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哥哥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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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只是隨意坐在那,什麽都沒做,無形中卻給人種難以抗衡的壓迫。讓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的小心翼翼,生怕錯了一點什麽。

見顧瑛腳步頓了頓,他也沒什麽別的表情,狹長的眼掃過她的肩頭,又淡漠闔上。

他指骨停在衣領處微微往下拉了些,隱約可見裏面的線條,顧瑛忙移開視線,轉頭看向旁邊的書櫃。

上面斜體的字紋令人眼花繚亂,顧瑛隨意抽了本,翻開來看。

…都是英文和法語。

霍帥剛才倒是和她說過,霍家老二是在外頭留洋回來的,霍承厭會的東西也不少。

但是顧瑛從小苦著長大,她不該看懂這些東西的。

顧瑛把書放回去,挑挑揀揀半天,輕輕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

男人低沈的聲音驟然響起,宛如某種琴弦發出嗡鳴擦著耳尖過去,尾音透著磁感,成熟撩人。

“我看不懂這種字。”顧瑛老老實實回答,在椅子上坐下,“我小時候讀的書也不多。”

“我能記事起就一直跟在母親身邊到處逃,哪裏打的仗少點,我們就住到哪兒去。能安穩活一天就算一天,有飯吃、有衣服穿,大家就覺得很不錯了。”

霍承厭撩起眼簾看過去,顧瑛垂頭看著桌上厚重繁雜的書,盤在頭側的辮子散下點碎發,被稀薄日光勾出幾絲金邊。

“我記得小時候還去過北城呢,那兒的人走路都很慢,一點都不急。我們的房子就在胡同邊上。

早晨都不用等天亮,路上的馬鈴、車夫的吆喝,還有鍋盔粉面老板的招待聲就把人叫醒,一探出頭去就能看見底下有人拿鐵碗伸過去問--”

“‘來碗粉,用我的碗裝,欸我的碗和你們這個又沒什麽區別,您也甭給我往上加錢了。’或者有些叔叔伯伯嘴裏嚼著油條,坐在小方桌上喊,再來碗豆汁兒!”

“我聽到過街邊賣驢打滾的老爺爺吆喝,就是沒吃過。有時候母親會買來給我和姐姐吃,但最後都進了姐姐肚子裏,我只好在夢裏假裝嘗上一口。”

“母親一個人帶著年幼的我和姐姐實在是很辛苦,後來母親身邊多了何伯伯,我也多了個弟弟。何伯伯人很好,說以後再去北城了,就帶我去吃驢打滾。”

她刻意放緩了聲音,本就婉轉悅耳的好嗓子低下來,講起往事來令人不知不覺放緩了呼吸,緊繃的神經都舒展下來。

顧瑛不動聲色看了眼側臥在沙發上的男人,他闔著眸,呼吸平緩均勻,就好像睡著了。

沒人再說是要唱曲還是要讀書,顧瑛幹脆撿著以前的事說,一邊說一邊往前面走,直到走至沙發前,小心註視著面前的人。

她能夠感受到籠罩在霍承厭肩頭沈重的陰雲散開了點,看來她特意找過來還是有些效果的。

男人下頜瘦窄,五官輪廓深邃,鴉黑長睫投下的陰影蓋住眼下淡淡的烏青,顧瑛慢慢伸出手,就快要觸碰到他的臉。

這張臉太過深邃,讓人不敢靠近,但又著迷於他不經意間望來的目光。

“哥哥?”

顧瑛小聲喊了他一聲,指尖很輕碰了下他的額頭。

指腹不像霍玲瓏那樣嬌養得溫軟,而是帶著一層薄薄的繭。

男人似乎對顧瑛的觸碰沒有反應,也沒有半點警覺。顧瑛趴在旁邊看了好一會,然後屏息踮腳往外走,消失在厚重門扉裏。

“哥哥睡著了。”

霍承厭撩起眼,面無表情地摁著了眉心。

半晌後他闔眸輕吐出口氣,仿佛一直在忍耐什麽。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點被薄繭擦過的癢意。

林澤有些驚訝:“睡著了?”

