕,因為我總算等到你了。”

寶凝笑了,“不是吧,我這麽重要嗎?哎呀熙和說話最討人喜歡。”她踮起腳尖,老氣橫秋地摸摸林熙和的腦袋,“打算送什麽給我做結婚禮物?”

林熙和隨性地刮一把吉它弦,豪情萬丈地道,“你最想要的,你最需要的……”

寶凝再度嘩地笑了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現在最想要什麽,也許是因為最想要的實在是太多了……不管怎麽樣,熙和同學的好意我先心領了。”

他們在電梯裏告別,林熙和頗為依依不舍,“我想去你家喝杯茶。”

寶凝婉轉地說:“我家思存不喜歡我深夜招待男客人。”

林熙和送她一個大大的白眼,惱怒地取笑道,“咄咄咄,我家思存……呸呸呸……”

寶凝大笑著步出電梯。

顧思存像是早有心靈感應,趕在這一刻打開門,笑起來,“果然是你回來了。”

寶凝撲上去吻他,喃喃讚道,“真乖……”

婚禮的前一天,反而是格外靜謚格外輕閑的。顧思存整日陪伴著許寶凝呆在家裏,美名其曰為享受最後的王老五時光。

兩人租了一套老港劇,看得津津有味。

傍晚時候,顧思存接了個電話,便起身說道,“寶凝,我出去一會,阿姨有點事要交待我。”他沖她笑了笑,“這阿姨,就是這樣,緊張得不行……”

寶凝眼睛還盯著電視屏幕,嘴裏唔了一聲,邪惡地說道,“從明天兒子就是媳婦的了,我理解她……”

顧思存失笑,趨過來在她臉上輕輕親了一記,“我走了,早點睡,別等我。”

寶凝卻固執地道,“我要等你回來才睡。”

顧思存只好道,“好好好。”

他一走,寶凝也失去了看碟的興趣,順手打開手提,上網閑逛。“南方以南”的頭像亮著,寶凝發個振屏過去。

“南方以南”道,“嗨。”

寶凝欣喜道,“我明天結婚。”

“南方以南”:“呀,恭喜你。”

寶凝:“我很開心……”

“南方以南”微笑起來,“我也替你開心。”

寶凝有些遺憾,“可惜你不會來參加我的婚禮。”

“南方以南”道,“但我一樣會祝福你。”

窗簾倏地被風吹得狂飛起來,窗外下起了小雨。寶凝起身去關窗,雨絲被風一吹,直撲到臉上來,一陣刺骨的涼。

今年的雨水真多,寶凝心裏嘀咕著。一瞥眼間,看到樓下停著一輛熟悉的車,一顆心頓時緊張地一跳。關了窗兀自驚惶不已,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胸口,回到客廳,聽到手機在響,一顆心立刻又激烈地跳動起來,猶豫再三,還是拿起手機,果然是他。

“下來,寶凝,我有點話想跟你說。”丁遲像是漫不經心地說道。寶凝咬緊嘴唇,他果然還是來了。

“我想不出來,我們還有什麽話可說……”寶凝冷淡地說。

丁遲輕笑一聲,“很必要,親愛的,我的朋友,嗯你也認識的,叫斯然,他約了顧思存喝茶呢,也不知道他們倆會不會打起來……”

寶凝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聲音不覺帶了幾絲沙啞,“你說什麽?”

丁遲淡淡地道,“聽說我朋友的婚事被他攪黃了?還是怎麽著的……反正我朋友很憤怒,正巧我的婚事也被他攪黃了,我也很憤怒。”

寶凝一陣難過,輕聲質問道,“為什麽苦苦相逼?你對我,難道就一點情分也沒有?”

丁遲好像覺得她說的太離譜,於是糾正她道,“不不不,寶凝,恰恰相反,我這一生,沒有這樣愛過一個女人。也許我有點自私,但我確實……”他猶豫一下,放低了嗓音,“很愛你……”

寶凝覺得好笑,於是真的笑了起來,“你愛我嗎?你是愛我嗎?別說你愛我,我聽著刺耳……”

丁遲道,“明湖畔,我等你。”

不等她回答,他便掛了電話。他拿準了她會去,顧思存在他手上,他勝券在握。

寶凝的手指重新覆在鍵盤上,卻是半天也打不出字,“南方以南”問道,“你下了嗎?怎麽了?”

又說:“早點休息也好,不然明天就不夠漂亮了。”

寶凝終於打下一行字,“他要見我。他在等我。”

“南方以南”顯然怔了一下,才小心問道,“他嗎?”

寶凝道,“他這樣逼我……”

“南方以南”立刻道,“別去,不用理他。別怕他。”

寶凝苦澀地回道,“他會傷害他。”

這話說得太無主次,“南方以南”卻完全明白,發來一個感嘆號。寶凝的淚滴到鍵盤上,“我走了……”

“南方以南”道,“他約你在哪兒見面?”

“明湖畔……”

“冷靜點兒,跟他好好談談……”

寶凝套了件大衣,找了把傘,考慮到湖邊也許道路稍嫌泥濘,於是特意換了一雙球鞋,這才出門去。

出了門才發現,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仍然嚇人地陰沈著,昭示著暴風雨隨時都會來臨。寶凝取出手機給顧思存打電話,那邊卻傳來毫無感情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寶凝只好把手機塞回包裏。風很大,吹得人的面頰陣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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