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少游陷入自我懷疑中的惶惶不安似乎傳達到了陸均柒身上，讓他突然有了些真實的感覺。

那晚做出決定之後，他的焦慮感明明已經減輕很多，不用過分糾結未來的變化，只需要走一步算一步，靜觀其變就好。

第二天，他也照常起來煮粥做早餐，還做了不少配菜。雖然兩人的對話變少了，但總體還算和諧，對他們來說都可以算是關系改變後一個不錯的開頭，一切如常，仿佛那些仿徨、怯懦的思想鬥爭不過又是一場大夢。

可惜，他時常享受不到夢醒則大白的待遇，總忘不了夢中景象，甚至會糊裏糊塗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午後散步經過小區娛樂角的時候，香樟葉仍舊在風的撫弄下沙沙作響，時輕時重地迷惑著孤身立在陰暗天空下的他。泛紅的葉片如重千斤，落在他的面前，也不知將他震醒了還是使他更昏沈了。

他彎腰拈起那片葉子，看了許久才邁步離開，身後的兒童滑滑梯仍立在原地，在陰天裏顯得黯沈許多。回家後，他茫茫然地呆坐著，直到清晰的葉脈漸漸模糊，才恍然驚覺，分明沒有入睡，哪來的夢呢？

不明所以又習以為常的任眼淚掉落，在一片寂靜中獨自陷進更深的迷霧中。他也說不清為什麽，腦子裏忽然變得空蕩蕩的，偶爾有些念頭一閃而過，抓也抓不住。吳女士來的時候，借著她的引導勉強對自己的想法有了片刻清晰的認識，她一走就又陷入了迷茫，甚至不記得兩人談過什麽，這讓他有些不安，總覺得這種情況似曾相識。

無法集中精神，對著電腦發呆，他不想讓溫少游認為自己的反常是因他而起，於是選擇避而不見，又擔心這種躲避行為本身就會傷害到他，可他別無選擇。那陣風似乎刮走了他大半的思考能力，他不敢保證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只能選擇最保險的方法。

一天天過去，失眠、暈眩、食不下咽、嘔吐……各種問題接二連三地到來，連顧及旁人的心思都沒了。清醒的時候強撐著畫畫，卻是廢稿居多，或者幹脆畫不完。偶爾也想著或許可以上游戲放松心情，可莫名其妙地等回過神來就已經下線了。漸漸地，只能靠著殘存的理智逼迫自己吃飯、睡覺。

不明原由，即便無法思考，他也一直瞞著溫少游，直到今天。不得不承認，在被突然回來的他發現自己嘔吐的瞬間，他的確如釋重負了。

現在，他就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讓他也不由自主地握了上去。冰涼的手指，碰到溫熱的手心竟讓他覺得有些發燙，仿佛終於走出了濕冷的濃霧，靠近篝火。一瞬間，踏實了。

溫少游還未從自責與不安中脫離，呆楞楞地看向握進手中的，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冰冷。再看向陸均柒的時候，就見他笑著哭了。

“小柒，怎麽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陸均柒的手，湊近問他。

“沒。”陸均柒的嗓子火辣辣地疼，幾乎說不出話來。

溫少游自然聽出他聲音不對，趕緊阻止：“別說話了，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陸均柒拉住他不放，很怕自己一松手，又會跌入那種茫然無依的境地中去。

溫少游坐到他的旁邊，將他攬進懷裏，不言不語，靜靜地陪著他。

陸均柒其實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只是還有些不清醒，或者說空茫茫的。安心了，卻還是沒有清晰的想法，昏昏沈沈的，沒多久就倚著溫少游睡了過去。

客廳裏的光線明滅來去，溫少游卻沒有心思去註意冬日裏太陽和雲層是如何打鬧的，悔恨如海潮拍巖一般沖擊著他。他不禁想著，之前要是能好好的藏住心意就好了，不該貪心的，又無比慶幸陸均柒還願意依賴他。

悄悄地給吳女士發了短信，交待了目前的狀況後，請她幫忙預約霍醫生明天的門診，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就收起了手機，抱著陸均柒等他醒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陸均柒沈沈地睡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寒意中醒來。

“醒了，要喝水嗎？”

陸均柒點點頭，在溫少游起身的時候又忍不住拉住了他。

溫少游沖他笑了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去廚房倒杯水，等我一下。”

陸均柒這才松了手。

溫少游倒水回來，將杯子放在茶幾上，又坐回沙發上。他想了想，掏出手機，調出記事本，寫了些東西才遞給身旁的陸均柒。

你聲音不對，大概是傷到嗓子了，用這個代替說話吧。

陸均柒看著黑色的五號字體，點了點頭。

“沒有想跟我說的事嗎？”

陸均柒搖搖頭，又低頭打字：抱歉，讓你擔心了。今天怎麽白天就回來了？工作呢？

“忽然想回來看看，工作都安排好了。你不要想那麽多，今天好好休息，已經幫你預約掛號了，明天我再陪你一起去見霍醫生。”

陸均柒皺眉，沒鍵盤也將屏幕按出響聲來：我不想去醫院。

“你必須去。”溫少游正色道，“你知道我回來看到你的樣子有多害怕嗎？我是說過如果我留下來後讓你壓力大到需要住院也不會離開，但那只是氣話，我沒辦法看你這樣，我只想你好好的。”

