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愛你直至世界之盡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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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凝等了好一陣,才叫到車。

車子朝著明湖方向疾馳,寶凝微側著頭,出神地註視著窗外模糊街景,不由自主陷入回憶當中。

明湖。細想起來,真有一點久違了。她猶記得,最初的最初,她還僅僅倚靠著丁遲生活,他很突然地帶她去過一次。她既吃驚又雀躍,一路上嘰嘰喳喳個不停。

她心酸起來。那時候,他是她的天,是拯救她於水火的恩人,她感激他並且仰慕著他,她對人生並無其它企望,唯有他,她想付出所有贈他回報。

他甚至給她買了一只風箏,她像孩子一樣在草地上奔跑,仰望著藍天上飛翔的風箏微笑,他就坐在一旁,微微瞇縫了雙眼看她。玩累了,她在他身邊坐下來,湖面微波蕩漾,身際有熱戀情侶私私耳語,她困得睡著,頭枕在他腿上。

那時候,他們是有多麽親密無間。

不知不覺,她眼裏又盈滿淚水,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她憎惡著他,懼怕他的出現,暗自祈禱他最好永不再出現。

她覺得了自己的殘忍,但愛與憎,她歷來辨得分明,純不混淆。

車子在明湖堤岸上停了下來,寶凝下了車,迎面一陣冷風,把她眼裏的淚吹散了。她抹把臉,這才朝前走去。

這種天氣,熱戀的情侶與游玩的路人全都不見了蹤影,明湖顯得有點寂寞,有點蕭瑟。

寶凝看到了丁遲。他背對著她,像是在凝視著明湖出神。聽到輕輕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寶凝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到他,此時驟然看到他,只覺得他瘦了許多,蒼老也很多,心頭不期然地湧上一陣莫名的難過。她站住了腳步,默默地等待他開口說話。

他一說話,就粉碎了她心底裏剛剛升起的那絲憐憫。

“你還有機會,寶凝。就像曾經毀掉我們之間的婚約一樣,此刻你也可以毀掉你和顧思存的。”他淡淡地說。

寶凝吐出一個字,“不。”

他註視著她,眼裏發出異光,“別賭我,寶凝。”他沖她揚揚手機,“他還在等我電話,如果我們沒談攏,你的愛人,我恐怕他會有危險。”

寶凝淡淡一笑,“沒關系,他活在這世上一天,我便陪在他身邊一日,他若死去,我也不會獨活。”

他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胳膊,低聲厲喝道,“他有什麽好?他有哪一點勝過了我?你這瘋子,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如今我要撚死他,就像撚死一只螞蟻!”

寶凝點點頭,“對。因為你如今有了靠山了嘛。怎麽樣?你媽媽是不是很後悔當年拋下了你?”

這話戳中了丁遲的痛處,他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不為著尋求母親的支撐與幫助,他寧死也不會認下她。沒有哪一刻,他遺忘過從前所承受過的苦難和痛楚,許多無助的夜裏,他也曾盼望過的,母親會突然出現在眼前,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輕聲安慰他,“別怕……別擔心……我在這裏……”

如今她回來了,坐擁上億巨資,無限風光,她找到他,唯一的願望便是,他可以原諒她。為了這個,她願付出一切。事實上,中斷與顧思存的合作,她只損失了一點對她而言微不足道的金錢,但卻換取了兒子的諒解。她喜極而涕,他所想要達成的願望,她都恨不得一夕幫他實現,她欠他的,急切地盼望著可以如數償還。

他向來至愛金錢,但如今他想要的,是一個女人。

她就在他眼前,但卻警備地看著他,目光深處只隱藏痛恨。

他的心一陣疼痛,忍不住躬起身子重重咳嗽起來。

她冷冷地看著他。

他咳嗽稍停,輕聲道,“連我的病痛都不肯過問了。”

寶凝真正笑起來,說道,“你不覺得好笑嗎?或者是你還沒弄明白?丁遲,如果說過去我對你曾有情意,如今也只剩下滿腹的厭惡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毫無征兆地便一把摟過她,不由分說地湊上唇來,在她臉上一陣亂親。

寶凝猝不及防,驚叫一聲,一雙手不停地拍打著他,試圖推開他的身體,無奈他力大,她怎麽也掙脫不了。他低沈著嗓音在她耳邊急切地道,“為什麽?寶凝?為什麽?你知道嗎?我很愛你……我怕得要死,怕失去你……”

寶凝急得落淚,只嗚咽著反抗,“放開我,你放手!”

