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七十八章: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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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香樟葉沙沙作響,有些追逐著夜風離開枝頭,卻又被夜風棄之不顧,無奈的,挽留著,飄搖著,墜落著,然後被不知何時會路過的車輪碾碎。

陸均柒垂眼看著溫少游,一時情緒波動引起的胸口刺痛感轉瞬即逝,這會兒連餘韻都沒了。被看透了,戳中了心窩子,也沒了惱羞成怒的力氣。不過,到底是膽小還是自私呢?腦袋被風激得暈乎乎的,連他自己也理不清了。

最後還是溫少游先開了口,他低著頭從地上爬起,撣了撣衣服,沒精打采地說:“該回去了,這天太冷,再吹下去要感冒了。”

“你先回去吧。”陸均柒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咳了兩聲才接著說,“之前給吳女士發短信,她說她快回來了,我再等等。”

“是真的找她有事?”

“嗯。”陸均柒點了點頭,在心裏補上後半句:現在是了。

“那我陪你。”

“不用了,快回去吧,你就穿了那麽點,當心凍著,回去再沖個熱水澡就休息吧。”

“我不要緊。”

“我想一個人待著。”

溫少游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夜風更冷,還是陸均柒的聲音更冷。他楞了一會兒,應了聲“好”就離開了。

陸均柒嘆著氣,在風中瑟縮著環住了自己,將臉埋進臂彎裏,仿佛這樣就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他了。

“小柒?”

陸均柒迷迷糊糊的擡頭,眼前重影散亂,一時間竟認不出面前的是誰。

“小柒,你怎麽了?”

“啊,阿姨,你回來了。”

“跟小溫吵架了嗎?”吳女士將自己的圍巾取下,纏到陸均柒的脖子上,向上提了提,蓋住他通紅的耳朵,“他在樓下等著,說你找我。”

“他沒有回家嗎?”陸均柒將臉往圍巾裏埋了埋,酸澀的感覺由喉嚨反沖到鼻腔。

“沒有,他忘記帶鑰匙了。我把備用鑰匙給他,讓他先回去了。那麽,你找我有什麽事呢?”

“我現在能去見霍醫生嗎?”

“我幫你問問。”

“嗯。”

吳女士也沒避開陸均柒,直起身子打電話。明明近在咫尺,他卻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麽,仿佛夜風真的狂烈到可以吹散所有的聲音。

通話並沒有持續多久,吳女士很快就轉達了回覆。

“他現在有時間,我送你去他家。明天再去醫院幫你補辦手續。”

“嗯。阿姨,能麻煩您幫我墊付下費用嗎?我不知道需要多久,錢可能不夠了。”陸均柒越說聲音越小,卻還是強忍著羞愧將意思表達完整。

“好,發完稿費還我就是,可別又便宜小武了。”吳女士拉著陸均柒向停車位走去,半開玩笑道,“那小子發短信來炫耀,說你對他愛得深沈,一出手就是一千。唉,你說,他到底像誰呢?明明是我兒子,怎麽一點都不像我呢?”

陸均柒張了張口,卻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來,頹喪地垂下了頭。他知道吳女士說這些是為了調動他的情緒,也知道五六會向吳女士提這事是擔心他錢不夠用,讓吳女士多註意他的飲食。明明都清楚,卻無法好好的回應,仿佛不老實閉緊嘴巴就會因為煩躁而口出惡言。他討厭這樣的自己。

他不說話,吳女士也不多問,她知道他需要安靜。

即便是寒冷的冬夜,路上的車輛也不見少,到霍醫生家花了不少時間。到了目的地,這一路的沈默才被打破。

沒有寒暄,霍醫生直接把陸均柒帶進了一個小房間,布局和診室相似,更溫馨一些。

“感覺怎麽樣?”霍醫生遞了一杯白開水給他,“大晚上的,就不給你泡茶了。”

陸均柒雙手接過:“謝謝。還好。”

“是你主動要求來見我的?”

“嗯。”

“真難得。”

“霍醫生……”陸均柒欲言又止。

霍醫生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樣,捧著茶杯暖手,隨口問道:“怎麽了?”

他的狀態讓陸均柒放松了許多,老實說道:“我很累。”

“累了就躺會兒。來,說說發生了什麽?”

陸均柒搖了搖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杯沿,訥訥地說:“只是突然覺得很奇怪。我到底為什麽要活下去呢?如果說是為了吳阿姨他們,我只要活著就表示要一直麻煩他們,死了的話,他們或許會難受,但也會少一個累贅,時間一長,就什麽都過去了。我現在到底在堅持些什麽?”

“如果這個論點適用於所有人的話,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可是他們跟我不一樣。”

霍醫生搖搖頭,反問道:“你知道你吳阿姨為什麽不能接手治療你嗎?”

“因為她知道我有些話對她說不出口。”

“不完全是這樣。一部分醫療科室有規定,醫生不能治療家人之類的關系親密的病患,我們醫院自然也有這個規定。關心則亂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壞習慣,就算做了心理醫生也不代表能冷靜處理任何事。她不是不想接手,是不能接。她很清楚,只有專業知識是不夠的,她沒辦法把你當成一個普通的病患。”

霍醫生停了停,見陸均柒不說話,才又接著說:“你不是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嗎?實際上也確實有了成效,很好的回應了他們的期待。好不容易可以獨自生活了,甚至可以工作賺錢,到了這個份上又為什麽會再次產生這種疑問呢?這和想死的念頭可是兩碼事。”

陸均柒明白霍醫生的意思,產生疑問,給出解答,為想死的念頭提供付諸行動的理由,很可能會使一切都回到原點,甚至更糟。這種理智和疲累的身體相拉鋸的感覺並不陌生,卻總是覺得怪異,像是自己被分成了兩半。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又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霍醫生看著他臉上的迷茫,適時提點:“今天有發生什麽事嗎?有人跟你說了什麽?”

“嗯。”

“被說中心事,有點自尊心受挫了?”

陸均柒頓時覺得有點難堪:“嗯。”

“那個人說什麽了?”

“我總是自以為是,認為自己是在理性思考,其實是個膽小鬼,連自己在想什麽都不知道。”

“原話?”

“不是,大概是這個意思。”

他這話一出,霍醫生就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了。先不論原話是什麽,到了陸均柒的耳朵裏就成這樣了。也不覺得奇怪,抑郁癥患者真犯病了,跟他說今天天氣真好,他可能也會覺得你這是在勸他趕緊去死。外人看來毫無邏輯,可病人本身則是確實的感受到了這層不存在的惡意。

“你覺得自己現在的思考方式不好嗎?”

“沒有。我很自私,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對我來說沒什麽不對,可是這樣似乎也會傷到別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懂他想表達什麽。分開那麽多年了,想方設法找了過來,對我還是很好。

“偶爾忍不住會想,等他離開後我還能不能適應一個人的生活呢?所以之前也試著趕他離開過,可是沒成功,似乎還讓他感到不安了。

“今天也是,明明一開始只是玩游戲、開玩笑,後來突然就不高興了。我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他生氣了,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甚至覺得他的態度很奇怪,又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很可恥。他只是發小,對我那麽好,沒有心懷感激就算了,還隨便猜疑。”

陸均柒慢吞吞地說著,霍醫生沒有打斷他,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了,才問:“怎麽個奇怪法?”

“他似乎很不願意離開,還說不想跟我做兄弟,我分辨不出是真心話還是氣頭上的話。”

“你的猜疑又是什麽?”

“他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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