“不是。我不是因為你才……”

“打字。”

陸均柒的話被打斷，雖然知道溫少游是擔心他喉嚨痛，但還是有些不滿。埋頭用力地按著觸屏：不是因為你才這樣的，突然間就糊塗了，沒法思考，沒法做事，勉強也集中不了精神。剛開始只是睡不好，後來就惡性循環了。

溫少游看著他倔強的樣子，知道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心裏卻也清楚自己擇不幹凈，他覺得跟他沒關系恐怕只是沒有意識到而已。

“我現在有些不確定了，或許真的搬出去比較好。我原本是想著，搬出去後要是你不接我的電話該怎麽辦。工作忙，也不可能每天來回跑，你要是不接我的電話，不回我的信息，那就真的是斷聯系了，而且就算天天對話，也比不上能親眼看得到你。我是這麽想的，所以才執意要留下來。你躲著我，以為你是需要時間調整，結果卻讓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病成這樣，都不知道留下來到底是對是錯了。”

陸均柒有些惶恐，他緊抿著唇，上下牙互相用力抵著，不明白溫少游為什麽又將這個問題翻出來。

這時，又聽溫少游繼續說：“可是現在已經這樣了，至少讓我照顧你到情況穩定，可以嗎？好不容易病情有了起色，要是因為疏忽再惡化了該怎麽辦？我查過，說雙相障礙還是有可能痊愈的，讓我幫你好嗎？我不否認想要你回應我的感情，但那一點都不重要，就算不是戀人，朋友也可以依靠。”

陸均柒並不認同他的話，比如躁郁癥患者停藥後還是容易覆發，真正康覆的少之又少；比如是否能夠回應他的感情，對自己而言很重要，朋友不是用來傷害的。可是他看著他的神情，嚴肅而真摯，這些話就都說不出口了。

最終，他有些狼狽地點了點頭。

溫少游像是松了一口氣：“明天我帶你去，今天先休息吧。你飯都沒吃完，現在想吃東西嗎？”見他搖了搖頭才接著說，“那先回房睡覺吧，晚上我給你熬粥，嗓子傷了還是喝粥比較好。”

陸均柒露出懷疑的表情：“你？”

溫少游笑著用力揉亂了他的頭發：“煮粥我還是會的。來，咱們回房吧，難得休息，我也要好好補眠。”

“今天的作業還沒畫完。”

“不畫了，休息一天不要緊，養精神比較重要，我幫你跟阿苗說。”溫少游見陸均柒不習慣在他說話的時候打字，也不再勉強他，搶過手機直接給阿苗留言，然後就拖著他回房睡覺了。

說是睡覺，其實也是鉆在被窩裏改用手機聊天而已。

被守屍的小號：我還沒跟你說過為什麽會喜歡你吧。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丁思霽他們總說你是我的小情兒，說我肯定是喜歡你，要不絕對不會對你那麽執著，還想不開去做游戲。剛意識到的時候，也覺得大概是受了他們的影響，但後來冷靜下來想想，果然不是這樣的。

被守屍的小號：做游戲那是真的一時沖動，開弓沒有回頭箭，在丁思霽拿著我的狗屁不通的文案去找他哥，被揍了還拎了現金回來的時候，就只能在這條道上一直走下去了。研發游戲的日子太苦了，我都不知道是真的為了找到你，還是把通過游戲找到你當做繼續工作的動力了，在他們看來就很像是執著了吧。

被守屍的小號：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到底是幼兒園，我被大班的壞小子欺負了，你幫我去揍他結果也被打哭的時候呢？還是再大一點，你在我看書的時候不玩電腦，改完手游，手機靜音呢？或者是我決定出國留學，你嘴上讓我趕緊滾卻抱著我不放的時候呢？也可能是重新見面後，溫柔又惡劣的特質吸引了我啊。

被守屍的小號：總之，雖然糾結過找不到答案的原因，但確實是喜歡上了。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能陪在你身邊已經很滿足了。所以，你也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沒有必要把我的感情強加在自己的身上，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確定的理由的，慢悠悠地隨波逐流也沒什麽不好。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很滿足。

“嗯。”

溫少游聽著明顯帶上鼻音的應和聲，看著QQ消息框裏相同的“嗯”字，笑著扔了手機。

“吶，小柒。”

陸均柒也擡頭看向溫少游。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叫你了。”

“嗯。”陸均柒往被子裏縮了縮，說，“謝謝你。”

“謝什麽？”

陸均柒搖了搖頭，不再說話。雖然現在腦中還是沒什麽頭緒，但卻真正的踏實了。溫少游一如往常的態度和直白的言語，像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他們現在的關系雖然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朋友，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往更糟糕的方向發展。即便感情不同，他們都一樣珍視對方。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陸均柒漸漸睡了過去，夜幕降臨也沒醒來，因為沒有做夢，無知無覺的安心沈睡著。

溫少游在紙上寫著後續的劇情草稿，時不時轉頭看看陸均柒，伸個懶腰繼續工作。

未來啊，誰知道會怎麽樣呢？好與壞，又該由誰來鑒定呢？惡夢再可怕，只要能醒來就可以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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