丁遲置若罔聞,喃喃道,“想一想,寶凝,你對我也有情意的……”

她終於掙開一只手,想也不想地甩他一耳光,厲聲道,“你這流氓!你讓我惡心!”

丁遲怔了一下,微微松開她,嘴角立刻蕩起微笑來,“說得真好,我就是個流氓。我這個流氓,是絕不會讓別人痛快的。”他用力甩開她,冷冷道,“好吧,你就等著給顧思存收屍吧!”

他轉身就走。蒼茫夜色中,雨絲重新細細碎碎地飛揚起來,丁遲的背影決絕而冷裂,寶凝怒從心生,積怨多時的怨氣都在此時湧上腦海來,她不及細想,直接從包裏掏出一把匕首,對準丁遲的後背心狠狠刺去。

丁遲背心刺痛,驚駭地回過頭來。他似乎想要跟她說些什麽,但身體已經軟軟倒下去。寶凝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腔,全身都在顫抖,她腿一軟,幾乎摔倒在草地上。

一陣手機鈴聲驚醒了她,她如夢初醒地擡起頭來,丁遲還伏在前方不遠處,一動不動。最初的驚慌已然漸漸散去,她甚至慶幸地想,好了,從此後他不能再糾纏她了。

她努力著站起來,轉身往回走。電話號碼非常陌生,她一接起來,那頭就說:“我這裏是香港六合彩……”

寶凝掛斷電話,沿著河堤走了許久,終於等到有車駛來,她招手叫車。剛坐下車,雨勢陡然變大起來,雨點激烈地拍打著車窗,出租車司機自後視鏡中看她一眼,好心道,“吵吵嘴就算了,不要動不動就玩離家出走,很不安全的……”

原來是誤以為她是個與丈夫吵架離家出走的主婦。

車子很快抵達小區樓下,寶凝匆忙下車去,進了家門才發覺,雙手仍在不自覺地發抖著。

她努力定定神,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她殺了人!她驚惶起來,他會死嗎?她只是刺了他一刀,他就脆弱得死掉了嗎?即便沒死,他又將怎麽對付她?威脅還是控告?

她不得不承認,她竟然是盼望死去的。這想法讓她自己也不寒而栗了。她原來如此憎恨著他。

她去洗澡,往浴缸裏滴了幾滴薰衣草精油。整個人泡了進去,溫柔的水流迅速漫上身來,讓人愜意得直想呻吟。寶凝閉上眼睛,紊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到最後,竟然差點睡過去。

是手機響,她被驚醒了,這才恍覺自己在浴缸裏躺了太久,於是起身來,套上睡袍,爬上床去。

迷糊著睡了過去,像是過了許久,聽到屋子裏有人走動的聲響,她疲憊地睜了一下眼睛,叫一聲,“思存。”

顧思存坐到床邊,愛憐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在她額上輕輕親吻一下,說道,“我回來了,睡罷。”

她本來尚有許多疑問要問他,比如今晚他去哪了,和誰在一起,有沒有出什麽事……但委實太過疲倦,反正他也安然無恙歸來,她翻個身,繼續熟睡。

半夢半醒間,感覺他自身後抱住了自己,下頜輕輕倚在她肩上,像是十分貪戀。即便在夢中,她心裏也溫柔地湧過一陣暖流。

她睡得很好,並沒有如自己想像中的那般做噩夢。

清晨醒來時,鼻翼率先聞到一股清香,像青草,又像醇香的牛奶,她赤著腳,循著香味尋找而去,顧思存正站在廚房裏,腰間系著圍裙,很認真地在洗摘菜葉子。

寶凝走上前,輕輕摟住他的腰,面孔貼了上去,輕笑著道,“太好了,從此後有人為我做飯洗衣服……”

顧思存也笑,側過臉來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親愛的,動作快點兒,阿姨已經在催我們了,十點之前我們得到酒店,然後,你要化妝,做頭發,婚禮是下午四點正式開始……”

寶凝跳起來,“啊,差點忘了我們今天結婚!我馬上去洗臉刷牙!”她轉身小跑著沖進衛生間,還沒忘了揚聲問,“安排人去接我媽媽了沒?”

