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夜晚分外清晰，溫少游“騰”地爬起，攪動的水流撞擊著浴缸，在他迅速離開浴室後仍在無聲地晃悠著抗議。

早期的小戶型格局雜亂，卻方便了此刻的溫少游。

他從衛生間出來，一轉身就看到了貼在大門上的白紙。走過去將那張紙揭下，只見上面寫著：突然想起來有事要去找吳女士，晚點回來，不用等我。

真是撒個謊都漏洞百出啊，也就玩游戲的時候能忽悠人了吧。溫少游故作輕松地想著，整個人卻像是虛脫一般砸向門板，再也無力站直，臉上神情似哭非哭。過了好一會兒才因為寒冷哆嗦著回過神來，隨便套上幾件衣服就出門了。

N市的冬夜很少有星星，今晚就連月亮也是時隱時現的。風追著雲，熱切的片刻不停，苦了陸均柒受到殃及，凍得耳廓發疼，可他不想離開。

他壓抑不住翻騰的負面情緒，又怕溫少游看出來害他擔心，急匆匆地跑了出來，現在冷靜下來恨不得扒開自己的腦袋看看裏面是什麽。

留什麽字條啊，直接說不好嗎？這樣明明更可疑啊。他懊惱地抱著頭，一邊後悔，一邊無措。回去後，要怎麽面對他呢？

他最近偶爾會想自己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雖然發作的時候還是很麻煩，但最初的幻聽到現在只有偶爾的耳鳴，也不會無時無刻都心慌意亂了……種種跡象都在說明他有所好轉。

這個時候，溫少游又出現了，帶著為了他而制作的游戲出現在他的面前，這件事讓他更加有了種現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太多了的感覺。

拋開那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和亂七八糟的瑣事，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他最近似乎都過於放松了，以至於說話也開始口無遮攔起來。

怎麽就把話題扯到那種事情上去了呢？這樣簡直神似催婚的長輩……明明沒那個年紀也沒那個立場，怎麽就順勢說出那種話來了呢？又不是所有人都會不介意這種事的。

“唉～”陸均柒沮喪地靠上滑梯欄桿，就著不遠處的路燈傳來的光亮盯著自己的棉鞋發呆。

頭頂的雲影悄無聲息地遮擋月亮又被剝開，奔跑在路燈照耀下的水泥路上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胸膛中的心臟高聲鼓噪，溫少游在小區裏漫無頭緒地尋找，惶急中出了一身熱汗，終於在心臟破裂之前，在夜風將溫度帶走之前看到了坐在兒童滑梯上的陸均柒。

他難以抑制地沖了上去。

陸均柒被他撲倒在滑梯上，嚇了一跳。

“這是怎麽了？”陸均柒下意識地回抱著，耳朵碰到了他汗濕的鬢發，意外道，“怎麽這麽多汗？”

他想推開溫少游仔細看看他的情況，卻被強硬地抱得更緊，於是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重新擁上他的後背。

已經忘記是幾月幾號，恍惚間再想起時也難以確定究竟是回憶還是曾經的夢境，那聲聲夢囈卻在今晚又清晰起來。陸均柒知道今晚的自己大概是又做了一個錯誤而愚蠢的決定。

“抱歉。”

“為什麽要跑出來？”溫少游在來的路上想著在找到陸均柒後一定要為自己的態度道歉，可被他搶先後頓時又覺得委屈了，克制不住地泛上哭腔。

陸均柒被他的反應唬住了，怔楞一瞬，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內疚混著無奈，還有些好笑：“這是幹嘛呀？我這麽大個人，又不會丟了。”

“又不是沒丟過。”

陸均柒聽他這麽一說，忍不住又嘆了口氣，擡眼天空中的那輪孤月，說：“不會再丟了，我保證。”

“也不許說要我搬出去的話了。”溫少游借機得寸進尺。

“我沒讓你搬出去啊。”

“我知道。”溫少游別別扭扭地說，“我知道你沒說，可當時給我的感覺就是讓我趕緊找對象，然後搬出去。”

陸均柒突然心情覆雜：“你是因為這個才生氣的？”

“不行嗎？”

“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不想被別人幹涉私生活。”

“什麽幹涉私生活？我私生活裏不都是你嗎？下了班就回家，可沒在外面亂晃。”

“你也要有那個時間和精力晃，趕緊起來。”陸均柒將溫少游推開，坐起身，皺著眉問，“我沒有趕你走的意思，但你對搬出去這件事是不是太敏感了？你早晚都得搬出去的啊。”

“你還說！”像是比賽誰皺眉更深似的，溫少游也是眉頭緊鎖。

“我不會離開這裏的，更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你就算搬走了也能再來找我玩，為什麽要這麽反感？”

“你已經信用破產了。”

“那我可以再破產一次嗎？”陸均柒感覺似乎又回到了離家之前的壓抑，勉強提起精神，想要調節氣氛，半開玩笑道，“比如說反悔，讓你離開什麽的。”

“你可以試試看。”溫少游繃著臉，雙眼眨也不眨地緊盯著陸均柒。

似乎用錯了方法啊。陸均柒有點尷尬。他看不清背光站著的溫少游的神色，單從聲音卻也能聽出緊張的意味來，這讓他又有些不解，卻還是勉強笑著說：“我說啊，小游，你的意思是以後都不會再相信我了嗎？”

“不是這個意思。”溫少游終於撇開了頭，不情不願又不甘。

“那是什麽意思？”

“像現在這樣不好嗎？和我住在一起，就我們兩個，不是很自在嗎？一直就這樣下去，不行嗎？”

陸均柒搖搖頭，理所當然道：“當然不行。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是這樣的狀況不可能持續太久的。既然你不是介意我幹涉你的私生活，那我就直說了。你有喜歡的人吧，上次說的那個不婚主義者，我不知道有沒有猜對，但……”

“那是誤會！我說的其實是……”

“你等我說完。”陸均柒按住溫少游的肩膀，看他冷靜下來了，才又接著說，“不管那是不是誤會，戀人的問題也可以放在一邊，那家人呢？你打算一輩子不回家嗎？叔叔阿姨怎麽辦？就算是你哥哥也不會允許你和發小住在一起一輩子吧。我這裏實在是太小了，說合租都難以令人信服，你又能有什麽理由說服他們呢？不管怎麽說，我在他們眼裏也只是個外人吧，你的家人怎麽可能放……”

“什麽外人？”溫少游低吼出聲，“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麽？”

陸均柒內心的疑惑再次加重，溫少游關註的重點似乎和他總是不一樣。

他想了想，總覺得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嚴重得多，不禁也變得口氣強硬起來：“就是外人。小游，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是不一樣的。從那場車禍開始，早就不一樣了。我現在的責任是回報君叔叔他們，而你的責任不在我這裏。我們可以親如兄弟，但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兄弟。”

“誰特麽要做你的兄弟啊？”溫少游坐倒在地上，捂著眼，啞聲罵道，“什麽狗屁責任啊？你就不能讓自己放松點嗎？就不能每次考慮這些事的時候遵從下自己心裏的想法嗎？站在所謂的理性角度就很好受嗎？你不要總是那麽膽小行不行啊？”

陸均柒遲遲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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