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我當然惜命

關燈
謝承遠身後的將士們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下,茫然看向茶樓。

他們這一路奔波回來謝小將軍就沒有放慢過步子,恨不得千裏夜騎隔日就歸,怎麽現在進城了,反而腳步停下來了?

黑色駿馬在底下來回走動著,打了個響鼻高高揚起前蹄,嘶鳴一聲。

秦柔站在旁邊看著底下那謝承遠恨不得同那孔雀一般,左右搖晃開起屏來湊到顧瑛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的挽著顧瑛往旁邊站了點。

謝承遠輕嘖一聲,指腹在長槍上點了又點。

窗邊的周直見狀,也跟著往旁邊蹭了蹭,拉著秦柔再站過來點,三個人像串葫蘆,並排站在二樓。

顧瑛被他無聲的目光看得臉熱,他停在那堵得後面將士們也不走,只越來越多的人跟著看過來,顧瑛同他對視兩秒,招架不住轉過頭去。

依著謝承遠的性子,再過一會他就該從馬上站起來懶洋洋喊一句“小娘子怎麽不給我丟花”了,他才不管旁人都伸長脖子看過來,他就只想要顧瑛手裏的花。

顧瑛瞧著他這一路過來的留下的花路般的痕跡,慢慢探出半邊身子,手上輕紗被風吹得飄開,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腕骨。

纖細手指微微一擲,簪花團就從高處飄忽著墜落。

總歸還差了點力氣,風一吹眼看著就要落下旁邊沈默的男人馬後,謝承遠掄單手轉著長槍直直往前一刺,紅纓尖端穩穩承住了那團簪花。

男人看了眼快刺到他胸前的長槍,冷漠盯著他面前的皮猴。

天地間似乎都靜了下來,只有謝承遠悠然收了長槍,恣肆將那花簪花插在左胸口盔甲的暗縫裏,提氣一聲“駕”,率著將領們浩浩蕩蕩繼續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誰看著謝承遠的背影低聲念起來,“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天狼將星,也有寶貝著一朵花的時候?

顧瑛站在茶樓上看著他慢慢走遠,不經然同他身後那個沈默的男子對上視線。

對方身上有種從沙場上用歲月沈澱下來的肅殺氣息,整個人如鋼鐵般肅冷,他看著顧瑛似乎想露出點笑容,但也只是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對她點了點頭。

顧瑛莫名有些受寵若驚,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玉佩,仿佛這樣會讓她安心一些。

秦柔看著那行人浩浩蕩蕩朝皇宮那邊走過,謝承遠被路邊飛來的簪花手絹撲了一臉,不知道旁邊那男人說了些什麽,他頭往後一仰,從胸前掏出片素色手帕,略帶炫耀的在男人面前抖開。

周直嘖嘖著搖頭,同旁邊兩人說:“那是定平侯。沒想到他還真的把他爹順回來了。”

定平侯?那不是依著陛下的旨意,常年鎮守邊疆的大宣將軍嗎,陛下沒有下旨,謝承遠是怎麽說服他父親回長安的?

若是陛下怪罪下來,那可不是件小事。

顧瑛眉頭慢慢皺起,和秦柔一塊在包間裏坐下。

這段時間她時常出來把關母親留下店鋪的經營狀況,有幾家店鋪做玉和翡翠的買賣,恰好同秦家私下的店面有些許聯系,幹脆就和秦柔合夥做了調整,算是聯手經營了。

周直說是謝承遠囑咐過要他幫顧瑛忙的,一來二去她們三人也算是熟悉了起來,常在這天香閣聚著論事。

顧瑛摸著腰間玉佩慢慢開口:“定平侯應該是瞞著回來的,他紮住邊疆多年,長安城裏認得他臉的人並不多。”

秦柔頷首,給顧瑛倒了杯茶:“謝承遠帶著軍功回來,多的是殷勤奉承的人,不會有人註意到這點。”

只是不知道宮裏面具體是個什麽情況,前些天說皇帝病弱不支,兩位皇子爭來爭去,將整個朝廷劃成兩派。

從前的兄友弟恭都像泡沫一樣只是虛影,被權力熏染的獠牙盡數撕開。

--

謝承遠當日入宮就收了封賞,消息傳來的時候大將軍本人恰好踩著月影翻過院落墻頭,明月懸在空中,照得他的臉晦暗不明。

殺敵萬千的盔甲被蹭上墻灰也沒多得謝承遠一個眼神,他落地後散漫邁著步子,跨過門檻裏面燭火柔和,一道朦朧帷幕遮住心心念念的人,只留下端坐著的影子。

帷幕將她的輪廓蒙上層柔和的紗,謝承遠站在另一側看著她慢慢轉過身來,歪著頭看他。

她嗓子養好了些,軟軟念著人:“凱旋歸來的天狼將星,也會幹半夜翻墻這種事?”

謝承遠低笑一聲,手慢慢搭在帷幕上,似乎想要觸碰到她:“嗯。”

承認的這麽幹脆利落,堵得顧瑛剩下的話卡住,手裏捏著的扇子頓在空中。

他隔著帷幕慢慢往前走,手指搭在光幕之中,聲音似帶著笑:“這些天我不在,某人可有聽我的叮囑?”

“有被誰欺負嗎?有沒有累到自己?身子好些了嗎?”

這些在信裏面問了千遍百遍的事,他依舊耐心放在心裏面,在沙場上每次生死徘徊之際,他都沒有忘過。

“你還問我,”顧瑛手指慢慢捏緊,“我不是同你說過,讓你萬事小心,平安最重要。”

腰間彎月玉佩被握得發熱,如同從前那些擔憂夜晚她握著玉佩無聲的祈盼。

“謝將軍倒是厲害,”他的心上人有些惱了,側頭含著露水般的瞳仁被帷幕暈得模糊,像是夢裏情意綿綿的眼,“一人抵過千軍萬馬,孤身夜半入敵營,真是好威風。”

“聽說箭都入胸口三分了,謝將軍還像個沒事人一樣,以為一點也不疼,就不惜命,是嗎?”

“我當然惜命,”謝承遠一步一步往外走,布靴敲過地面,篤定而沈緩,“那箭刺進骨肉裏還是疼的,一拔能帶出好多血肉。”

顧瑛聽得眼睫一顫,心口被浪潮卷過,悶悶的難受:“很疼嗎?”

謝承遠的衣角在幕後閃過,聲音懶懶散散的:“我都要疼昏過去了,一想到某個怕雷又笨的人還等著我,就不敢疼了。”

“我當然惜命了,”他的臉終於從模糊帷幕後顯露,淩厲線條被燭火暈得溫柔,鳳眸繾綣看向她,“我總想著,我要是死了,誰來為你拼命呢。”

這樣笨,這樣小的一團,他怎麽能把她一人留在這會吃人的顧家。

顧瑛怔怔看著他,他只是懶散站在那,嘴角噙著不正經的笑,就這樣平靜看著人,就足夠讓人臉紅心跳了。

不同於白日的疏懶,夜晚的他更像被打磨過後發出寒光的刃,挺立逼人,唯有看向她的眼融著沈澱的月光。

朦朦朧朧的燭火和帷幕讓兩人的身影都看不真切,只得一個模糊剪影,暧昧無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