顧思存高聲道,“你只要專心做好新娘就行,其它的小事情,都不用你操心……”

寶凝微笑著刷牙,突然間嘴裏一陣腥甜,她楞一下,吐出牙膏泡沫,發現本該潔白的泡沫裏頭混沌著星點血紅,張開嘴,原來牙齒出血了。

她嘗試著咬咬牙,不疼,但鮮血還在湧出。她反覆用清水漱口,良久鮮血才算止住。

奇怪,竟然沒有一絲疼痛。

顧思存又在外頭揚聲催了起來,“寶凝,好了沒?”

她匆匆攏好頭發,應答著走出衛生間。兩人簡單地吃了早餐,一同出門去。

昨夜才剛下過綿延的雨,今晨卻完全放晴了,天空藍得有點不可思議,大街上到處張燈結彩的,呵,畢竟是新年了啊。這真是特殊的一天。

婚禮定在喜相逢大酒店,這酒店在N市也算數一數二的大酒店,最難得的是擁有一個可以與足球場比美的廣垠草地,鄰近草地的便是碧波蕩漾的明湖。明湖其實占地頗廣,車子繞行一周也要將近一小時。

明湖的完美輪廓出現在眼前,寶凝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昨晚發生的那一幕瞬間裏湧進腦海裏來,她心神不定地揣測著,丁遲,他到底怎麽樣了?她只是刺了他一刀,他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後來有沒有人發現他?把他送到醫院救治?她下了決心,等婚禮結束,她將親自去找他,負荊請罪。

車子很快駛到酒店門口停下,寶凝突然發現,酒店大堂也被打扮得喜氣洋洋,碩大的門柱旁甚至撐起了氫氣球,氫氣球懸掛著恭喜新婚的賀詞,在天空裏張揚地隨風飄蕩。

通向草坪的長廊鋪上了厚厚的紅地毯,每隔五十厘米便置放怒放的紅玫瑰,湊近細看,還可以看到花瓣上欲滴的露珠。

草坪入口用無數玫瑰搭建了一個心形門,草坪上擺放白色精致桌椅,幾乎垂至地面的白色桌布……玫瑰,又是玫瑰,桌上仍然用精美花瓶插入鮮艷玫瑰,目光所及,到處都是玫瑰……

寶凝看得呆了,顧思存尚還不滿,“因為你意見多多,所以就一切從簡了……”

寶凝輕聲道,“已經很好了。”她微微仰起臉來看他,沖他溫柔一笑,“是我所能想像得到的最好了……”

顧思存忍不住伸手撫摸一下她面孔,輕聲說:“我的寶凝永遠要求這麽低。”

寶凝搖搖頭,“我的要求一點也不低,從此後,你只能愛我一個人,心裏只想著我一個人,容忍我與照顧我,無論我貧窮還是是否疾病,變醜或者變胖或者變老,你都得對我不離不棄……”

顧思存微笑起來,溫和答道,“……我全都答允你。”

思存阿姨已經匆忙走過來,一疊聲叫,“寶凝寶凝,過來,該化妝啦!”

顧思存輕輕推了寶凝一下,“去罷!”

阿姨伸手來牽住寶凝的,笑起來,“只是分開一下下。來,跟我來。”

化妝在套房裏進行,化妝師一打開隨身攜帶的化妝盒,裏頭林林總總的大小瓶子和工具,一下子就讓寶凝看呆了。寶凝很少化妝,用得最多的也就是淡淡的唇彩。

她有些不自然地坐在鏡子前,順從地聽著化妝師的指揮,仰頭,閉上眼睛……

突然間,聽到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嘈雜的說話聲,仿佛還有人低低尖叫起來。

阿姨站了起來,“這是怎麽了……”

門被匆忙推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孩子急促地沖了進來,“來了好多警察……”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反而是寶凝,微微地松了口氣,仿佛她等待的,不是婚禮進行曲的悠然響起,而是正如此時,警察的到來。

她才剛剛擡起目光,幾位表情嚴肅身穿警服的男女已然井然有序地進入房裏,率先的一位男警四下裏掃視一番,目光停留在寶凝身上,“請問,你是許寶凝嗎?”