四爺有午睡的習慣,但那只是身體強迫性的一種休息,他作為四爺的心腹,自然知道四爺睡眠有多差,幾乎是聽不得任何一點響動。

林澤認為這次放顧小姐進去,也不過是因為對她還有些疑慮,沒想到顧小姐真把人哄睡著了?

“如果可以的話,”顧瑛垂下頭,“我可以每天都來給哥哥念書或者唱曲嗎?”

她仰起頭,盤起的辮子有些可愛:“我能見到大家,都是哥哥的功勞。我很感謝哥哥,只是我不會別的什麽東西,如果念詩有作用的話,請讓留下來吧。”

林澤很清楚霍承厭糟糕的睡眠狀況,人又不是什麽鐵般的東西,四爺日日緊繃著要是哪日出了問題,這江城裏大大小小的事宜就該全亂成一團了。

現在卻有了能幫上四爺的人,不管身份真偽,這都是一件難得的好事。

林澤微微低頭,神色鄭重:“先生可能不會多留在宅子裏,但小姐您什麽時候想來,都可以直接過來。”

於是顧瑛日日午後雷打不動的來找霍承厭,林澤說得是霍承厭行蹤不定,但這些天他就恰好午後準時出現在那個房間裏。

午睡的床和顧瑛待著的小飄窗隔著層簾子,誰也看不清誰,顧瑛卻覺得每次進去時身體僵硬的本能都在趨減,不知道是習慣了那種壓迫,還是別的什麽。

她有時是念些簡單的故事,有時唱幾支曲子,但不管做什麽,總要講點自己以前的事。

霍承厭大多時候只是傾聽、闔眸休息,他眼下的烏青以及疲態肉眼可見的消失。他偶爾和顧瑛交談幾句,聲線平和,沒有顧瑛想象中的那麽壓迫人。

甚至有種他在哄人說話、縱容她的錯覺,像把槍藏起來的英國紳士,很容易就讓人放下防備朝他靠近。

霍帥也難得在宅子裏長住下來,顧瑛出現的十天半個月裏,這宅子裏熱鬧得像是逢上大節,日日都有人來拜訪。

顧瑛的身份消息按照她向霍帥提議的,被掩蓋的很好。除去霍家親信,眾人都只是隱約聽說霍帥在找人,或者是霍家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真真假假的消息渾做一團,難辨真假。

直到第這日,顧瑛說要去百貨買點東西,沒有去找霍承厭。

她出了宅子,自然有車子等著她上來。

到了地,一身黑衣的司機恭敬問道:“小姐,車就在後門這停著,要我跟您一塊上去嗎?”

“先不用吧,我不會買很多的。”顧瑛借著車頭圓圓的鏡子照了照自己這身行頭,笑眼彎彎踩著高跟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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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你在課上做的詩真的好厲害。”

短頭發的女孩挽著顧嫣然的手高興說著,她們都留著新式的女子發型,穿著從西洋傳過來的時裝,走在街上不乏男子偷偷看向她們。

顧嫣然撥弄著頭發,唇塗得艷紅,對那些目光照單全收,只用餘光辨別著那些男人的質量。

遇上衣衫板正,氣質不錯的,她也回以笑容。

“我也只是運氣好,這首詩被老師喜歡了。要真說現代詩,還是姜小姐厲害。”

姜小姐聽了很高興,輕輕搖晃著她的手:“嫣然,我有時候覺得你好像一個溫柔的姐姐,什麽都很包容。”

她平時不喜歡出門,也沒什麽朋友。進學校時什麽都不熟,都是顧嫣然主動靠近她和她做朋友,她才感覺好些的。

兩人走進百貨城裏,顧嫣然的目光從脂粉盒子上劃過,又看了看姜小姐耳朵上不像便宜貨的珍珠耳墜,目光閃爍:“只不過是因為從小帶著弟弟妹妹謀生,被生活磨出了這樣的習慣。”

姜小姐問:“原來你還有妹妹,你妹妹也在學校念書嗎?”

“不,”顧嫣然輕輕嘆了口氣,好像是怒其不爭,“妹妹她在歌舞廳,我和她已經沒什麽來往了。”

顧嫣然沒有再說下去,只用力捏緊姜小姐的手:“我們作為新式女子,絕不能做這種依靠皮相、依靠男人活著的事。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呢,唯有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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