寶凝自鏡中回看著他,輕輕點頭。

男警並無多話,只說:“現在有一宗殺人案件需要您協助調查,你有權保持沈默,但你所說的話將成為呈堂證供……”

寶凝敏感地聽到了他說的是:“……殺人案件……”她的心小鼓一樣敲起來,丁遲他死了嗎?她只是那麽刺了一刀,他怎麽那麽脆弱,就死了?

阿姨驚得一張臉全失去血色,整個人搖晃一下,身邊人趕緊攙扶住她,她虛弱無力地發問,“這是怎麽了?什麽殺人?”

寶凝嘴角微微一笑,緩緩站起身來,化妝師完全楞住了,手執眉筆懵懂站立。

男警的手輕輕搭在寶凝肩上,突然間,思存的阿姨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子沖了上來,一把推開男警,喝道,“不許碰寶凝!你們搞錯了!趕緊走!”她顫抖著吩咐身邊人,“趕緊去通知顧總!”

寶凝的眼睛微微濕潤,輕輕叫一聲,“阿姨……別這樣……”語音情不自禁哽咽起來。

阿姨緊緊摟住她肩膀,微顫著聲音安慰道,“別怕,寶凝……”

男警一行顯然認識阿姨,此時微皺了眉頭,為難道,“春姨,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阿姨堅定地搖搖頭,“有什麽事,等我丈夫到了再說……”

男警上前一步,手上略略用力,推開了阿姨,神色頗為歉然,“對不起……”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思存人未到聲先到,“放了寶凝……”

阿姨如獲救星,叫道,“思存!”

顧思存把寶凝拉至身後,沈聲道,“不關寶凝的事,是我,是我殺的人……”

舉座皆驚!寶凝更是面目無人色,她狠狠地扯一把顧思存,喝道,“思存,你發的什麽瘋……”她吸口氣,坦然地道,“我跟你們走!”

顧思存搶著道,“是我,他多次想置我於死地,我一早就想殺了他……”

男警皺起眉,嚴肅道,“兩人都帶走。”

詢問筆錄的過程還是平靜的,應該是礙於對象的原因,顧氏在N市畢竟有頭有臉,警官們都顯得很平易近人。

寶凝坦承那一夜,他們起了爭執,她舉刀相向。但是警官否認了她的說法,他善意地提醒她,“你這樣並不能幫助他……”他們已然認定她在說謊,目的只有一個,便是要維護顧思存。

寶凝茫然得很,她一個字也沒撒謊。

警官告訴她,兇器上並沒有她的指紋,而唯一的目擊證人很確定地證明道,“當晚在明湖出現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男人……”

她很快被釋放。

林熙和與陳嘉妮在門口等她。

陽光有點蒼白,她仍然覺得刺眼,微微一眨眼,淚便落了下來,“思存呢,他怎麽樣?”

陳嘉妮躊躇一會,才小心翼翼答道,“他嫌疑最大,與丁遲有過節,兇器上有他指紋……”

寶凝想不通,這一切是怎麽的了?

一回到家,她便去洗澡,洗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些過去全都洗掉,皮膚被她搓得發紅,發疼。

林熙和動手煮咖啡,室內很快地便飄起濃香來。陳嘉妮說:“阿姨病倒,叔叔與蕾姐在醫院照顧她……她是真心疼愛存哥……”她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問出聲來,“存哥怎麽會無緣無故殺人?”

寶凝不肯說話。

林熙和替她回答,“他憎恨他欺侮寶凝。”

寶凝懷裏抱著柔軟抱枕,心裏只楞楞地思忖著,兇器上怎麽會有他的指紋?她的呢?寶凝默默地蠕動一下身子,突然間如醍湖灌頂,當時,顧思存也在明湖邊,所有事情完全落入他眼中,他不動聲色,待她走後,細心擦掉刀上她指紋……為什麽沒有一概擦掉他自己的?也許那一刻他已做好準備,事情總有一個人來擔當,那麽,他來好了……

寶凝瞌上眼簾,淚水汩汩而下。

傍晚金梔來到,寶凝獨自呆在房裏,金梔推門進來,叫一聲,“寶凝!”淚水便嘩嘩落下來。

寶凝擡頭看她一眼,疲倦地笑了起來,“你怎麽來了?”

金梔輕輕摟住她,哭泣著問,“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寶凝茫然答道,“我也不知道……”

金梔問,“丁遲怎麽死了?”

寶凝心中一凜,目光怔怔地落在金梔面上,原來,金梔關心的只是丁遲。突然之間,電石火光,寶凝輕聲問道,“這孩子是誰的?”

金梔兀自嚶嚶哭泣,寶凝伸出手,輕輕為她把耳際碎發撥至腦後,“是為了什麽沒有和舒心結婚?一切都只是為了丁遲,你愛他,從來沒有過別人……你愛的,一直只是丁遲。”

金梔抽噎不止,“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沒來得及告訴他,他有一個孩子,無論他是否愛她,孩子是無辜的,也許有一天,他會樂意接受與疼愛這孩子。前景未必見得黯淡無光,有孩子在,他們之間就永遠擺脫不了幹系,不是夫妻,不是情人,哪怕不是朋友,他們也是孩子的父親與母親。

寶凝怔怔地,手臂輕輕地搭在金梔肩上,低聲道,“對不起……”

丁遲的具體死因尚未公布,寶凝不知道自己的那一刀竟然刺得如此準確兇狠,竟然直接要了丁遲的性命。她雖然無比憎恨著他,盼望過他消失,但再怎麽,也沒想過,他的生命卻由她親手了結。

金梔深夜才離開,寶凝堅持要陳嘉妮和林熙和回去,只說自己需要安靜。陳嘉妮與林熙和只好起身離開。

屋子裏安靜下來,寶凝蜷坐在沙發上,一個姿勢保持得太久,腳麻起來,背也跟著太過酸痛。

窗外突兀地掠過閃電,遠處的密林烏如雲黛,偶爾有車自樓下街道疾馳而過,丟下刺耳剎車聲,沈悶的雷鳴在天際邊連續不斷地轟隆作響,大雨卻始終不曾來臨。

天光漸亮,夜晚過去了。

寶凝去衛生間洗把臉,自鏡中看到自己血紅的雙眼,才一夜之間,雙頰好像凹了進去,頭發也像是變得枯黃了,嘴唇,幹燥且毫無血色。原來,失去了愛人,便失去了神采,沒有了愛,生命便失去了意義。

她又喝下一杯熱開水,然後很鎮定地給沈蕾打電話,沙啞著嗓子說:“我想要見顧思存。”

沈蕾壓低著聲音,“寶凝,你別急,我們正在想辦法,現在一切證據對他都很不利……”

寶凝固執地道,“我不管,我要見他……”

沈蕾哄孩子一樣,“好好好,我會安排你見他。”

寶凝失聲痛哭起來,“怎麽辦?蕾姐,顧思存他沒殺人,是我,是我殺的……”

沈蕾顯然吃了一驚,但很快便猜中個中原委,立刻喝道,“記住,這話千萬要爛在肚子裏,別辜負了思存的心……”

寶凝哭道,“不……”

沈蕾沈聲道,“思存一定沒事,別擔心……”

寶凝沖口道,“若他有事,我決不獨活……”

沈蕾怔住了,良久才緩緩說道,“傻孩子……”她清清嗓子,“趕緊上床睡一覺,現在這時候,你需要很多力氣,別讓思存擔心你。”

寶凝心下一凜。蕾姐說得對,顧思存拼盡全力地要保全她,他想要她安然無恙,他絕不會樂意看到她失魂落魄,束手無策的模樣。與丁遲在一起的那些年,她的智慧與膽量不都鍛煉出來了嗎?

她爬上床去,試圖閉上眼睛小憩一會。一閉上眼,顧思存和丁遲的面孔就在眼前相互交替著出現,過去的一切,像走馬燈,又像電影片斷,更像沙灘上的海浪,層出不窮地紛至沓來。

她現在才算真正理會,什麽叫做胡思亂想。那便是思想的毫無章法,她一會兒滿懷希望地遐想,顧思存可以為自己辯護,那一刀只是自衛傷人,又或者,也許可以認為是防衛過當……此時此刻,他不知道在幹些什麽?緊張地思考如何脫罪,還是餓著了,受凍了?有沒有被刑迅逼供?又或者,僅僅只是在想念著她?

她又想哭了。

曾經她以為,她的淚已在十年前流盡,她亦發過誓,無論再多苦難悲傷,她不會再哭泣。

那一次,是因為他。

這一次,仍然因為他。

中午她去了一趟醫院,在護士室問清了顧思存阿姨的病床,但站在病房外,她突然膽怯起來,手掌擱在微微敞開的門上,卻沒勇氣推開。

無論如何,因為她,他才遭受了如今的牢獄之災。

房裏傳來細細低語聲,因為聲音太輕,聽不清究竟在說些什麽,但很快微微啜泣聲響起,寶凝怔怔地站了一會,終於還是轉身離開。

她又去看金梔,金梔正在打點滴,手腕輕輕垂在床邊,人卻睡著了,寶凝定睛一看,瓶子裏的藥水就快滴完了,於是伸手向前,摁響了呼叫鈴。

護士很快來到,熟練地拿起金梔的手,金梔頓時就驚醒了,她順從地任由護士撥去針頭,目光落在寶凝身上,神情淡淡地,“你來了。”

她努力想要撐起身子坐起來,寶凝趕緊上前扶她一把,寶凝的攙扶讓她的身子一僵,她不動聲色地拂開寶凝的手,低聲說:“我自己可以。”

這樣的金梔陡然讓寶凝感到陌生,似乎有些什麽東西,默默地橫亙在她倆中間。

寶凝有些訕訕地縮回手,在床邊坐下,輕聲問,“吃飯了嗎?”

金梔淡淡地答,“吃了。”她伸手想去為自己倒杯開水,寶凝趕緊站起身來,搶先提過水瓶,但金梔拿著杯子的手往後退讓了一下,“我自己來。”她平靜地說。

寶凝突然明白過來,金梔是故意的,她的滿腹溫情與關切,她並卻不肯領受。

寶凝苦澀地說:“你在怪我。”

金梔微微點點頭,神情悲慟,語氣卻平淡,“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死了,我知道他很愛你,寶凝,我跟你說過,他很愛你,因為他愛著你,所以要我走遠點兒,他不許我向你提起,我與他之間的關系,一個字也不許提,要不然,他就會永遠不再見我。”她苦笑了一下,“沒關系,我愛他,只要他覺得好的,我亦覺得好,他覺得快樂就足夠。他也許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無論如何,他罪不致死……”

寶凝掙紮著道,“金梔,那只是個意外,沒人想要他死。”

金梔的手輕擱在小腹上,眼簾微微垂下,寶凝這才發覺,金梔的眼睫毛好長,哪怕是如此難過,她仍然是漂亮的。是的,她的美貌從來都無庸置疑。

“我的孩子,他原本可以有爸爸,有媽媽,像這世上所有的小孩一樣,要求騎到爸爸肩上,也許還會和爸爸一塊玩游戲,每次去坐過山車,一定要爸爸作陪……”金梔擡起頭來,“這是我的夢想。”

“金梔……”寶凝喃喃叫道。

“我沒法子。寶凝,我試過了,可是不行。寶凝,我不能再和你做朋友。你走吧,別再來看我了。”金梔淡淡地說。

寶凝大吃一驚,叫道,“金梔!”

金梔重新躺下身子,默默地翻個身,只留個背脊給她。

病房裏的窗戶緊閉,寶凝卻只覺得四面八方皆吹來冷風,讓她冷得直打顫。

她努力平靜一下自己,試圖把聲音放得平靜一些,再次叫道,“金梔!”

金梔一動也不動,像是真的睡著了。

寶凝站立半晌,看上去金梔是鐵了心不願意再理睬她,只好轉身離開。心裏難過得要死,像孩子被人奪去了最心愛的玩具,又像走在路上,被玻璃殘渣硌著了腳。

回到家裏,她終於覺得餓,於是自冰箱裏拿一包快餐面,就了燒開的水,泡著吃。只吃了兩口,胃裏便湧上一陣惡心感,讓她幾乎一口嘔吐出來。但她使勁地吞咽著,蕾姐說得對,她需要力氣,非常多的力氣,以便等待顧思存的平安歸來。

她又再想起金梔,她們誰也沒錯,她們都想維護自己所愛,得到所期望的幸福與快樂。

她終於記起來,她與金梔的初識,是在一家電影院。兩人中間,隔著一個位置。正值下午時分,又不是周末,看電影的人很少。電影很好看,但奈何前排恰好坐著一對情侶,女的不停地搶在此一幕之前向男的講述之後發生的劇情,在靜寂的影院裏,她的說話聲無一不落入耳裏。

寶凝終於忍無可忍,伸手輕輕拍拍女孩的肩,恰好金梔也伸出手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美女,請安靜……”

前頭的女孩回頭看了她倆一眼,閉上了嘴。

寶凝與金梔互看一眼,彼此微笑一下。待到電影散場,金梔站起來,主動招呼她,“嗨!”

寶凝對她的第一印象,便是,呀,這女孩好漂亮!金梔個子中等,難得的是細腰肥臀,胸部形狀完美,再兼穿著打扮格外時尚,真是奪人眼球。

她邀請她喝杯咖啡,寶凝不便拒絕好意,但她習慣只喝奶茶。兩人便挑影院樓下的小店坐了,金梔讚嘆道,“呀,你的手真漂亮。”

寶凝禮貌地回她道,“謝謝。”她不會知道,眼前這雙漂亮的手,曾經急切地扒找過汙臭骯臟的垃圾箱,繼而,又溫柔地撫過男人的面孔。

寶凝無心結交朋友,但金梔顯然對她很是好感,三天兩頭來邀逛街喝東西,終於還是建立起友情來。天長日久,彼此便如親人般親密,又何曾想過,會有如今絕裂之日。

她覺得難過,又覺得孤單。

仿佛剎那間,她再次一無所有。

半夜裏,她終於發起燒來。全身驟然發冷發熱,嘴唇幹燥,一直覺得渴,她想起身喝水,但身子發軟,無論如何挪動不了腳步。她努力睜開眼睛,臺燈始終亮著,但腦子裏的暈眩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了,她閉一閉眼——連眼睛都在疼。

她摸索著找到手機,撥打林熙和的電話,林熙和半夜裏被驚醒,立刻緊張起來,“怎麽了,寶凝?”

寶凝虛弱地道,“熙和,我有點不舒服……”

林熙和立刻道,“我馬上下來。”

掛了電話,寶凝便強撐著坐起身來,待腦子裏的暈眩緩和一陣,才嘗試著站起來去開門。

林熙和已經不耐,著急地拍打著門,“寶凝,寶凝!”

寶凝的手搭在門鎖上,輕輕一扭,林熙和的面孔出現在眼前,寶凝記得自己好像還微笑了一下,輕聲叫道,“熙和!”身體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她做了許多雜亂無章的夢。

唯獨一幕記得最為清楚。

一個人坐在寬大的屋子裏,四周皆無光亮,她一直在哭。

迷糊間聽到有人在身邊輕輕走動,她心裏悄然一喜,輕聲喚道,“思存!”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像是他把她的手貼在了面孔上,他臉上涼涼的,好像是哭了。她又安慰他,“別哭,我沒事……”

突然間又想起來,不會是顧思存,他如今還身陷囹圄,怎麽可能是他!

心裏又難過起來。

這樣反覆糾結著,身體像不是自己的了。她喃喃自語道,“思存,思存……”

終於醒來時,身際仍然一線微弱臺燈光,窗外有月亮,明凈朗清,藉著月光,她看到林熙和靠在一側的椅子上睡著了,手裏還緊捏著一支體溫針。

她坐起身來,雖然還是覺得渾身無力,但身體的酸痛感消失了,她輕輕地握握手掌,嗯,力氣好像也恢覆了許多。

她想去洗把臉,但剛一走動,林熙和便被驚醒了,他跳起來,叫道,“寶凝!”

寶凝趕緊沖他一笑,說道,“感覺好了很多了……”

林熙和抓住她的手,“你去哪兒?”

寶凝笑了,“我只是去洗臉。”

林熙和摁住她,“你別動,我去給你拿毛巾來。”不等她說話,他已向衛生間走去,不一會,便拿來一條熱毛巾,輕輕地替她擦臉。她怔怔地看著他,微微蹙起眉來,突兀問道,“嘉妮呢?”

他說:“我們分手了。”

許寶凝大吃一驚,別過臉,讓開他的手,“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她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你瘋了啊!”

林熙和嘆道,“你看,一恢覆力氣,對我就這麽兇。”

許寶凝喝道,“說啊,怎麽回事。”

林熙和道,“我不愛她,不想連累她。”

許寶凝皺皺眉,莫明其妙,“就結婚了,才說這種話?我說林熙和,你不許這樣!不許做這種不負責任的男人。”她推他一把,“馬上去找嘉妮道歉!請她原諒你!就說你是一時糊塗,犯了傻……”

林熙和微微一笑,“她今天早上的飛機,獨自去巴黎。相信在那邊,她會邂逅好男人。”

許寶凝又驚又氣,嚷道,“你真是瘋了!”

林熙和轉過話題,“肚子餓不餓?”

許寶凝沒好氣,“不關你事!”

林熙和註視著她,安靜問道,“我結不結婚,是我的事,你生什麽氣?”

寶凝恨道,“我希望你過得好好的嘛!”

林熙和眨眨眼睛,眼裏似乎蒙上一層霧氣來,良久,他才啞聲道,“謝謝你寶凝。我也希望你過得好好地。”

寶凝此時才覺,今晚的他怪怪的,說不出哪裏不對勁。猜想或許是與陳嘉妮分手,其實也並不是他心中所願,可是他不肯說,她又不能逼他。

“我睡了多久?”良久,她才輕聲問道。

林熙和道,“一整天。”

呵,又過去了一天。寶凝喃喃道,“不知道思存怎麽樣了?”她沈下面色,眼睛又濕潤起來。

林熙和輕聲道,“你很愛他?”

寶凝道,“我們認識很多年,我小時候便愛上他。”

林熙和道,“打算愛他多久?”

寶凝沖口而出,“從前,現在,將來。一輩子。”

林熙和安靜地看著她,嘴角似乎露出笑容,“如果沒有他,你打算怎麽辦?”

寶凝突然發起脾氣來,厲聲喝道,“你亂講的什麽話!不可能沒有他!他一定會沒事!”目光接觸到林熙和的,倏忽又洩了氣,帶著哭腔道,“不許你胡說八道。”

林熙和拿過桌上杯子,遞給她,“來,喝點水。醫生說你需要多喝水。”

寶凝吃了一驚,“醫生說?”

林熙和點點頭,“我昨晚帶你去看醫生來……”

他不能告訴她,她一直像孩子似地蜷在他懷裏,渾身熱得驚人,他一直把她抱在醫院裏,幾乎是粗暴地闖入值班室。

打點滴的時候,她好像清醒過來一陣子,但很快又陷入昏睡。醫生說,她身體其實並無大礙,只是不吃不喝,再加上心病纏結,所以體力不支,終於倒下。

打完點滴,他又抱著她回到家裏。沖了杯白糖開水,用棉簽輕輕沾著抹擦她幹燥的唇。害怕她再度發燒,他捏支體溫針在手上,每隔半小時就為她再量一次體溫。

他偷偷把手撫在她面上,輕聲祈禱,你要好起來,只要你好起來……

她有些羞赧地說道,“啊,去看醫生了啊。”她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你了,熙和。”她動了動身子,換了一個舒服點兒的坐姿,眼神投到窗外,目光有些迷茫卻是堅定不已,“你問我,沒有了他怎麽辦?就好像你問那些花草樹木,如果沒有了陽光雨露,它們該怎麽辦?而這人生,沒有了空氣,又該怎麽辦?他就是我的陽光,我的雨露,我的空氣,這人生因為有了他才有意義,如果沒有了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活得下去……”

林熙和聽得呆住,只怔怔地看著她。

寶凝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沖他溫和一笑,“熙和,你有這樣愛過一個人嗎?如果你有,你就會明白我的感受。”

林熙和垂下眼簾,燈光不夠清晰,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室內安靜下來,只聽得窗外像是起了風,天光漸漸明朗,一抹晨曦透過窗隙,悄悄地投入房裏來。

林熙和終於說道,“再去睡一下,寶凝,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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